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泡的茶》机智的小胖子

83、叮叮哐哐 0

　　两人回家时已是深夜，他们坐的是末班车。
　　司机把车开得很快，就好像是逃命一般沿路狂飙，整个车子颠得哗哗响。
　　车上人很少，车厢里没有亮灯。陆飞坐在夏语墨一旁——靠走廊的位置，就像一堵墙。
　　他一直都没说话，一反常态地若有所思。黑暗里，夏语墨看不清他的脸。
　　他在想什么呢？这般沉默。
　　忽然，只见他的脑袋朝前点去，撞在前座的塑料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原来他睡着了啊，此刻他惊醒了，颇不好意思地揉着额头。
　　夏语墨笑笑他，也伸手去替他揉了揉额头：“谁叫你昨天通宵的？”
　　不一会儿，陆飞又沉默了，他一定是又睡着了。果然，他的脑袋往走廊一侧掉去，牵着他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夏语墨一把拉住了他的T恤，这才把他从摔进过道的危机里解救了出来。
　　陆飞再次清醒过来，尴尬地调整了坐姿，整个身子往座位里陷下去，脑袋的高度降到了与椅背齐平的位置，他又睡了。
　　又过一会儿，他砸吧着嘴调整坐姿，转过了身去，蜷起了腿，像只烧熟了的虾把自己裹进了椅子里。
　　又一会儿，他又开始折腾自己。
　　“行了行了，靠我肩膀上睡吧。”夏语墨扯了扯他的T恤，掰过了他的脑袋，示意他枕着自己的肩膀睡。
　　昏暗之中，睡眼惺忪的陆飞似乎瞪了瞪眼，继而笑着把脑袋靠在了夏语墨肩上。
　　这真是个重量不轻的脑袋。
　　终于，这一路得以平静下来。

　　车即将到站了，夏语墨推醒了肩上的陆飞，陆飞坐直身子的时候，夏语墨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被枕得酸疼，挪走那股热量后，肩头凉飕飕的。
　　“你没在我肩上流口水吧？”
　　“流了，一大坨，怎么样？”
　　“那——我也不介意。”
　　“这么伟大？”
　　两人说笑着下了车。
　　陆飞将夏语墨送回了家，转身就要走。今天这么晚了他却又执意要走，实在奇怪。夏子实留他，说这么晚了都没车了要不再住一夜吧，他却还是坚持要走，说可以打车回家。
　　说着，他一溜儿地迈出了木门，叫嚷着“不用送了”就朝大路走去了。
　　仿佛他从昨天出现到此刻消失，都是为了那几十秒的过山车而来的。

　　没了陆飞的坏榜样，夏子实今天早早去睡了，留了电脑给夏语墨用。
　　夏语墨登陆通讯软件的时候，收到了多条讯息：邱慕晶问她明天是否有空陪自己去进货，孙冰月问她在做什么，舟寒向她汇报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安排：
　　墨墨，这些天我正在做一个实验项目，有点忙，可能不能及时回复你消息，不要生气哦。
　　夏语墨已然有些气，本想关了对话框，却又忍不住回复了一句“你忙吧”。
　　原以为电脑那头的他一定正在忙着他要忙的事，却没想到回复得很快：现在不忙呀，墨墨你来了？我正在休息呢。
　　夏语墨因为这么快得到回复而吃了一惊，连心跳也明显快了半拍，真没想到自己还是能为他一个热情的回复而心花怒放。
　　你在宿舍休息吗？
　　是呀，墨墨，咱们视频吗？
　　好啊。
　　不一会儿，屏幕上就亮起了舟寒消瘦的脸。
　　你廋了啊。
　　“有吗？”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灿笑道，“可能是最近比较忙的关系吧。”
　　你是不是剪过头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笑：“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上周刚剪的。”
　　挺帅的呢。
　　“真的吗？”他继续开心地笑，“还做了个造型，嘿嘿。”
　　我看出来啦。你怎么只穿了衬衫，不冷吗？
　　“不冷呀，宿舍楼里有暖气。”他在镜头里笑着，白衬衫领子一丝不苟地锁到了下巴。
　　今天还会忙嘛？
　　他收起了部分笑容，略疲惫地回答：“一会儿还要去找教授，唉，最近这个项目头疼死我了。不说这个了，墨墨，你放假了吧？”
　　对呀，今天是放假第一天。
　　“哇，是放假第一天啊。”他说着从镜头外取了一只苹果啃了起来，“那今天做了些什么呢？”
　　你吃午饭了吗？苹果洗没洗啊？
　　“嘿嘿，吃了，也洗了，说说你吧墨墨。”
　　我今天上午去医院陪爷爷，下午去游乐场玩了——虽然看起来是一气呵成的句子，但打到一半的时候夏语墨还是稍作了停顿。
　　“哦？”他瞪大了眼，表情很高兴，“去游乐场玩了呀？和谁？”
　　和同学。
　　“哦？男生女生？”
　　男生。
　　“一个男生吗？谁？孙冰月吗？”镜头里，他故作潇洒，发问的方式仿佛在展示自己已经知晓答案。
　　不是，是一个小学同学。
　　“哦？你提起过嘛？叫什么名字啊？”他的表情开始有些不自在，身子探到镜头外抽取了一张纸巾，回到镜头前抹了抹手。
　　你不认识他，他叫陆飞，今天莫名其妙地跑来说要带我去坐过山车，平时从来不找我。不过最主要原因还是他在这里朋友太少，所以才找我的——夏语墨一口气打去这么多。
　　镜头里，舟寒眯着眼把这番话读完了，笑道：“他肯定是暗恋墨墨吧？”
　　不是的。他只不过是想看我出糗吧。
　　“嘿，那你出糗了吗？”
　　没有呀，过山车也没那么可怕。
　　“嗯。我前阵子……也体验了一把，挺痛快的。”
　　哦？你和谁去的？
　　“和我们班的几个同学一起去的，副班长组织的。”他一边说，一边仍旧擦拭着自己的手。
　　玩过山车你怕吗？
　　“哈哈，不怕，但也不觉得有多好玩。墨墨呢？你怕吗？”
　　夏语墨输入了“怕”字，却又觉得不想在“过山车”这个问题上逗留太久，便更改为：不怕。对了，你有暑假吗？
　　“有啊。大概八月份，我应该会回国。”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去丢纸巾，声音渐远了一些。
　　回Y市吗？
　　他回到了镜头前：“是啊，到时候一定先去Z市找你哦。”
　　她在电脑屏幕前抛去他看不见的甜甜一笑：好啊！
　　她心里忽然有了盼头，就像航行了许久的船只终于在海天交际的地方看到了岸。这份喜悦竟有些后知后觉，直到两人结束了对话，她才愈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为这个约定而喜不自胜。
　　两人对话结束是因为舟寒忽然接到了教授的电话，他在那一头用一口听起来流利的法语说着些什么，不一会儿就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电脑朝夏语墨打出了一行字：有事，88。
　　忽然，镜头就被关了。
　　接着，夏语墨一一回复了邱慕晶和孙冰月。答应邱慕晶明天陪她进货，回答孙冰月“刚到家，马上要睡了。”
　　刚到家吗，去做什么了——孙冰月的回复很快。
　　去医院陪爷爷了——夏语墨不想再多说什么。
　　明天你陪邱慕晶去进货吗？
　　夏语墨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邱慕晶还在忙活着替她姐姐进货，更没想到，她依然邀请了孙冰月。
　　于是乎，孙冰月的这个问题就变得有些难回答了。但答案终究只有一个，片刻后，夏语墨打去：我陪她去，我要睡了，晚安！
　　夏语墨忽然中断了交流，但在她的世界里，仿佛还能看到一个坐在电脑跟前表现得不那么愉快的孙冰月。

　　第二天清早，按约定，邱慕晶先来到了夏语墨家——因为夏语墨家门口的车站正好有去往批发市场的公车停靠。
　　邱慕晶叩响夏语墨家的老木门的时候，夏语墨和夏子实还在做早饭。
　　“你来得也太早了吧！”夏语墨一边开门一边感叹。
　　“我算不准到你家的时间，就这么来早了。你们还没吃早饭吗？”
　　得知邱慕晶也没有吃早饭，夏子实顺手又煎了一个蛋。
　　邱慕晶在餐桌边坐定，她穿着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在整个小屋里闪闪发光。
　　“对了，你家夏子实分数出来没啊？”
　　“出来了啊，考得不错。”
　　“唉哟，出来了啊？被哪所大学录取了？”
　　“Z大。”
　　“唉哟，厉害啦！你们家可真奇怪，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通报一下，搞个庆祝派对什么的嘛！”
　　邱慕晶的一番话，让夏语墨无话可接。她记得分数出来的那天一如往常，她熬夜，夏子实也跟着养成了熬夜习惯。不过快要接近零点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微微有些紧张，在自己房里看着书，敞着门，听客堂一角里夏子实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玩着游戏。她猜得出，夏子实此刻也是紧张的，或许是在这个时间点里空气沉默的方式与以往有着微妙的区别。零点到了，客堂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消失了。不一会儿，就听见夏子实在客堂里高叫着：“墨墨，五百三十二分！”
　　在这一年的高考里，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分数，姐弟俩都高兴极了。
　　但放到今天，仿佛又是一桩极其平常的事情了。
　　“哎呀，弟弟啊，你可真有出息了，姐姐以后来你的大学看你啊！”邱慕晶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夏语墨想问问她邀请孙冰月了吗？孙冰月在哪里与她俩碰头？为什么邀请他？却又觉得话题不甚愉快，没有问出口。
　　忽然，木门又被叩响了，“咚咚咚”的，力道不小。
　　夏语墨去开了门，迎面看见的是陆飞。
　　“你怎么又来了啊？”她情不自禁地问出这样一句。
　　“来拿我的衣服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邱慕晶见到了久违的陆飞，很是高兴，喜悦伴随着一阵羞涩爬上了她的脸颊，她嗔道：“这不是给我留了个假电话的陆飞吗？”
　　陆飞立在餐桌前，愣了片刻，尴尬地挠起了后脑勺。
　　“你八成是把我忘了吧，哼！”邱慕晶翻了个白眼，脸依旧红润，“亏我还记得你。”
　　“嘿嘿！”陆飞笑着转向夏子实，急切地移了话题，“阿实，我那天换下来的衣服呢？”
　　“我给你洗了，晾在过道里，你等着我给你去拿。”
　　“喏，这是你的衣服，我也洗干净了。”说着，他从手中的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拿出了那件夏子实借给他的白T恤。
　　“他前天住在你家？”邱慕晶敏锐地洞察到了一切，见陆飞不搭理她便倾斜了身子与夏语墨说了起来。
　　夏语墨点点头。
　　邱慕晶收回了身子，朝夏语墨抛去了个戏谑的笑容。
　　陆飞从夏子实手中收回那件酒红色的卫衣后，将它塞进了那只红色塑料袋。他不急着要走，叉着腰站在餐桌前问夏子实今天打算做什么。
　　夏子实说他又有同学聚会。
　　“那你呢？夏语墨。”
　　“我要陪邱慕晶去进货。”夏语墨说着指了指身边的邱慕晶。
　　“进货？？”陆飞还没搞懂这是哪门子事，就立刻脱口而出，“我也去！”
　　“好啊好啊！”邱慕晶叫道。
　　夏语墨问陆飞是否吃过早饭，他没回答，直接打着饱嗝摆手示意，然后他走到了庭院里，叫道：“我刚才关门的时候看到这门闩有点松，有榔头和钉子吗？”
　　“有啊。”夏子实端着饭碗出去了。
　　接着，院子里响起了叮叮哐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