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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堡外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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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端坐于轮椅之上、满头须发的老者由人推进堂内,身后的女人虽见老态,但依稀可见年轻时亦是清秀,粗布麻衣倒也清洗得干净。她把老人推至摆放早饭的桌前,就独自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地站在老者身后。
面色平静的老人提了筷,手腕一伸便要夹菜,却在空中停了一瞬,问话道:“茕儿,你将为师教你的学武要义说与我听听。”
沈茕心下一惊,慌张地看向上位的师父,脑子一团乱麻,口里却已背了出来:“吾人练习武术,所以强健身体,却疾延年者也;即练至如何高深,亦非于万不得已时,不可与人较短长!苟恃强凌弱,横行乡曲,则武功所以济其恶,而失吾等提倡武术之真义矣。拳经谓……”
“行了,你用饭吧。下一句开始回儿来背。”
沈茕偷瞄一眼阮雁回,不见他面有得色,又想到自自己清醒时他便与自己在一起,要说今日凌晨才回,这个孝敬又愚忠的师兄应是不会去吵醒师父,这样想来是没空去告密的罢,可师父今日一番问话却像是知道了这事……
“拳经谓:‘既得艺,必试敌,莫以胜败为丑’者,是亦习武功人所应经之途程。而亦系艺业学成,访名师益友,一相较量,视所学之如何,得有所以自勉耳;非以武仇人可比也!”
阮雁回背完,面上一红,想来应是师父知道自己无能的勉励之语罢,只好羞赧地低了头。
老者沉稳地用筷子敲了敲碗壁,说道:“好了好了,你二人知晓便好。都吃吧,一日之晨不可荒废,莫耽误了练功的好时辰。”
这便是……就这么揭过了?沈茕松了口气,心情愉快了起来。
“师父,徒儿吃好了!”
沈茕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晶亮,开心地看着师父。
老人看他激动的样子只得无奈地笑着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再拿你师兄寻开心了。”
“是!”沈茕响声应道,心下却不以为然,这么无聊当然得换个法子寻他师兄开心了,脚上一扭,人已闪出了房门。
阮雁回急急地扒了几口饭,嘴上还说着:“师父,徒儿失陪了!”眼睛却已焦急地望着沈茕的背影,撂了碗就追了上去。人不在了,屋内还留着话音:“茕儿,等等我!”
“呵呵,这两个孩子倒是越来越厉害了。明明我什么唐家功夫都未授予,只教一些粗浅的外家把戏和通用的内功心法,他们却能施展的如此自如……”老人话头一转,面上露出些许愁色,“如今回儿十六,茕儿也十四了……翎儿,你说我的做法可对?”
“容属下多言,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堡中之人,主事肯亲手管教已是他们二人人生之幸,唐家功夫从不传外姓人,您是清楚的,还望三思!更何况……”一直安静的站在身后的妇女一开口竟是清脆的少女音色,与面上的皱纹实在不符,也不知其中有何隐秘。唐翎瞧见老人面色微愠,便聪敏地止住了话头,垂着头感受着梁上多出来的一个气息。
一番话让老人想起陈年旧事来,也只是叹了口气,“莫再喊我主事,我如今只是一个废人,在这堡外镜水谷静修,闲时带带徒弟享受些借来的天伦之乐罢了。翎儿,我老了,不想再参与江湖事,你可明了?”
唐翎心上一激灵,刚刚主母身边的影卫仅敛去了气息对自己传音入密,并未出现,可老人竟知道了传话内容?!
慌张地跪地请罪,唐翎答道:“不敢欺瞒主事,刚刚主母传话,血箫时隔十四年再度现世,只待您携沈家遗子回归夺魂房,这些年来主母并未认命新的主事,就是为了等您回心转意。主母请您不要怨她,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整个唐家堡!”
唐翎突觉膝盖似坠有千斤,一股威压压得她冷汗涟涟,不见老人有任何回应,便只得硬了头皮,连影卫吩咐自己不可告知老人的话也吐了出来:“主、主母还说……唐怀义之女唐、唐怜已十三岁,叫我偷、偷偷带沈茕出去……两人好、好见一面……说、说不定……”
“行了,我也不逼你了。”撤去了压迫在唐翎身上的怒气,老人沉默了许久,停滞的空气直逼得唐翎喘不过气来。就在唐翎觉得自己快被活活憋死之际,老人开了口,道:“庚三,你也下来罢,想必蹲在梁上也不舒坦。”
话音刚落,眼前已跪了一名戴着飞狐面具的黛衣人,道:“属下见过主事。”
“代我传话回去,就说……”老人食指指间点了一下桌面,沉吟道:“少主身边不知是否还缺名趁手的侍仆?”
“是!”唐翎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为何老人突然提起少主来,疑惑地应下之后,再抬首已是满脸喜色。
“走吧走吧,你推的轮椅还没有珠兰推得稳,快把人换回来。”老人一看交代完毕就要开始赶人。
“是!”两人一闪,就没了踪迹。
看着窗外挂满了霜雪的寒枝,老人的思绪飘远了。
鹤发老人名唤唐怀瑟,一双腿在十四年前争夺血箫的江湖血战中折了,自己技不如人倒也怨不得谁,却在将死之际得遇一对贫困老夫妻相救,想来是命不该绝。这对老夫妻的儿子已经离家十几年,两位老人余生只挂念着儿子才满两岁的孩子,便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老爷子上山砍柴时看到一满脸污迹的中年男子晕倒在地,周围的泥土都被染红,面相颇像自己离家远走的儿子,心头一酸便将他救了回来,只是没钱医救,一双腿算是保不住了。唐怀瑟心中也全无怨怼,只恨自己一个残废无法向两位老人尽点孝心。
修养数月之后,亲如一家的人正在用着午饭,突然五位蒙面黛衣人破窗踢门而入的同时,夫妇的喉中已死死嵌入两枚金钱镖,扑桌倒下时脸上还挂着慈祥的笑意。唐怀瑟惊愕之余,头脸已扭向了进屋便单膝跪地、一拳撑地的五人。
五人同时抱拳齐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主事责罚!”
“你、你们!”
唐怀瑟显是已气急,还没想出什么责备的话,一旁老人的孙子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哇哇大哭了起来。
“谁敢!”话音和着一下极快的金铁撞击声一起落了地,定睛一看就会发现地上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金钱镖旁躺着一根竹箸。
“谁让你们杀人的!”唐怀瑟又骂道。
“属下以为主事被挟持,所以……”那跪在唐怀瑟正面前的黛衣人开口答道。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被挟持了!”他又回头看了看啼哭不止的孩童,转动着轮椅驶了过去,小心地抱了起来,面带惭色:“回儿,都是叔叔不好,让你连爷爷奶奶都没了,只能带你回堡。你要是愿意,就抱抱叔叔,好不好?”
五名黛衣人听了唐怀瑟这话,只得将手中捻着的铜钱镖尽数收回。
怀中的孩子像是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一样,渐渐止住了哭声,抱住了唐怀瑟。在他还分辨不清世事的脑袋里,只能尽力抓住现下唯一让他感觉安稳的事物了。
唐怀瑟心中悲痛,却也只能抱紧了这个未谙人事的孩子,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冷声道:“你们也看到了,这孩子如今便跟了我,谁再敢动他……”
“属下不敢!”五人齐齐抱拳答道。然后一人上前来背过身子蹲下,双手放在背后成托举状,道:“得罪了,请主事趴到属下背上来,好让属下带您回去。”
唐怀瑟坐定不动,问:“那这孩子——”
另一人站出来伸直了双臂。
自己回堡后,和主母周旋了许久才得以借着一双破腿定居在这堡外镜水谷,自以为可以带着恩人家的孩子好好习武,只盼将他带大成人。不求人中龙凤,但求能有自保之力平稳一生便好。没想到主母却丢来了另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说道:
“怀瑟,怀义等人赶去救援时,早已不见那夺箫之人和你了,那碧血楼都被大火焚毁,他尽力只在一间房内寻得这个婴孩,沈氏夫妇二人为保护这个婴孩死在断梁下,估摸着这便是他俩的孩子了。父母死时他估计还未满月,看着也可怜,你既然已经收养了一个,再来一个,也是不麻烦的罢?”
“主母慈悲,怀瑟不敢不从。敢问这孩子名讳?”
唐怀瑟心中哀叹一声,连腿残了都让人不得清静。
“这孩子脖上玉佩单刻一个茕字,想来是这孩子诞生之时沈翠川已知晓了他的命运罢。”
“是,怀瑟知晓了。”
正欲退下的唐怀瑟却被眼露尖锐的主母再度叫住。
“怀瑟,堡中规矩你莫忘了。”
“是。”
大抵是自己操心太多,如今不过七十上下,却已满头白发。唐怀瑟闭了闭眼,敛去了动荡的心神。自己当初为了公平起见,对这两个孩子都是教授同样的功夫,却还是忍不住动了私心。
堡中规矩是入堡者再不得外出,阮雁回这孩子,最好的出处便是寻得一份堡内的安稳差事,后来看他勤苦努力,便生出了另一些想法——说不定,他可以爬的更高!想到这孩子根骨也是不错,人中龙凤的可能性更大了些,心中一动便暗自破了堡中规矩,偷偷授予他唐家内传武功,并专攻收息敛声之术,只盼他出息些,好够格当少主的暗卫。而自己本领已尽,如何造化,就看阮雁回自己了。
想到此处,唐怀瑟又不免叹了一口气。
沈茕根骨极佳,是个不世的练武奇才,沈氏夫妇九泉之下若能得知,想必也会欣慰不少。只是自己只听闻他夫妇二人“掠影打穴罗卿扇,天涯箫客沈翠川”的名声,却不知他们到底如何比划,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得寻了些讲述人周身穴道和天辰星斗的书与他看,这倒不至于坏了规矩罢。
私心啊!人哪里没有私心。唐怀瑟丧气地想着,只怕这孩子是活不长久了,自己也不必太尽心尽力。时隔十四年,这片江湖,又要皱了吗?若是沈氏夫妇的仇家终于寻到了这里……
今晚就将回儿召来送与少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