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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欲言又止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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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夏语墨耳边的世界逐渐苏醒了,人们议论的声音、警察呵斥的声音、交通堵塞带来的喇叭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逐渐浮出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寂静。
但是,耳畔最清晰的还是彼此的心跳声,以及陆飞厚重的呼吸声。
夏语墨擦干了眼泪,从陆飞怀里脱出来,她看着那张昏黄路灯下涨红了的脸,问:“你没事吧?”
“没事,放心吧。”他笑起来,灯光投在他脸上,一片灰一片黄,就好像不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角色。
夏语墨不经意伸手握住了他结实的臂膀。
忽然,他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到了一起。
夏语墨忙松开了自己的手,感知到自己左手的指尖湿漉漉的,她一抬手,看见自己被染成深色的几个指头,灯光下,那仿佛是棕色的。
“你胳膊受伤了啊!”她叫道。
陆飞抬起自己的胳膊,笑道:“我靠,我也才知道啊。”
只见他的右胳膊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不规则地四下流淌,看起来可怖。
“天呐,怎么办!”夏语墨不知所措地叫起来。
陆飞咧着嘴安慰她:“没事没事,家常便饭,别慌。”
赶过来的孙冰月和邱慕晶也为眼前这一幕怔了片刻,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压根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没事。”陆飞不停安慰着,“得找块布先。”
一旁的孙冰月立刻脱下了他的格子衬衫,打算帮忙处理伤口。几人挪步到了路边绿化带,用矿泉水做了简单清洗,而后孙冰月替陆飞做了包扎。
此番举动也引来了几个围观的人,有人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评论道:“小兄弟可真够勇敢的,说真的,我们这一带的贼,一般人都不敢招惹他们。”
没有人理会这番评论。
孙冰月用自己的衬衫在陆飞胳膊上包了一圈,用袖管轻轻打了一个结,问:“这样行吗?”
“行,我再去买点消毒药水。”说着,陆飞站了起来。
刚才那路人又发话了:“小兄弟,你这得去医院才行,我看伤口挺深的。”
“用不着,大叔,这点不算什么。”
“我送你去医院吧,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不用了大叔……”
“要!”夏语墨忙打断陆飞的推辞,“叔叔,麻烦你了,送我们去吧!”
那大叔二话不说便跑去开车了。
仍有人在附近围观,陆飞拉着夏语墨走出了几步:“我们得赶紧走,不然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做笔录,麻烦死啦。”
他转向身上只剩一件白背心的孙冰月:“谢谢你的衣服,等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好说。”
“那我们就这里解散吧,你送邱慕晶回家,行吧?”陆飞自作主张地安排。
邱慕晶执意要陪陆飞上医院,陆飞不同意:“医院我老去了,这么小一个伤就要折腾好久,你不用陪我了,我有夏语墨。”
邱慕晶不得不答应,取走了夏语墨背包里批发来的首饰,叫孙冰月提着,又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些福字和中国结递交给了夏语墨。
大叔的车在路边鸣了两声,陆飞和夏语墨便上车了。
好心的大叔把两人送达医院后,又问他们身上是否带钱了,两人说带了,道了几番谢之后就下车了。
虽说去医院是夏语墨的家常便饭,但是陪人挂急诊却几乎是头一遭。不等她去咨询导医,陆飞就已经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挂上了号。
一番奔波后,两人终于在诊室门口坐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医院里人不多,每个诊室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的病人。
他们坐在冰凉的铁制长椅上静静等候。
陆飞忽然问夏语墨:“刚才哭,是因为怕我受伤吗?”
他脸上满是打斗留下的污迹,但盖不住那少有的羞涩与期待。
“不是。”夏语墨垂着脑袋,诚实回答,“我是怕你死了。”
“啊?”陆飞愣了几秒,笑起来,“开玩笑呢?怎么会!不就几个小贼嘛。”
“你不知道,我总是担心别人会死。”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在医院的灰色灯光里,夏语墨似乎愿意和盘托出所有的心里话。
但陆飞已然不知如何作答,他挪了挪身子,靠近了夏语墨。
“所以,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夏语墨接着说。
“什么?”
“不要再做危险的事。”
迟疑了片刻后,他答道:“嗯。”
终于,诊室门口的电子屏唤陆飞进去就医,夏语墨犹豫了片刻,也跟着进去了。
医生话很少,看了伤势后只冷冷说了一句:“胳膊上的伤不要紧,你眉毛上的伤不轻。”
这让其余两人都吃了一惊。
说着她在电脑上敲击了些什么,转过来时表情变得郑重,示意陆飞降低一点脑袋的高度,好让他检查清楚。
医生的手所及的位置,是陆飞左眉上方,夏语墨探头看过去,只见一道连血迹都几乎没有的如细线一般的伤口混杂在陆飞满脑袋打斗过后的灰迹里。
医生用两根大拇指上下扒开伤口,一瞬间,触目惊心的血肉露了出来。
夏语墨不禁“啊”了一声,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陆飞也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伤口很深,都快到骨头了,是撞的吧?”医生说着站了起来,指了指靠墙的床,“去那里躺着。”
于是,陆飞躺在了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医生在他脸上覆了一张纸,开始做消毒措施。
“医生。”夏语墨忽然说话,但医生没有理会。
“医生,他不是因为打架斗殴才受伤的,他是因为好心帮我去追小偷才受伤的。”夏语墨郑重地看着医生的侧脸。
尽管那医生没有转过头,却也给了类似回应:“这年头,不要那么鲁莽。”
虽然仍是只字片语,但语气显然温暖了些许。
“所以……”夏语墨请求,“拜托您了。”
她原想说一些类似“拜托您轻一点”、“拜托您动作稍稍快一点”、“拜托您替他减少一点疼痛”之类的,但觉得怎么说都不妥,于是便只好如此表达了。
医生依然没转头,但她回答:“放心吧。”
于是,小手术开始了。
夏语墨转过身去背朝着这一切,静静等着,她甚至想要捂住耳朵。
然而,诊室里始终安静,除了医生的一些小动静之外,仿佛那个病人根本不存在。
许久后,医生处理完了伤口,回到了电脑前。
“干嘛呢,夏语墨。”陆飞坐起了身,见夏语墨作面壁沉思状。
夏语墨这才转过身去,她看到陆飞的眉角上覆着一块厚厚的纱布,胳膊也缠得结实。
“打破伤风针去。”医生开出了单子。
两人便照着医生的指示去了,一番周折后,终于得以离开医院。
回家路上暑气已散,显得过于凉快。
“疼吗?”夏语墨问陆飞。
“不疼啊。”
“你真的很勇敢。”
“谢啦。”陆飞屈背看看夏语墨,“你好像很少表扬我啊。”
“今天破例一次吧。”
“那今天能不能再破个例啊?”
“什么?”
“再……再抱一次。”
“不能。”
夏语墨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把陆飞赶上了车。
“这里离家很远吧,夏语墨,你带够钱了吗?”陆飞发问的时候,车已经上路了。
“怕什么,不够可以回家取。先送你回家!”
“别啊,我这样回家可不得麻烦死!”
“麻烦什么?”
“家里有一对老爷爷老奶奶,肯定要问个没完啦!”
“那你是想?”
“想去你家。”
“好吧。”
夏语墨向司机报出了具体方位后,车厢归于寂静了。
陆飞坐在夏语墨右侧,他那条受了伤的左胳膊和那受了伤的左边眉角都盖着纱布,离夏语墨那么近,令夏语墨不敢胡乱动弹。
两人各自想着心头的事。
窗外是不断掠过的路灯和一望无际的深蓝,是夏语墨喜欢的夜色。
忽然,一份重量沉在了她的肩头,她转过去,见陆飞斜躺在座椅里,膝盖顶着前座的椅背,两只手局促地支在两侧,意识显然已掉入黑洞。
夏语墨将他的左手从座椅上悄悄拿起,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多巧,自己多年前也曾在胳膊上覆过这样厚厚的白纱布。记得是陆飞和夏子实的配合,造就了恐怕是史上最诡异的包扎。那时,两个男生还就伤口处理的问题发表了不同的看法,前者是受伤专业户,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后者护姐心切,坚决不执行前者的提议,怎么温和怎么来。
夏语墨在灰黑色的车厢里偷偷笑了笑。她又将陆飞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以确保纱布不与衣物过多摩擦的姿态端了一路。
她任由他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肩——这不也是她在几小时前的那些奇怪念头里的一个吗。
回到家,夏语墨才记起来答应了夏子实今晚与他一起去医院给爷爷陪夜的,夏子实不在家。
“对了我的手机呢?”
陆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了夏语墨。
这是夏语墨的第二部手机,是一部翻盖手机,外部的屏幕已经裂开,夏语墨翻开盖,果不其然,里面的主屏幕也已经四分五裂。
“啊,坏了!”夏语墨还没说什么,陆飞已经叫起来。
他的神情比夏语墨还要懊丧——这显然容易被理解,这毕竟是他拼了命拿回来的东西。
夏语墨安慰道:“没事的,手机坏了就再买一个嘛。”
陆飞站在院中,仍一脸沮丧。
夏语墨伸出手去恰好能够到他头顶,她在他的寸头上轻轻拍了拍:“没事,别难过。”
果然,他笑了:“早知道就不追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她听了却叹气:“唉,是我一开始就不该去追的。”
“知道了吧,笨蛋。”陆飞毫不客气地化身成了说教者的角色,同样轻轻拍了拍夏语墨的脑袋。
夏语墨用家中座机与夏子实沟通了一番后,一切就安顿妥当了。
夏语墨烧了热水,准备了毛巾,又稍稍收拾了一下夏子实的床铺,打点妥当后对陆飞说:“都替你准备好了,你一会儿小心别碰到伤口哦。”
说完,她便去开电脑了。
电脑那一端,有舟寒的留言,只有一句。
很久以前,夏语墨每每打开通讯软件,都会冒出一串串来自舟寒的留言。如果没有留言,那一定是前一秒钟还在用手机短信对彼此说着“比谁先上线”,而后迫不及待地在网络上见了面——通常都是舟寒的上线速度快上两三秒,把夏语墨打败了无数次。从醒来的第一秒到坠入梦乡的前一秒,他们几乎都被连在了一起,如存在于无形之中的连体婴儿一般,甚少见面,却完完全全融在了一起。现在与以往不同了,确切说,以往就像一个梦。
大概是时差作祟吧。
屏幕上,那句留言显得突兀而又尴尬:“墨墨,今天我有个项目,会很忙,夜深了你不要等我,早点睡哦。”发出的时间是那里的清晨,这里的下午。
夏语墨回想前一夜与这一天,从被教授打断的那番与舟寒的视频聊天到此刻,已将近24小时了,她忽然好奇,再久一点不联系对方会怎么样?
反正,屏幕上的不过是一句那么突兀那么尴尬的留言。
她这样想着,仍是怔怔地看着屏幕,没把对话框关闭。
突然,屋外廊下发出了“哐当”一声响,紧接着是一番水泼了一地的声音。
她起身透过窗户看去,看见了陆飞不知所措的背影。
她跑去又替他准备了一盆热水,洗净了毛巾放进了干净的水中。陆飞把手伸进了脸盆,捞起毛巾轻轻拧起来,这一回他小心翼翼的。被他拧得半湿的毛巾软塌塌、沉甸甸的,他抖开毛巾,笨拙了擦起了脸。
夏语墨看不过去,搬来了椅子叫他坐下。
陆飞坐在一张方凳上,高度终于比夏语墨矮了一个脑袋。夏语墨用那条微湿的毛巾抹去了陆飞脸上的污渍,遇到左眉角的纱布时,她揪起了毛巾的一个角,轻轻擦拭着。
“嘿嘿,你给别人洗过脸吗?”陆飞说起话,声音近在咫尺,略显浑厚,甚至连夏语墨耳边的空气也微微颤抖起来,也许是夜晚太寂静的缘故。
“只给爷爷洗过。小时候爷爷奶奶一直给我洗脸,超级用力地用毛巾搓我的脸,感觉可以被他们洗掉一层皮。”
“挂不得你的皮肤那么好呢。”陆飞定定看着夏语墨的脸。
“这你就不懂了,这样子洗脸可是会把皮肤洗坏的。”说着,夏语墨搓了搓毛巾,把毛巾挤干,又替陆飞把脸轻抹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这样擦我的脸,我的皮肤不会坏吧?”
“瞧你臭美的,你皮这么厚,怎么擦都没问题的。”
“真的吗?我觉得我应该要开始用护肤品了。”
“你没用过?”
“对啊。你给我推荐推荐呗。”
“男生用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你不如去问我弟弟,他可要好看了。”
“好嘞。”他说着,目光游移,偷偷地打量着夏语墨的身体,每看一处都不好意思作过多停留,总要让目光飘来飘去打掩护。
忽然,他的目光在夏语墨的膝盖上安了家,终于不用再躲闪,他变得严肃起来,伸手触了触她的膝盖:“你看你,怎么回事!”
夏语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只是蒙了一层灰罢了:“没事啊,只是今天不小心跪在了地上了。”
陆飞拧着眉头从夏语墨手上抢过了毛巾,往她的膝盖上擦去。
“喂,别别别,把毛巾弄脏了多麻烦!”
可是夏语墨没来得及阻止陆飞,他已经用温热的毛巾替夏语墨抹干净了一个膝盖。
夏语墨抢回了毛巾,丢进了脸盆,没好气地说:“你看你,害我又要重新准备一盆水啦,我一会儿可以洗澡,谁像你满身是伤。”
说着她又去换了一盆干净的水。
“你是不是有洁癖啊,夏语墨,这哪需要换水啊。”陆飞说着,转念一想,更正道,“不对不对,我可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的书包,嗯,我确定你没有洁癖。”
“你懂什么,我那叫乱而不脏。”说着,她提起了陆飞受伤的那只胳膊,轻轻擦了一番。那两条格外黝黑的臂膀除了新伤之外还有许多旧伤,尤其是两个肘关节上的巨大疤痕,简直像是一幅立体山路地形图。
夏语墨又把毛巾搓了一遍,再替他将胳膊擦一番,水立刻变浑了。
“你看你看,我说的吧,刚才根本用不着换水,反正都脏。”
“你就闭嘴吧,我顶多再给你洗一只胳膊,其它你自己搞定吧。”
说着,夏语墨用那盆浑水清洗了陆飞另一条胳膊。
再接着,她仍是不放心,替他再换了一盆水,又把两条胳膊擦拭了一遍,才逃进屋去的。
她确实是逃进屋去的,因为陆飞越来越沉默,目光越来越恳切,就好像藏着什么秘密欲言又止。
回到屋里,她才幡然发现,眼前是与他独处的一夜啊。
“夏语墨,能给我玩会儿电脑吗?”陆飞嫌自己那件酒红色卫衣热,又穿上了早晨他还给夏子实的白T恤,底下还是穿着白日里的卡其色宽大短裤,上面染着一两处血迹。
“要不要我给你找一条阿实的裤子来换上?”
“别麻烦了,晚上睡觉我脱了它。”陆飞挑了挑眉,“晚上我只穿内裤睡觉,你可别来偷看喔。”
“神经!”说着,夏语墨起身去洗澡了,把电脑留给了陆飞。
洗过澡后,穿着睡衣的夏语墨匆匆回房带上了门。
陆飞却在门外轻叩了几声:“夏语墨,我睡不着,想和你聊会儿天。”
“不好,我要睡了。”
“好吧,那你睡吧。”
门外的他回到了电脑前,又噼里啪啦地敲起了电脑。
夏语墨几乎不用亲眼目睹就可以揣测陆飞的表情,此刻他一定有些沮丧,弓着背坐在电脑前,用那一双表达沮丧的死鱼眼盯着屏幕,几根颀长的手指用力地敲打键盘……
她起身披上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走到了房门口。
但是,要与他聊什么呢?
她想要与他聊的可能一个世纪都聊不完,但她极怕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她又回到了床上,关上了灯。
原以为会失眠,却一下子坠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