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廊》游刀

4、第三回 腊雪摘梅 今日天阴，

　　今日天阴，阮雁回没想到一出门便已飘了小雪，而不远处的沈茕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舞着剑。
　　空地周围的腊梅树被冬雪埋首，仅偶露一星半点的红粉，看着煞是可人。再往后便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顶的幽谧竹林，如今也是傲然拔于白雪之上，随着穿过的微风簌簌抖落着前几日的积雪。

　　身着白素练功服的沈茕侧上右步，剑往外拨，坐左腿，剑诀捏在左眉梢，拨草寻蛇之后又上左步、偷右步，接一招推窗望月，剑尖划了半圈满月推至正顶，目光望剑尖时从阮雁回望着自己的痴呆表情上一掠即过，随即唇角一提，笑意就这么从寒冰似的脸上荡了开来，手脚功夫却是没停。膝头不落地，重心在右脚尖，衣服下摆轻飘地搭在雪地上，似乎连带着整个人都要溶于天地间的霜雪一样。

　　阮雁回不知怎的就心里一慌，却见势头渐大的飞雪里反出一竖银光。原是在他分神之际，沈茕已转为恨福来迟式。剑尖高举笔直冲天，立右脚。起左脚，剑诀下指，又倏地落左脚劈下，已是三环套月，却又扭身横过剑身在后背梅树上一点，衣袂旋飞一瞬，剑尖上已托了一朵完好的红梅呈于阮雁回的鼻尖。

　　阮雁回吸了一口气，腊梅的冷香便漫过鼻腔，直晕到了心里。他痴痴地看着面前巧笑嫣然的人儿，一时间像个木头一样呆立不动。纷飞的莹白雪粒沾上了沈茕的发丝和睫毛，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加神圣，真如司吹雪的谪仙下凡一般。

　　沈茕见他这憨样也习以为常，只又侧了剑锋，快速地移动些许，红梅便插入了阮雁回的耳上。见他小麦色的肤色和梅花的红艳一相对比，竟又想起今早这傻人的艳丽面貌来，沈茕白净的脸上不禁有了些血色。他轻佻地以剑尖轻触阮雁回的□□，笑道：

　　“师兄看的这么痴，莫不是还在回味今早之事罢？”

　　“什么？”阮雁回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沈茕所指，脸上红云直烧到耳处的红梅，仿若反而是这红梅将这高大少年的面颊染红了一般。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避开那指向羞人之处的剑尖，强自镇定道：“外面就莫再开这些玩笑，还是练功罢。”

　　沈茕收了剑，手腕提了剑背在身后，说道：“外面不许说，里面就可以说了？”一双眸子里满含的皆是笑意，又灼灼地盯着羞赧的阮雁回不放。

　　“你！”他被这顽皮的师弟气得说不出话来，再加之受不住那逼人的视线，故作沉稳地扎起马步，练起了基本功，也不理他。

　　沈茕见他背过自己，便知道再怎么逗弄自己的傻师兄都不会有回应了。瞧了一眼连耳上梅花都没摘下却仍装作自己不存在的阮雁回，他无奈之下就只能转身回了书房。

　　镜水谷内有两处书房，一处为唐怀瑟处理事务之所，虽说沈茕不知一个隐居的世外高人有什么事务要处理，但是那间屋子除非师父召唤，否则平日里是禁入的；另一处便是沈茕自己的书房。
　　不知为何师父总是要自己看书，而甚少催自己习武，但生性好学的沈茕也从善如流，经常整日赖在房内研究里面的书籍本册。经常是读通了一本书，若是武学把戏，便在院中比划一番，却是上手极快，几遍下来已能熟练掌握；若是经论典籍，也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而师父格外强调的人体穴位和天上星斗之类的书，他也是记得极牢。

　　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谁，问起师父也总被含混其词地带过。只是在被提点多看点穴道星辰的书籍时，师父提过自己的母亲极善此道，沈茕怀着一种莫名的憧憬，也爱上了这种书，似乎只要自己知晓的愈多，便愈能接近母亲一样。但是对于父亲，师父却是绝口不提，自己无论怎么讨好卖力都无法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师父如父，也弥补了父爱的空缺，他便对此事也没有那么执着了。

　　沈茕又翻起近日看通的八仙剑法，只觉得这剑法简单粗鄙，今早练习了一遍更觉如此。只是愈基础的东西愈变化无穷，端看使剑之人如何运用，而对于自己来说，倒也不必细细考虑过。毕竟这里的藏书，刀枪棍棒、剑钩镖鞭皆有，而自己也都一一对着图谱比划过，招式套路早已烂熟于胸。船到桥头自然直，若有必要之时，哪样趁手用哪样便是，何必拘泥于形式。

　　每一个习武之人都有对绝世神功的向往之情，沈茕也不例外，只希望师父教授自己高深一点的功夫，但都被悉数拒绝。生性敏感的沈茕也察觉到了师父极不愿提及此事，便也不再多问，只盼自己少一分逼进，就能多一分师徒温情。

　　沈茕心烦意乱地阖了书本。最近自己总有隐隐不安，似乎有什么在暗中窥伺着自己，只待某个契机，便从阴翳中扑身而出，将自己拆食入腹。

　　若是自己神功盖世，万物皆握掌中，便什么都不会怕了罢？

　　晚膳时。

　　“回儿，你戌时到我书房来一趟。”

　　唐怀瑟放了筷，嘱咐道。

　　“是。”

　　阮雁回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了。他和担忧的沈茕对视一眼，师父就离了席。

　　二人回到卧房时，阮雁回把烛火点了，黑黢的屋里就缓缓亮起了温黄的光。

　　沈茕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就焦躁地抄了手边的一把刀，正欲出门时被阮雁回皱着眉拉住了后肘。

　　“茕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沈茕心里正烦躁，听得师兄两句婆婆妈妈的话，怒火就掩不住了。震掉了阮雁回握住自己的手，低喝一声：“放手！”就足下生风地窜进了竹林深处。

　　阮雁回被沈茕莫名的怒气一震，觉得心上微微作痛，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但是不说自己不知道师弟究竟去了哪里，他也清楚地知道师弟需要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最忌恨被旁人打扰。这样想着，干着急也是于事无补，阮雁回为了转移注意力，便盘腿练起了唐门内功。

　　起初师父私下找自己传授唐门秘传武功时，阮雁回惊喜之余又很疑惑，追问为何只教自己一人时，师父解释是唐门内功与沈茕体质不合，强行练习可能会危及身体本元云云。如此一番话不仅断了阮雁回回头偷偷告与师弟的心思，也让他以为师弟天生体弱。而往后师父吩咐师弟多看些书时，就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也愈加对师弟关心爱护，总觉得亏欠了他许多。而师弟天资聪颖，懂得许多自己不懂的知识，看着他让阮雁回更觉怜惜，所以对自己的诸多戏弄也都是以兄长的忍让告终。

　　收拾了自己杂乱的思绪，阮雁回沉静下来，牵引着内力流过经脉。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沈茕冲进了竹林之后，发现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并未消失，而是随着自己的移动也来到了林中。
　　他心烦意乱地借着月色耍起了刀，毫无章法地胡乱劈砍着周围的碧竹。沈茕仿佛被一片竹叶雨笼罩，又似被抖落的雪絮困住了一般，在清寒的月光下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忽然，东边有团黑影急速闪过。沈茕握紧了刀就要飞过去劈砍，近了前却发现只是由于云飘过此处造成的幻觉而已。然后，在他松懈的一刻却突觉如芒在背，有道尖锐的杀气直逼后心而来，又连忙矮身往前扑地一滚，看向来时的方位，仍旧毫无人影。

　　如此狼狈的在这片快被他砍平的地盘躲闪攻击了几番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沈茕手撑着插进地里的单刀，坐在地上休息，心想说不定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一个从有意识起便住在偏僻幽谷的人，还能惹出什么麻烦？

　　望了眼天色，估摸着该是戌时到了。即使内心有个声音极力反对他自欺欺人的想法，沈茕还是走回了自己与阮雁回的卧房。

　　已让内力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大小周天，阮雁回刚推门而出就看见了沈茕。

　　回来的沈茕额角微汗，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苍白。他看见一脸惊讶的阮雁回，心里这时却出奇的平静下来。

　　沈茕就地扔了刀，一把抱住了阮雁回。

　　或许是惊慌的自己看到师兄高大的身形突觉安心罢，沈茕闻着胸前布衣上干净的味道，感受着衣料下□□的温暖与心脏沉稳的跳动，这样告诉自己。又仿佛想要求证什么、想要急迫地得到什么一样，他问道：“师兄，你不会丢下茕儿罢？”

　　“不会！师兄怎么会丢下茕儿呢？”阮雁回虽然对这莫名其妙的提问感到困惑不已，但又想到师弟的意思似乎是很需要自己，不禁心花怒发，有力的双臂也回抱住了沈茕，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沈茕瓮声瓮气地答道，又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太过小女儿态，气恼之下一口咬上了阮雁回厚实的胸口，恶声恶气地说道：“早点回来！”就狠力推开了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的师兄，摔门进了卧房。

　　虽隔着衣服，但是师弟牙口有多锋利阮雁回已经领教了无数次，这回依然是痛得让他头皮发麻，却感觉心口很充实。

　　原来蠢笨又一无是处的自己，终于不再是单方面的付出，原来也是被师弟需要的。

　　怀着雀跃的幸福感，阮雁回推开了闪动着明亮烛光的书房竹门。

　　“来了？”唐怀瑟将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

　　“是。徒儿来迟了。”阮雁回说着便要跪下，却被唐怀瑟的话语止住。

　　“行了行了，你我师徒之间还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吗！”唐怀瑟打趣道，复又沉吟：“回儿，这次叫你来，不为别的。你也十六了，可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我……”阮雁回被问懵了，讷讷地答道：“徒儿想侍奉师父一辈子。”

　　“胡闹！”唐怀瑟眉毛一竖，愤怒地将手中原本拿着的书卷掷于桌上，震得阮雁回的身子一抖，便直直地跪了下去。这回唐怀瑟却没拉他。

　　“徒儿……徒儿……”

　　“不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仅苟全性命，算什么大丈夫！我教你功夫可不是为了让你老死谷中的！”

　　阮雁回慌了，连忙回道：“徒儿愿听师父安排！”

　　唐怀瑟脸色稍霁，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香茶，品得极慢，也让阮雁回煎熬足够了，才问道：“回儿，若要你随师父改唐姓，你可愿意？”

　　阮雁回再顾不得什么师徒礼仪，一脸惊愕地看向坐在上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