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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你真勇敢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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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夏语墨几次醒来,果真都能听到屋外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几声低吼,一串接一串。
直到天亮醒来,那一串串低吼仿佛是整个夜梦的背景音。
夏语墨推开门,那两个男生齐齐回过头来,脸上掺着一夜的亢奋和疲倦。
“啊?你怎么起床啦?”他们竟如此惊讶。
“你们打游戏打昏头了吧?”夏语墨指指屋外的天色,“都大早上了!”
“哇,我通宵了。”夏子实偷偷嘀咕了一句,他伸了个懒腰,纵使年轻也顿觉全身酸软。
陆飞也起身抻开胳膊,张嘴第一句竟是:“准备准备吧,带你去玩儿。”
就像个心里揣着小算盘的调皮孩子,即便什么要紧事情都记不住,独独某件事始终不会忘却。
“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去陪爷爷。”
夏语墨不忍去看陆飞的眼睛,只是心里一直默默安慰自己——昨天压根儿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答应他呀。
“陪爷爷?我和你一起去啊。”
听到这一句回复,她才有勇气朝他看过去,只见他眼里没有半丝失望,依旧闪烁期待。
“好啊!”
于是,三人洗漱一番后一起去医院了。
陆飞穿的是夏子实的衣服,白白净净的一件T恤穿在夏子实身上与穿在陆飞身上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效果,前者就像是学校里话剧社团中始终端着剧本的有志青年,后者就像是海岛城市里卖汽水还要耍诈的辍学少年。
三人进病房时,睡在最里侧床位的爷爷留给他们了一个白花花的后脑勺,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走廊里投进来的日光抹亮了他的背,似有浮尘在他的背上跳舞。其余的灰蓝色地带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安安静静的,似凝固了时间。
他们轻轻挪着步子,本想在床边坐一会儿,却没想到,三个人影在爷爷背上延伸至淹没了那片亮眼的日光时,爷爷在一片灰蓝之中陡然动了动身子,把脸转了过来。
“爷爷!”陆飞率先叫出了口,仿佛眼前这位老人是他一个人的爷爷。
爷爷几乎没有迟疑:“小陆飞,你来了啊。”
多年前,爷爷唤陆飞作“黑黑的小家伙”,与陆飞下了一下午棋,故意输了棋,而后兑现了自己下棋前许下的承诺——给夏语墨买手机。而之后的时光里,充斥了其它明的暗的,像浮尘一般的,像水泥一般的,渐渐都凝固成了一团结结实实却含混不清的记忆。
然而,这团记忆,在爷爷这里仿佛被一脚踢开了。
他眼前的还是多年前那个小陆飞。
“是啊爷爷,我来看您了!”
爷爷竟微微有些要起身的意思。
陆飞俯下身去,白色T恤被脊柱拱出了一道棱:“您别起来,躺着休息吧!”
“不不不。”爷爷的语气里透着久违的固执,“我正好想要起来。”
“好好好,那我扶您!”
于是,那天,爷爷坐起了身,陆飞搀着他坐上了轮椅,推他到楼底下的长廊上兜了一圈。夏天日头爬得快,在护士的嘱咐下,陆飞不一会儿就把爷爷送回了病房,小心翼翼地服侍爷爷躺下。
而后他们又聊了许久,聊陆飞的学业,聊陆飞爸爸的近况等等,里头竟还有许多夏语墨不知晓的内容,比如说陆飞爸爸有意向要带陆飞回国,比如说陆飞在国外打了数分工,更破天荒的是他拿到过奖学金……
一老一少对话间,夏语墨眼前竟像是开启了一扇门。
又聊一阵后,爷爷睡着了。
夏语墨始终坐在陆飞的身后侧,看到的是陆飞麦色的侧脸和张扬的耳朵轮廓,他穿着那件耀眼的白色T恤,时而像一只虾蜷缩着坐在矮凳上,时而起身俯背凑近爷爷,他背后时而勾勒出肩胛的肌肉,时而空落落的,脊柱造就的那道棱若隐若现的但始终都在。
他认认真真地端坐在那里,差不多一个小时。
许久以来,夏语墨一直以为爷爷不能说这么久的话,不能再长时间保持清醒,更不能起身去兜一圈,不能,也不被允许,他该好好躺着,好好被保护起来,任由他偶尔清醒也好,失去记忆也好,他该好好被保护起来,因为他虚弱得就像一片被晒到干涸的竹叶。
陆飞就好像不知道这一切!或许他确实不知道这一切,才有了这番“无知无畏”。
而这“无知无畏”多神奇啊,它一点都不唐突,一点都不违和,一点都不使人难堪难受,反而那么诚恳,令人感动。
“爷爷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陆飞已经把脸转过来,朝着夏语墨说话,他认真说话时双眼干净透亮。
“嗯。”如不是陆飞在场,夏语墨会在医院静静坐上一下午,“那……我们走吧。”
出医院时,是中午12点。
“回家吃饭吧,我来做。”夏语墨对两个男孩提议,然而迎来的是两头的片刻沉默。
“我……其实我约了同学下午出去玩。”夏子实率先坦白。
“去吧去吧。”陆飞自作主张挥了挥手。
“那你呢陆飞?”夏语墨不知陆飞接下去是要跟着自己回家去,还是去找鲍瘦猴,或者是会他的暂住地——那对老夫妇家,总之她祈祷可别是第一种答案。
“我?”陆飞瞪大眼,“带你去游乐场啊!”
不管是昨天他刚提出这个提议,还是今天上午跃跃欲试地要实践他的想法,不管夏语墨昨天莫名其妙含糊其辞地应了下来,还是今天她以“看爷爷”为借口似乎将邀请推后了几天,她打心眼儿里不想应这份约。关于游乐场,小一点的时候她是极其喜欢与期待的,尽管不爱刺激项目,但毕竟游乐场里还有好听的音乐,欢乐的人声,到了夜里还有五光十色飞来飞去的彩灯,而且故事里的游乐场也是那样美好。但是,从“喜欢”到“逃避”,竟像是没有过程一般的发生了。去游乐场?夏语墨着实不想去。
“啊……今天去啊?”
“怎么了?”
“都下午了……”
“下午怎么了?游乐场开到晚上十点,怕什么,哥送你回家。”
她低头看看自己:“你看我今天穿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陆飞也跟着大量她的衣着:“穿的有什么问题吗?牛仔裤不是挺好吗?”
“可是……”
“好了别废话了,跟哥走,上路!”陆飞说着拉起了夏语墨的手朝路边走去,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夏语墨被塞进了车,退无可退,就这样莫名地开启了游乐场之旅。
抵达市里最有名的游乐场已是下午1点多,日头正盛,陆飞把夏语墨晾在烈日里,独自排队去买票了。
夏语墨看见不算长的队伍里,高个子的陆飞时不时地站直身子调整姿势,他一站直,就会从人群里露出半个脑袋,身上的白T恤仿佛也跟着显眼起来。
这时候溜走,他就拿我没办法了吧——夏语墨想着,却只是个调皮的想法而已。
终于,陆飞捏着两张票来了,他又伸出手想去牵夏语墨,被夏语墨一把打开了。
“哇!”他疼得叫了一声,“你干嘛?”
“是你干嘛吧?干嘛老拉我手?”
陆飞皱了皱眉头:“你想多了吧,我看这里人多,怕把你给挤飞了,拉个手安全嘛。”
夏语墨顺着阳光看清了他的表情,不乏诚意。她撇撇嘴,走到了陆飞前面:“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走丢!”
事实证明,七月的下午去游乐场玩不是什么赏心乐事。夏语墨和陆飞将室内场所玩了个遍,却仍逃不掉烈日底下排队的酷刑。对此,一向厚颜无耻的陆飞还是表达出了一点歉意,排队过程中始终识趣地站在了能替夏语墨挡日头的位置,顺带着不断输送冷笑话,减少了烈日底下排队的苦楚。于是乎夏语墨这一下午的游乐过程里,几乎都能闻到陆飞身上散发出的焦灼气,这气味非常熟悉,并不难闻,倒是有些像冬日里晒过的棉被那般,散发出的是一种安全感。
“好玩吗?”从一个小项目上下来后,陆飞兴致勃勃地问夏语墨。
“好玩,可是实在是太热了。”夏语墨一边说一边扇起了路边买的纸扇。
“我给你买饮料去吧!”
于是他奔着去买饮料了。
夏语墨站在一处阴凉里,身上穿的牛仔长裤几乎已经密不透风地贴住了自己的双腿,而露在烈日底下的两截手臂已经有些微微发烫。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男生女生、大人小孩,他们那样兴奋地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项目而奔走,高兴地谈论着什么,对他们而言就连排长队仿佛是增加期待值的好事情。
可她却觉得那么热,那么累。
她又看见了队伍里的陆飞,依旧那么耀眼。此刻他正俯在售货窗前,朝着玻璃窗口那个小洞说着些什么,不一会儿就有饮料从那窗口递出来,接着还有一盒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被递到他手上。他双手满满,最后竟用嘴巴叼取了纸巾,转身朝夏语墨的方向跑来。周围显然有几个女生在笑他滑稽。
他奔过来了,奔到了夏语墨跟前,又将日头给彻底挡住了。
夏语墨从他嘴里取下那叠纸巾,又替他分担了手中的食物,原来他还另外买了盒装的香肠。
“肚子饿了吧?吃完再玩吧。”他唠唠叨叨的。
接着,他又四下张望:“咦?长凳坐满了啊?这……”
遥望一番,发现果然人满为患,他说道:“要不要坐哥腿上?”
这一次,夏语墨逆着光也看清了他的表情——他在逗着玩呢。
她想习惯性地责备他,却没说出口。
她用手里的纸巾替他擦了擦额上瀑布一般的汗。
他倒是吃了一惊,怔了两秒,竟有些不好意思:“我出了很多汗吗?我老爱出汗哈哈。”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会照顾人?她很想问他却没问出口,或许这根本是个无解的问题。
终于,日头偏西,整个乐园逐渐凉爽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夏语墨才真正觉出在游乐园里畅玩的乐趣。那是晚风拂去整日疲惫后带来的轻松适意,是夕阳斜落时映在湖面上的闪闪烁烁,还有一点点乐趣,竟源于终于快要回家了的酣畅与释怀。
“玩过山车吗?”陆飞叼着一根雪糕问夏语墨。
夏语墨想起来,多年前这家伙教自己习题的时候,也老爱这样叼着支雪糕含混不清地讲话,偶尔要重点讲解的时候会郑重其事地手举着雪糕,空出一张嘴来有板有眼地说个清楚,阵阵冷气和雪糕的奶油气息传开来,和他脑后的光芒一起融成记忆。
“过山车啊……我不敢玩。”
“害怕?”
“对啊,害怕那种感觉。”
“不怕,有我在!”他兴奋极了,“好不好?夏语墨,勇敢一点!”
“那……好吧。”说到底,夏语墨自己也不了解对过山车有多少恐惧,小时候误打误撞坐过一回,印象不是很好。
两人排队的过程中,夕阳的余晖也渐渐消散了。直到坐上车,整个乐园已经被深蓝色的穹顶笼盖了,四下亮起一盏盏流动的灯火。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保险杠之后,过山车就启动了。
夏语墨脚下传来了隆隆震动,车子缓缓前行了。
车子沿着轨道一节一节地攀爬,她这才发觉自己由着陆飞带路,不知不觉间选择了首排的位子。
渐渐地,天越来越近,屈指可数的星星也越来越近,而游乐场的欢声笑语以及残存的燥热,甚至是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淀到泥土里去了,高空的世界很安静,只剩车子一节一节攀爬的声音。
“不怕!把手给我。”陆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咔嚓咔嚓”声中依然洪亮,他果真把手递了过来。
夏语墨见他笑得如此爽朗泰然,甚至还觉察出那么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但她顾不得这些,此刻她是真的觉得有些害怕,车爬得越慢她就越怕。
“把手给我,快!”
夏语墨将手递了过去。
陆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牵着她的手高高地举向了空中,“乌拉乌拉”乱吼了几声,说:“夏语墨,另一只手也举起来,跟我一起喊!”
他把抓在手中的夏语墨的手又往空中送了半寸,不由自主地,夏语墨将另一只手也伸向了天空,跟着陆飞一起“呜哇呜哇”地瞎喊了起来。
“来喽来喽!”陆飞用力握了握夏语墨的手。只见轨道消失了,眼前只有深蓝的天,随即,一切都不可控地坠落下去了。
一整车人兴奋的乱叫声里,最刺耳的显然来自陆飞,他简直唯恐天下不乱地嘶吼着,直至车子停下来他还未能刹住他的起哄声。
仿佛是一片兵荒马乱,或是一阵措手不及,在失重感剥离身体的每一寸正常感受的时候,来自陆飞手掌的力量还是清楚火热的。
“怎么样?很爽吧?”陆飞兴奋地看着夏语墨,他甚至微微俯下了身子要等待回复。
“哇,吓死我了!”夏语墨说的是实话。
陆飞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了起来:“夏语墨真勇敢!”
夏语墨哈哈笑出了声,像是经历了一番冒险似的,一句有关“勇敢”的鼓励真的投进心里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