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遗失的坚强》狼音绕羊

3、襁褓中丧母

　　杨贺成那天在病房把母亲安抚得差不多了，就跑出去追莫雨兮，结果医院里四下都找不到她人影。他想莫雨兮一定是回家了，就直接去了公司。
　　到公司后杨贺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辛姨接的电话，说莫雨兮和于叔都还没回家。杨贺成马上打电话给于叔，于叔惊慌地说，他一直在车里等着莫雨兮直到现在。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杨贺成的大脑，他让于叔马上进医院里面找人，自己扔了电话就往外跑，以最快的车速驶向医院。
　　他和于叔几乎把医院翻了个底朝天，又开车找遍了医院周边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座公园，甚至是每一家店面，可直到天色渐晚，还是不见莫雨兮人影。
　　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普及，莫雨兮平时又多在家呆着，所以也就没配过手机。杨贺成只能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往家里打，家里说人没回去，他也就只能干着急，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医院内外一圈圈地转。
　　接到家里的电话是在晚上十点半，当时杨贺成正在母亲的病房里查看情况。辛姨哽咽着嗓音告诉杨贺成，警局打电话到家里，说有人在近郊的一片林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警方初步认定死者是莫雨兮，让杨家尽快派人前去核实。杨贺成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跌坐在沙发里，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了医院，怎么到了停尸房，只记得当他掀开罩在尸体上的白布，看见莫雨兮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时，他的世界轰然倒塌。
　　他无力地趴在莫雨兮僵硬的尸体上，想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它紧紧抱进怀里，直至融化进自己残存的全部生命。可惜他丧失了所有力气，只留意识在脑海里不断肆虐——痛不欲生、悔恨交加、歇斯底里。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意识也可以抽离身体，就让他陪着妻子从此一睡不醒。然而现实却是雪上加霜的，办案民警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语气沉重地告诉他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莫雨兮是被奸杀的。
　　杨贺成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然后猛然转身掀起盖尸布，只见莫雨兮全身伤痕累累，青红交错，脖子上甚至有清晰的勒痕……
　　杨贺成终于丧失了最后的理智，他抬手狠狠地、不间断地朝自己脸上甩着巴掌，嘴里不停地说着：“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不早点去追她，我该死！”用力之猛，仿佛每一下都想把自己拍碎一般。民警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他拉到一旁按在椅子上。
　　杨贺成紧紧揪住民警的衣服，嘴唇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定要帮我抓到凶手，我非亲手宰了那个混蛋！”

　　莫雨兮的父母是在第二天下午见到莫雨兮的遗体的。父亲莫天胜面如死灰，心痛得说不出半个字来，母亲柯兰抱着女儿的尸体几近哭晕过去。得知莫雨兮未婚先孕的时候，他们气她怨她，恨铁不成钢。明明有预感，靠着这样途径嫁入豪门的女儿在夫家一定会过得很辛苦，也许每一天都在忍气吞声，但他们却狠着心对女儿不闻不问。
　　后来，渐渐地气也消了，心也软了，开始想念起女儿，担心起女儿的身体，也想知道女儿在夫家过得好不好。可是两口子都是性格骄傲的人，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哪怕是对自己的亲骨肉也觉得拉不下脸来，总盼着有一天女儿能低个头，主动给家里来个电话报个平安，哪怕是只言片语，只要知道女儿一切安好，他们也就可以放心了。
　　而莫雨兮这边呢，在得知自己未婚先孕时，父亲的大发雷霆和母亲的撕心裂肺她始终记忆犹新，她相信自己对父母造成的伤害已是刻骨铭心，父母对她一定是失望透顶，才会连她的婚礼都不愿意来参加。她在自责中矛盾着，也在矛盾中煎熬着，即使痛心，即使委屈，即使孩子早产了两个月，她也最终觉得没脸给家里打电话。
　　就这样，一念之差，再次得见，却已是天人永隔。

　　莫雨兮的葬礼安排在三天之后，秦桂芬因为住院没能参加。才两个多月大的杨以越，因为是早产儿身体格外虚弱，本来是不适宜参加这种场合的。但莫天胜、柯兰夫妇坚持认为应该让孩子参加母亲的葬礼，于是两人把杨以越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抱去了葬礼现场。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莫天胜夫妇跟杨贺成提出了一个想法，他们希望能暂时抚养杨以越。原因是，杨家刚经历了这场变故，杨贺成必然心力交瘁，还得照顾病床上的秦桂芬，打理纷繁复杂的公司事务，势必没有足够的精力来照顾杨以越。在这样的情况下，把杨以越交给他们这对外祖父母来抚养，无疑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为了增强说服力，他们甚至承诺杨贺成，只要杨家觉得时机合适了，或是想念孩子了，随时可以去把孩子接回来。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贺成居然很快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这让他们在沉重的悲痛中也感到了一丝欣慰，因为他们在见到杨以越的第一眼就发现，这孩子长得简直就跟他们的女儿刚出生时一模一样，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遗传了他母亲的相貌。那一刻，他们就非常希望能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就像当初他们看着莫雨兮一天天长大那样。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杨贺成之所以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因为杨以越长得实在是太像莫雨兮了，杨贺成每次只要一看到杨以越的脸，脑子里就会浮现莫雨兮那青红交错、伤痕累累的身体，他实在没有勇气让自己每天都沉浸在这样深重的伤痛之中。于是，他选择了逃避，长痛不如短痛，一时的狠心如果能换回一世的安宁，总好过每天看着儿子的脸却要强迫自己假装视而不见。
　　他瞒着母亲秦桂芬送走了孩子，虽然明知母亲知道后一定少不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吵闹，但他可以向母亲保证的是，送走孩子只是权宜之计，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他一定会尽快把孩子接回家，他相信母亲最终会理解他的苦衷。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儿子说：”儿子，原谅爸爸现在的懦弱，等到有一天爸爸变得坚强了，有勇气面对你了，爸爸就来接你回家。”
　　这一等，竟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