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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无名之人 凤稚房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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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稚房的老总管翻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被一身着孔雀蓝的冷艳女子领在身后的高壮少年,拿起搁在山型青花瓷笔架上的毛笔,笔尖用唾液抿过一道后,蘸了刚研好的墨,翻开了一册赭褐色的簿子。
从木头栅栏窗里射进来的晨光中,可见细小的灰尘漂浮着。
“真是稀罕事,翎小姐怎么有空造访老夫啊?”
恢复了本来面貌的唐翎皱着一对柳叶眉,眼见这老总管慢悠悠地翻着簿子,就是迟迟不下笔,不免有些烦躁。
“叫你记你就记,怎么磨磨唧唧的!”
“哼……”总管从鼻孔出了一道气,说:“不是我说啊,翎小姐,您管的人就算是外姓也不该在我这儿记,”话说半头又斜了眼瞧了一遍她身后有些拘谨的少年,继续道:“万一又出来个什么主事、什么护卫头头、什么少爷小姐眼下红人的,老夫可消受不起。”
“我管的人就不是堡里的人了?老总管这可分的真清白。”唐翎本就性格泼辣,在唐怀瑟面前的恭敬态度到了这里,全碎成了粉末,耐不住性子非得反唇相讥一番。
“不敢不敢。”老总管眯细了一双眼,就算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本簿子也被翻到了底。他阖上了封底,把手里拿的毛笔又放回了笔架上。
唐翎看他这般动作,怒道:“怎么?说你几句还不想记了?”
老总管却也不与她争辩,只道:“小祖宗啊,景云到宝应年间就这么一本簿子,老夫再老眼昏花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个名字,可这还真就没找到。”他见唐翎夺过柜上的簿子也不阻止,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此刻深沉了起来,道:“只怕这人是不便留下名录的罢,老夫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奉劝一句,请翎小姐也尽早领了人去,免得惹出一身麻烦来。”说罢便转过身去,摆了摆手。
唐翎本信不过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自己一翻也确实没找到。低声“啧”了一声,便扔了簿子,从腰间抽了一方帕遮住了身后少年的脸,丢下句:“叨扰了。”就携着少年一窜几丈远,再没了踪影。
“唉,折寿啊——”
老总管等他二人走后,才转过身,从茶壶里给自己沏了杯茶。白雾缭绕间,已不见方才那般无赖之态。
觉得甚是蹊跷的唐翎带着少年,一路上避人耳目地回到了镜水谷。将此事报告给唐怀瑟后,没听到预想中与自己一样的疑惑之言,唐翎便又抬了首,却看到唐怀瑟居然自己滚着轮子,打算过来。她连忙走上前去,推着轮椅,将老人带到了跪得笔直的少年面前。
老人颤着双手,微微俯下身,捧上了目露迷茫的少年双颊,爱怜地抚摸着他的眉眼和头发,说道:“回儿,我的好徒儿啊……定是上天待你不薄,好让我赎了罪。”
“师父?”阮雁回还是一副如坠云雾中的表情。
“回儿,再过三月,你便去那里试上一试。”
“哪里?”
“嘘——”唐怀瑟伸出一根指头竖在阮雁回唇前,随后慈爱地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在那之前,师父再多问三句。你能否做到为一个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能否愿意为了他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他平安,能否承受得住默默无闻甚至丧命了也无人送终的孤独?”
听闻师父的话,阮雁回的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自己师弟那如冬雪初融般的笑容来。他想了想,郑重地点了头,回道:“徒儿可以。”
“哈哈!好!好!好!”唐怀瑟见他神色凝重,就知得他言出必行,不禁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复又觉得还不够,双手合十对着上苍拜了三拜,叹道:“但愿您二人在天之灵能饶了我,好让我日后可毫无愧疚地下去。”
阮雁回见师父如此,急忙抱住了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说:“师父您说什么傻话呢!您还可以活很久很久!我祖父母……定不会怪您的!徒儿能有今日,全是师父的恩赐!徒儿……”
唐怀瑟拍了拍阮雁回的背,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但眼角笑纹深深,命令道:“翎儿,这里没你事了,记得三月后来带回儿前去赴会便是。”
“是!”唐翎一抱拳就出了门。
见唐翎完全消失后,唐怀瑟对阮雁回说道:“回儿,人一旦选了一条路,就得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你既已答应了师父,便由不得你再后悔了。”
“徒儿知道。”
“那么,每隔一夜丑时我便会亲自再教你些东西,寅时结束,白日功夫照练。今晚开始,你来院中找我,切不可被你师弟发现了。我会带你去一处地方,往后便直接在那里会面。虽是辛苦,可你也得受住了!”
阮雁回面露坚毅,答道:“徒儿受得住!”
“去吧,今日已耽误了不少时辰,莫让你师弟起疑了。”
阮雁回应了师父后,到平日两人练功的院子里一看,沈茕又在练他昨日早上舞的那套剑法,挥来斩去的煞是好看。
“茕儿,你愿意再用你的竹镖和我练练吗?”
沈茕听了这话,奇怪地斜了他一眼,道:“师兄这是几日没受镖子扎了,想念得紧?”又见阮雁回脸上露出困窘之色,再加之想到昨晚竹林那事,心中仍有不快,便也不想再戏耍他,只想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就说:“不玩那些阴的了,师兄和我比试一场吧。先说好,你不许放水!”
“好罢。”阮雁回无奈应了下来,谨慎地拉开了架势,以侧身对着背着剑的沈茕。
他自是不敢大意的,从小到现在,沈茕和他对练时无所不用其极,打着打着就逮到空子换把武器接着打,经常是以拳脚开场,中途换过钩爪、鞭子、单刀等等,最后以自己练得甚觉疲累,便放了水让师弟点了他的穴定住身为结局。
想到这里,阮雁回更觉头疼,如今自己又得多应付一把剑的招数了。
沈茕只背了剑,不动半步,一双眼睛虚虚地看着架起双拳、神情认真的阮雁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就手臂一动扔了剑,也架起了六合拳的开式。
突地,沈茕急速弯身抓起了地上的一捧雪,挥肩往阮雁回双目前一洒。阮雁回也不慌张,干脆闭了眼,仔细聆听周身的风声。感觉到一股拳风即将袭上面门,便足下一使力,退了半步,矮身半蹲,伸掌柔柔抓住袭来之人的手臂,顺着手臂往前推的同时以足为轴转了半圈,手掌也贴着沈茕的手臂环了一圈,背部却已虚虚地与沈茕的背部相合,抓住他手臂的力道却骤然加大。
沈茕见手臂被擒,也不气馁,只是从贴合的背部传来的热度让他有些分神,但这也不是大事。他另一肘后击阮雁回后腰,见被躲闪后,被抓拿的一侧也屈了手肘,反握住阮雁回的肩头,脚下蹬地,就要压着阮雁回的肩头从他头顶翻过来。阮雁回怕他扭了手臂,思维还没想到下一着怎么走,手上已松了力道。
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沈茕呼吸间都是阮雁回呼出的潮湿空气,眼前正对着的就是他丰厚的双唇。沈茕想也没想就伸舌舔了一口上去,而这一下微热的碰触,让本欲揉身急退的阮雁回直直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的沈茕突然回过神来,撇过头眨了下眼,手腕一动如往常般点了他的定身穴,平静地说道:“我赢了。”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胜负分得最快的一次罢,还处于怔忪状态的阮雁回想到。
“好罢,你赢了。”阮雁回颇感无奈。
本要如从前一样讥讽这个尽是妇人之仁的师兄一番的沈茕,看向阮雁回无可奈何的神色时,却没了心情,只是点了下头,解了他的穴,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剑,又窜进了竹林深处。
可以活动的阮雁回望向沈茕离去的方向,觉得自己越来越猜不透自己这个心思诡秘的师弟的想法了。然后想到刚刚的事,脸又腾地一红。
夜色如深潭。
阮雁回将被脚掖好后,拿出了自己修习多年的收息敛声的功夫,按照吩咐,在不惊动沈茕的情况下,找到了等在院中的师父。
唐怀瑟见他来了,也只是颌了首,便催动内力,轮椅竟就这么在离地两三寸的地方飘了起来。阮雁回看得惊奇,但还是跟着师父分毫不觉凝滞的速度飞身进入了竹林深处。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个阮雁回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入了一处不起眼的石洞后,内里却是别有洞天。面前一大片如镜水面,映着天上星子璀璨,却在中央有一块原石,已被湖水磨得圆润光滑。头顶洞口宽不过一人长,周围石壁仿佛直接从天下坠落插入地面一样,几近笔直。洞口离地百丈余,若非轻功极佳者,定不能从口出。
“师父,这是!”阮雁回惊喜地问。
唐怀瑟捋了捋胡子,笑着看他:“你当何为‘镜水’?”
“徒儿起初只以为是因为谷里灵气充沛洁净,似水流源源不息,故名‘镜水’。”
“此话也不假,”老人伸出一手,做出请的姿势,指向水中石块,“你且上去感受罢。”
阮雁回闻言也按捺不住少年心性,立马使出登萍渡水的功夫,盘腿坐于扁石之上时,脚尖裤腿皆是滴水未沾。他试着运了下气,发现丹田中比往日更为温暖,也更加活跃,连忙集中了精神,引了内气,逆督脉而上,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再睁眼时,双目放着激动的神采。
“回儿,今日师父带你来,可不只是为了告与你这处风水宝地的。”
“徒儿听师父安排。”
阮雁回这次身形再动,发现比方才轻盈了不少,连往日需要尽力控制才能落地无声的技巧,如今也能轻松达到了。他恭敬地单膝跪在师父面前,垂首等着指令。
“现在正是腊月隆冬,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且在林中捉一只成狼来。”
“是!”
唐怀瑟闭了眼,感受阮雁回的气息像只离弦之箭一样,倏地便出了自己的感知范围。心中欣慰,却也更加忧愁。他又睁开眼,看向自己早已发黄干枯的双手。
这双手沾过多少人的鲜血了?有妇孺有病残,有男女有老少。而今,又要亲手打碎一个孩子纯洁的梦吗?
回儿,莫要怪我,莫要恨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阮雁回果真提了一匹雪狼来。看见他将它放在地上时,唐怀瑟皱起了眉。
“为师从现在开始,教你的第一课,便是收起你的妇人之仁!”
“师父?”阮雁回心里一惊。
“连个畜生都不敢下杀手,日后若是拼杀起来,你能保护谁?!”
阮雁回背着手,垂着头不发一语,只依稀可见双肩微微颤抖。他小声开口:“可是就算是畜生,它也有妻儿,也有家庭啊……”
“你就没有要守卫的人了?杀!”
“可它对我并无敌意啊!”
“杀!”
阮雁回一只手摸上了瘫倒在地的雪狼的脖颈,握住了,感受着手掌下强有力的脉动,耳边可听闻呼吸的嘶嘶声,却迟迟下不了手。雪狼胡乱蹬着后肢,试图作出最后的挣扎。
唐怀瑟叹了一口气,他如何不知迈出第一步有多难,可若不迈出这一步,便只能永远固步自封,永远是个懦夫!他有些不耐烦的阖上了眼,最后又沉着声,命令道:
“杀!”
阮雁回偷偷瞟了眼师父的神色,再不敢违抗师命,纵使心中有愧,还是手指一错,几丝鲜血喷溅到了脸上,手中还温热的生命就软软倒在了地上,再没声息。他的双唇压抑不住地颤抖起来。
唐怀瑟眼中终于回了些许温度,他赞赏道:“做的不错,回儿。这次给你三炷香的时间,你回到你捉住这畜生的地方,寻到它的窝藏之处,将你发现的全数带来。”
意识到等会儿可能会发现生的情况,阮雁回忍不住惊慌地喊道:“师父!”
“你之前是怎么承诺我的!去!”
阮雁回死死咬住了下唇,伸袖一抹脸上未干的血迹,再度拔腿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