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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故地重游 0 ...

  •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夏语墨的耳边还是萦绕着爷爷的嘱咐,她心乱如麻。
      下了公车后,她想掏出手机问问夏子实是否到家,却记起手机坏了。
      于是她直接回了家,发现门锁开了,夏子实已经到家。
      夜里,她打开电脑,惴惴不安地登陆了自己的聊天软件,看看舟寒是否有留言。
      登陆成功后,跳出了舟寒的一句“墨墨?在吗?”。
      再无其它。
      夏语墨皱了皱眉头,点了聊天框右上角的红叉,继而又干脆关了电脑。
      至于自己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回复一句“在”,她也说不清楚。

      “夏语墨!”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夏语墨!”
      真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了庭院中,听到了一声声更清晰的叫唤。
      不知怎么,他又像多年前一样,偷偷出现在了那扇老木门后面。
      夏语墨开门,果然见到了陆飞。
      “你怎么又来了?”
      “不欢迎哥?”陆飞笑着,在一片昏暗之中露出一排大白牙。
      “那你进来吧。”
      “不了,我要回去了,答应了老爷爷老奶奶,我怕他们等。”他说话声音很轻。
      说来也奇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中的那个夜晚,仿佛夏语墨身后的家里尚且住着令陆飞又敬又畏的两个老人。
      “那你来干嘛?”
      “喏!”陆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方块,塞到了夏语墨手中,“给你!”
      夏语墨手中的小方块还带着些热度,不用看,她已经知道这是什么。
      “手机?”说着,她在一片昏暗之中摸索着打开了手机,与她前一台旧手机一样,是翻盖的,但更显小巧。
      “对啊。”随着她打开手机,陆飞在昏暗之中看到了她蓝莹莹的脸。
      “哪来的啊?”
      “我买的啊。”
      “新手机?”
      “是啊,你拿着吧。”
      “啊?”夏语墨合上了手机,朝陆飞手中塞去,“我不能要。”
      “你干嘛?”陆飞背着手往后跳了一步,态度坚决,“哥给你你就拿着!”
      “我不能要!”夏语墨见他背着手,干脆把手机摁在了他胸膛上,“你再不拿好,我可松手了。”
      陆飞有些急,他拔高了嗓门:“那你就把它摔了吧,反正我也不会拿回来了!”
      夏语墨见他有些气,只好收回了手机。
      “怎么说我们也是从小认识的了,你是不是非要和我把界限划这么清楚哇!”他叫道。
      “不是的,只是手机实在是……”
      “那你就给我心安理得地用我买给你的东西,别废话!”
      “我会用,可我想把钱……”
      “真是烦死人了!”陆飞在一片昏暗之中爆发了少见的脾气,“不见面也就罢了,见了面就是一个劲地让我担心,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啊??”夏语墨捏着手机,对他毫无逻辑的脾气发出了疑问。
      “像你这样的笨蛋,还不得靠我保护着?”
      “你在说什么啊!”夏语墨被他的无名火点着了,有些生气,但也有些惧意。
      “你别管我说什么,赶紧拿好手机,回去睡觉!”说完,他气鼓鼓地踏着大步走了。
      夏语墨跨出门槛想追问几句,见到那高高的人影忽然止住了步子,定在路中间,脾气还没有消去:“你赶紧进屋去!我看着你关门!”
      “我送送你吧。”夏语墨想要缓和气氛。
      “送什么送,快点进去!”那人影果然立在那里,直到夏语墨跨了回去,关上了门,才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似乎是莫名被训斥了一顿,还被扣上了“笨蛋”的帽子,夏语墨心里有点堵,却也不是纯粹在生气,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脾气是为何而爆发,更多的是想要安慰他的心情。
      她回到了房间,看清了那台手机。
      那是一台白色的手机,外观漂亮得根本不像是源自陆飞的审美。
      忽然,那手机震动了两下,伴随着陌生的提示音,翻盖上显示有未读短信。
      夏语墨翻开手机开,用不那么娴熟的操作打开了短信,只见发件人上躺着“你哥陆飞”这样一个称呼。
      看来是陆飞擅作主张地输入了自己的号码,还取了如此嚣张跋扈又自套近乎的昵称。
      “怎么样?门锁好了吧?阿实在吧?”
      “锁好了,他在。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呀?”夏语墨本不习惯于添加“呀”这样的后缀,但思来想去,还是加上吧——好缓和语气。
      那一头没有再回复。

      深夜时,那一头才有了回应:
      “其实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太好。”
      夏语墨没想过这般大大咧咧的陆飞也有心情糟糕的时候——其实这何尝不是人之常情。她思索片刻,安慰道:
      “为什么心情不好,可以说给我听。”
      “现在好了,哈哈,不提了!怎么样,这手机漂亮吧?”
      夏语墨看到对方发来“哈哈”一词,便仿若看到了他咧嘴笑的神情,不由地感到了一丝宽慰。
      “漂亮啊,是你挑的吗?”
      “那当然,哥的眼光从来不出错!这回别把哥设到黑名单里去啊!!!”
      夏语墨忽然记起来,自己曾经与陆飞失去联络,正是因为一时手贱捣鼓了黑名单功能。
      “放心吧,没那么蠢的。”她恍然想到,在自己的奇怪念头里,确也曾真真切切地祈祷着不再与他失去联系。
      “我们看电影吗?”
      “你是说像小时候那样吗?”
      “是啊,我在看五号电台,预告说一会儿要放一部功夫片。”
      “好啊,我也看。”
      于是,夏语墨打开了电视机。
      一切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这个静谧的夏夜里,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置身于哪一段光阴了,她几乎还能听见爷爷如雷的鼾声,几乎还会想着明早要走那条通往初中学校的路,去跳一支奇奇怪怪的舞。
      看电影的过程中,对方一直都没有发来消息,夏语墨以为他睡着了,也矜持着没有发什么过去。
      没想到在电影刚结束的那一刻,他便发来了:“好看吗?”
      “好看啊,他演的都好看。”
      “嗯,早点睡吧!我也要睡了,晚安!”
      夏语墨终于察觉到,这家伙今天果然是有些情绪低落的。
      她摸着黑回了房间,爬上床的时候又收到了短信:“回房间了吗?”
      “回了,怎么啦?”
      “赶紧睡吧!”尽管情绪低落,他依然改不掉使用感叹号的习惯。
      夏语墨嘀咕着一句“还用你说”,便倒头睡下去了。
      过了几分钟,夏语墨忽然发觉陆飞没有把手机充电器一并给她,便发去了短信。
      原以为对方已经睡着,却立刻得到了回复:“哎,忘记给你了!明天给你去!”
      “好!”不由自主地,她也学他用起了感叹号。
      原以为简单一个字可以做个结尾,对方却还要不厌其烦地发来催促:“好了,赶紧睡吧!明天见!”
      夏语墨不敢再回复什么,枕着手机睡了。

      第二天清早,陆飞几乎是踩着日出的节奏到了夏语墨家。
      他已经取掉了头上和手上的纱布,任凭刺目的线脚和药水展露在那里。
      “你不贴纱布了吗?”夏语墨见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不贴了,闷死了。”他自说自话地进了屋。
      “我帮你贴上吧,别感染了。”
      “不贴了,我怕吓到老人家。”陆飞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眉角上的伤口,“像现在这样,老人眼睛不好,反倒看不出来。”
      “那你可要注意一点,别稀里糊涂的又受伤了。拆线的时候,我陪你去吧?”
      “好啊。”陆飞站定在了庭院中间,既没有坐下,又没有往屋里走。
      “吃过早饭了吗?我给你做。”
      “吃过了。”他抬起了胳膊,胳膊上是那只一用再用的红色塑料袋,“这是充电器和保修之类的。”
      夏语墨刚接过了那只袋子,陆飞就转身朝门外走去了。
      “哎?你有急事吗?”
      “没有啊。”
      “那你怎么这么急着走?”夏语墨也并非想要真心实意的留客,只是她对今天的陆飞,以及昨天的陆飞充满了好奇,他本不该是这样的。
      “不然我留着干嘛呢?”
      夏语墨仔仔细细地将他的表情打量了一番,她太了解这表情了,多少还是藏着些赌气的成分,她跑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吓得一怔。
      “不许走!”她边说边笑,“今天,如果你没事的话,陪我玩呗!”
      他故作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继而又故作严肃,但语气已经遮掩不住得意与喜悦的情绪:“本来是有事的,既然你求我,那我只好把事情推一推了。说吧,玩什么!”
      “让我想想,你先坐一会儿吧,等我吃个早饭。”
      夏语墨把陆飞安顿在了庭院里的躺椅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纯白的T恤,后颈处缀着一排潇洒的英文字母,坐在庭院的树荫之下,白得耀眼。
      夏语墨进屋吃了点早饭,给晚起的夏子实留了一份——夏子实年纪越大,越是逐渐失去了自控力。
      她又去屋里把自己捯饬了一番——其实也就是换上了一件体恤和一条牛仔短裤罢了。
      透过她屋子里的那扇窗可以看见庭院的一角,恰好框住了陆飞的后背和后脑勺,那家伙安安静静地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幅画,唯有树影斑驳时而晃动。
      夏语墨在窗前站了片刻,又立刻躲到了帘后,她问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挽留他。作出的挽留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的产物,那男孩收到这样的讯息后立刻变得喜悦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传递出去的讯息的分量。
      她想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不知不觉蹲到了地上。
      多多少少,对他有一点胜似亲人的情感吧——她这样想着,越想越觉得有些痛苦。
      什么自称“哥”啊“哥”的,多少次,他明明要比夏子实还像个弟弟。
      他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却要比夏子实难以捉摸得多。
      他就像一个蹿天炮,不知道哪一天就要往天上蹿,摁也摁不住。
      他偶尔也像受了潮的爆竹,不炸一两下反倒让人担心。
      夏语墨最担心的是,他明明受了潮,却突然之间蹿到了天上去,再也找不回来。
      如果有朝一日还是要与他失去联络,那也希望能抚平他心里一点一滴皱巴巴的情绪,让他做一个快乐的蹿天炮。
      她忽然站了起来,拖着发麻的双腿到衣柜前换了条白裙子。

      陆飞等来夏语墨的时候,视线一时没能从那条白裙子上挪开。
      “你今天……”他嗫嚅着,“穿裙子啊……”
      “对啊!”
      “这个裙子……”他说得极为小声,“我在梦里见过。”
      “你说什么?”
      “我说……还挺好看的。”
      夏语墨笑着示意他起身出发。
      他跟在了她身后,视线里是白裙在她膝盖弯里跳跃的样子——确实是梦里见过的。
      “今天去哪玩啊?”他问。
      “去学校,怎么样?”
      “啊??”

      两人回到了母校,外观尚未有多大的改变。
      小学部门卫的老大爷极好说话,两人是从这个门口进去的。
      正值暑假,校园里几乎没人。
      操场有了很大的改变,跑道之类的都翻新过了,曾经的儿童乐园和小卖部似乎已经不复存在。
      但教学大楼还是它原来的样子。
      两人走进教学大楼,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上去,记忆的闸门不可抗地被打开了。
      夏语墨仿佛还能看见自己追随着班主任的高跟鞋,一路朝着阅览室走去,在那里,她会看到班主任的工作手册上记录的有关征文比赛的相关辅导,还会攥着一块染血的手帕,死撑着不告发陆飞的罪行。
      也不知是走到了两楼还是三楼,他们开始绕着过道走——教学大楼是环形设计。
      过道一侧是一间间的教室,十多年前,自己就是在这样的教室里闻着芬芳的花香,任思绪游走在课堂之外。被老师留校同时没收了红领巾的那天,个子矮小的奶奶就站在了那窗口下,带着一脸的跋扈和愤怒,说要给夏语墨买上十条八条红领巾。
      走到转角,夏语墨还能记起陆飞一遍一遍地在排队的时候骚扰自己——她领队,他个子矮小站在第一个,因而总是排在了前后。
      “你笑啥?”陆飞问。
      “我想到了好多蠢事。”
      “真的吗?说实话,我想不起来几件了。”
      “这么健忘?”
      “嘿嘿,没心没肺嘛,你不是常这么说我。”
      两人要翻墙去游初中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夏语墨穿的是裙子。
      “我抱你上去吧。”陆飞站在墙头,离那堵矮墙的顶端不过一个头的距离。
      “用不着,我也能翻,问题是……”
      “啥?”陆飞看了看夏语墨身上那条白裙,“你穿着裙子呢!别弄脏了!”
      “我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嘛。”夏语墨叉起了腰,“所以,你先翻过去,然后转过身去!”
      陆飞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色微红,二话不说地翻身过了墙。他站在墙那一头,背过了身去,风把他的话送到了夏语墨耳边:“好了,你翻过来吧。”
      夏语墨踩着墙脚的几块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爬上了墙头,但如何下墙头却成了难题。
      “过来了吗?”他依然背着身。
      “我下不来。”
      陆飞听到那声音从高高的墙头传来,条件反射地想要转头去看,刚侧转一个角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就回过了头去。
      他站在原地想着办法,忽然有了主意,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佝偻着背蜷缩着,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他面贴地,声音像是从瓦罐里飘出来的:“踩我下来吧。”
      夏语墨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墙头,垂下一双腿想要朝那结实的后背踩下去,眼看着白花花的T恤又觉得不忍,便先“扑扑”丢了两只鞋下去,把陆飞吓了一条。他刚要抬头看看动静,又忽然老老实实地趴回到了地面上去。
      不一会儿,他的后背感受到一前一后两股力量附着上来了,非常轻巧,极为小心,仅一两秒就挪开了。
      “下来了吗?”他仍不敢抬头。
      “下来了。”声音是从他后方传来的,他直起了背,转过头去,看到夏语墨踩着一双鹅黄色的袜子站在了地面上,脚边是她的白色帆布鞋。
      “干嘛脱鞋啊,直接踩不就完了。”
      “你这衣服这么干净,我哪能乱踩呀。”她一边说,一边穿上了鞋。

      回到初中,陆飞终于记起了更多的事情。
      初中部比小学部更接近于记忆里的样子,它几乎没有做什么改变。操场依然是那个空旷得没有一点装饰的操场,陆飞还记得自己那份改变了前程的处分便是在这白花花的操场上受的。
      教学楼的过道依然砌着白瓷砖,像极了医院。
      他还记得那一日自己奔上楼道的时候,看见明晃晃的日头底下站着一个夏语墨,她靠在了瓷砖墙上一言不发,像是大难临头了。
      他又记起自己蹲守在厕所门口,把清瘦的夏语墨拉到了自己身边,共同见证一场恶作剧。
      “去天台吗?”夏语墨忽然在他耳边发问。
      “天台?”这么久以来,陆飞从不曾知道学校有天台可以去。
      “对啊,我以前打扫过天台。”夏语墨说着已经爬上了楼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学校把天台锁了,也没再叫学生打扫了。”
      “哦?原来还有这种事。”陆飞跟着上去了。
      来到通往天台的铁门前,夏语墨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陆飞大为吃惊:“你有钥匙??”
      夏语墨一边开锁,一边略有些得意地说:“借着当年的职务便利,自己配的。这么多年了,不知道换锁了没有。”
      她话音刚落,锁就“嗑嗒”一声打开了,铁门被推开,清凉的风和满眼的光一起扑面而来。
      “哇,原来优等生也会做这种事啊!”陆飞一边说,一边跟着迈入了那一片天台的光亮里去。
      风很大,吹得夏语墨的裙摆差一点往腰际飞起来,陆飞一边笑她,一边红着脸替她掖住了一边的裙角。
      继而他将夏语墨扶上了一处水泥平台,两人坐在了那里,裙子就安分下来了。
      此时再眺望天台以外的风景,不禁让陆飞大吃一惊,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从小在这天台之下追逐打闹,却不知天台之上有这般美好的风景。
      学校的教学楼有六层之高,身处这天台之上,几乎可以远眺整座镇子。
      更要紧的是,可以看到蓝得耀眼的天罩着这镇子,眼前这样一切才叫人理解什么是“穹顶”。
      陆飞忽然指着远处的建筑:“那边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我知道。”
      “嘿嘿,看得见轮船。”
      “是呀,看得见,听不见。”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在这样的地方,是不是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呢?”夏语墨问陆飞。
      陆飞看着身旁的她长发乱飘,多想伸手替她拢一拢头发,可他只是耸着肩膀,一手悄悄地压着夏语墨的裙子,说道:“是啊。”
      “那你还烦恼吗?”
      “什么?”
      “你心情不太好吧?”
      夏语墨冷不丁地戳穿自己的心绪,陆飞不由得怔住了。
      “我一看就知道你这两天心情有些不好。”
      陆飞愣愣地看着逆着光的夏语墨,难得说不出话来。
      “不如和我说说吧。”
      他低下头去,真要说起来哪说得完,这么多年,心情一直是不太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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