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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式开课 ...

  •   “现在我宣布临阳师范1999~2000学年度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一个嗓音甜美的女老师主持仪式,“参加本届开学典礼的有……” 她每报一个领导的尊姓大名就会略作停顿,待台下“哗哗”掌声后再逐次报下一个。
      虽然刚结束九年义务教育,可参加过各种名目的会大大小小不可计数:开学典礼、散学典礼、毕业典礼、xx动员大会、xx事迹报告会……参加这些会,只需要把人和两只手带去。人去了为充数,手去了为鼓掌。领导往台下一看,呵——黑压压一片,在该鼓掌时被领头的煽动起雷鸣般掌声,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能不忘情地开怀地发挥嘛——
      台下的人就在那发挥中,默默垂下头,像成熟的麦穗那样,谦逊地低着低着——睡成一片。不是不想讲讲小话,但讲话是要被记名字的,睡觉不算违纪,是身不由己的生理反应。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群众的智慧总是无穷的。当这个秘密一传十十传百地蔓延开来,人们争相效仿。各班主任还为纪律好窃喜,走近一瞧居然都在睡觉,但只能忍着会后算账,不然一个巴掌把那厮拍醒,他夸张的梦中惊醒状:“啊——是谁——怎么”会引起更大一阵骚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主持人重重地喊出“到底结束”四个字时,宣告着鸣锣收官的时刻到了,醒着的人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地鼓掌迎接曙光,睡着的人也正好被吵醒。一胡嘴角涎水,“都讲什么了?”回答总是“不知道”。是啊,冗长无聊的会,所有人都像身浸油锅,左右煎熬,巴望的无一不是早一刻跳出,哪有心思留言那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的嘴巴里都吐了些什么……可能那些讲话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稿子也不是自己写的,能顺畅读下来不出岔子就好,哪有功夫想想到底讲些什么,再说听众哪能记住那么多,不会较真的……就这样,彼此应个景儿,心照不宣的,一次次大大小小官方民间的会议精神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学生会的同学胳膊上套着红袖章,偶尔在会场里走动,做服务或检查各班纪律。
      “Summer!Summer!……”潘明娟激动得声音在抖,拽着吴帆一起追寻那个身影。
      冯秋在一旁被惊扰地看不下书,忍不住抬头看看是何方圣神。
      他就是欧阳夏日?97级艺术班风流倜傥的大才子?潘明娟表姐的同班同学。自从潘明娟那年来参加表姐班里的圣诞晚会,那颗心就从胸腔里蹦出来不肯回去。表姐总是打击她,“趁早死了那颗心!没戏的!这样一个小白脸只能看看而已……”我偏不信!潘明娟被自己初恋的强大力量逼着拼命学习终于考进临师,与自己的梦中情人在同一时空了……
      “冯秋你看Summer好帅吧?”潘明娟笑得小眼眯成了缝,陷入对欧阳夏日的深深迷恋中。
      只看到清瘦的身形,冯秋不知说些什么。这个是令潘明娟朝思暮想的男孩儿啊,许熙西曾泼冷水,“你把一头方便面拉直了,搞漂亮点,现在谁不是外貌协会的!”。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儿居然默不作声、眼里噙了泪……
      “嗯……是帅……”即使丑得像卡西莫多这种善意地谎言还是要撒的。为减少事端,冯秋说完立刻把头埋进书里。
      潘明娟听了眼睛立即放大了一圈,觅到知音似的把脸凑过去。可一看冯秋只顾低头看书,没半分搭理她的意思,不禁产生三成怨气,心里想:又不要考大学,天天这么用功干嘛?书呆子一个,怪不得没人跟你走得近!
      开大会时冯秋是睡不着的,那样敏感纤细的神经得在夜阑人静、万物皆睡的时刻才会真正放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隐藏在身体每个角落。当她被失眠折磨得苦不堪言时,好羡慕那些闭目则睡,哪怕是坐在在噪杂动荡的车厢内!一副天塌了自有人给我顶着的气魄!冯秋做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瞻前顾后、左思右想,小小的人儿提着一颗心,一步步探路前行……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冯秋目光驻足在诗句上,勾画着那个孤独惆怅的丁香姑娘,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像……呵,我哪有哪有美?冯秋自嘲地上下打量自己,什么时候能穿一身合身的衣裳?她扯了扯袖口,汪老师给的明蓝色七分袖小褂,麻布一穿皱总是缩,秋雨连绵,寒气袭人。如果套个夹克又热了,不穿这个小褂又没其他更适合的衣服——人家送的衣服怎会像天气温度那样,每个度数都有呢?一想到这儿,冯秋自卑地在人影里缩了缩。

      临师开设的课程丰富多彩,体现着理论与实践的高度结合。既有相当高中水平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又有展现中师特色的心理学教育学、电教基础、劳动技术、计算机应用……
      冯秋还是对语文情有独钟,但为了拿一等奖学金其他功课也不懈怠。不过她也遇到了力不从心的功课:劳动技术,简称“劳技”。
      劳技课的教室像服装厂的一个缝纫车间,里面整齐排列着老式脚踏缝纫机。
      第一节课老师讲解缝纫机的组成就把冯秋听晕了。冯秋家里从没架过这个,所以当老师讲到缝纫机的附件:机针、梭心、开刀、油壶……,冯秋根本对不上哪儿跟哪儿。等到上机操作时更是手忙脚乱——摇着手轮就忘了踩脚踏板、眼看着机针嗒嗒走线手却不能及时把供上布……常常砸着砸着底线没了,踩着踩着皮带松了,走着走着针头断了……气得老师尖着嗓子叫,“讲的时候不好好听,操作起来尽是毛病!搞坏了要自己赔的哦——”
      一想到赔钱冯秋更是紧张,她四下张望,看到有人比她还糟糕才把心放回肚里。也就在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同桌:余乐乐。脚踏板“吱呀吱呀”起起伏伏,机针“哒哒哒哒”上下飞舞,一块碎布很快被他方口袋的形状……
      一个男生哎!冯秋趁他歇下来敲敲他的桌角,“帮帮我。”
      “哦,”他理一理前额遮住眼的头发,浅浅看冯秋一眼,温吞吞地说,“砸之前要先检查皮带是否套好……再打开针头下的底线盖……将上线卷插在上面的立柱上,拉到右边……右手转一下轮子,顺势用脚匀速踩动,手顺势将布往前送……”
      冯秋看着他逐步讲解示范,终于有所开窍。缝纫机在他手底那样顺从,冯秋渐渐心生敬畏——人不可貌相。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流。冯秋一直是个内向的人,从不主动和人讲话。而且她每次瞥见同桌留着过时的“郭富城头”就暗自发笑。
      老师布置的作业没两分钟就在余乐乐手下完成,递给冯秋。
      “谢谢,我自己再试一次。”
      余乐乐这时也第一次正眼看冯秋,这么要强的女孩,有个应付老师的作业不就行了吗?
      劳技室内人影渐稀,完成功课的同学连续离开。冯秋对照笔记细细钻研着这台陌生的机器。总归是门功课,不能落人后头。

      蒙蒙秋雨烟雾般笼罩着校园,丝滑如绸的微风中桂花清香若隐若现,邓丽君哀婉惆怅的曲子从录音机里缓缓流淌……
      已经开学三天,雨脚未歇,没出过一次操。大课间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走廊一直喧闹非凡,男生们当然不能在室内憋上半天。无聊好事的女生也三五成群,从走廊尽头的第一个班,悠哉悠哉兜到最后一个班,企图捕获自己的“猎物”。这是个青春躁动的环境,无须面对高考,没有任何压力,若不谈场恋爱岂不辜负大好花季?临师为防患于未然,制定出禁止谈恋爱的条条框框。但爱情若来了神都挡不住,他们总会创造条件花前月下、两情缱绻。
      我们班的体育老师不是他。冯秋趴在桌上幽怨地想。提心吊胆地昨天终于盼来第一节体育课,走进教室的竟是个一脸油光的矮胖老头!冯秋失望地朝窗外发了一节课的呆。虽然明知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她的脑子里仍偶尔冒出点荒唐的念想。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里,谁不曾懵懂地憧憬爱情?唉,这副寒酸样,自己都没勇气照镜子;一个欠着学费上学的人,如果不遵守校规老实本分该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啊!何况还想争取奖学金呢,所有能够挣钱的方式我都不能错过……冯秋轻叩自己的脑瓜。

      “咣——”高高一摞课本重重地砸在讲台上,“还上不上课啦!”
      一时阴风煞煞,滴水成冰。
      好像睡美人被纺锤扎破手的一刹那,马厩里的马,院子里的狗,屋顶上的鸽子,墙上的苍蝇,甚至连火炉里的火也停止燃烧入睡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动了,全都呆呆地望着立在讲台前的那个人。劳保黄球鞋,洗得发白的军装裤,白色的确良长袖衬衫,透着里面一件白色背心,衬衫所有的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
      难道上课了?冯秋扫一眼手表,还有一分钟的样子。文艺委员马莉亚慌忙跑到电视柜前把录音机关上。怪不得汪老师唯独单单特意强调学习物理一定要谨慎小心。那副古板的老学究的样子看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零零零……”铃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格外刺耳。
      “天天就知道听这些靡靡之音!别以为上师范就是混日子来了,五年后现成的工作招手等着你!做梦,时代变了啊!国家指望你们这一代就废掉了我告诉你们……”厚厚的酒瓶底在他慷慨激昂地痛骂中数次抖落至鼻尖,他恶狠狠地瞪一眼后用食指迅速一挑,再透过镜片威严地扫视一遍底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吓傻了,没想到在中师还能遇到这样的老怪兽!不就是听邓丽君么,至于那样小题大做吗?还没到上课时间提前来还得让人全体恭候着?
      成大威——他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名。抬臂写字的时候有人发出强忍着笑的噗噗声。原来那个高大威严的成老师最滑稽的地方是秃了的头顶,这种“地中海”式的发型被人一下课就起了雅号“瓢”。
      “把书翻到第一章《运动的描述》……”“瓢”的课堂一板一眼,枯燥的物理知识令人昏昏欲睡。冯秋强打精神奋笔疾书不敢遗留任何知识点。哎,那个刚被擦去的数值是多少?冯秋向同桌的书上瞅去,竟一片空白。怎么也不记笔记啊这家伙?冯秋不屑地瞄一眼余乐乐,好像听得很专注的样子,下课再问他吧。

      “你怎么不爱记笔记?”冯秋待“瓢”一走赶紧问准备溜出去玩的余乐乐。
      “上课听不就行了嘛?”余乐乐说话一直不温不火,一张小方脸眉目清秀。
      “那这个——你看是多少?”冯秋把当时没抄下的地方指给他看。
      余乐乐提笔算了两下,迅速报上答案。冯秋代入验算,果然正确。
      “你好厉害啊!”冯秋不禁啧啧称赞。
      “那有什么,”余乐乐一点不知谦虚,“你别死学就好。”
      冯秋听了心里不爽,但还是不忘谢他上次劳技课上的人情。
      余乐乐这次倒略有羞涩,“你们城里人家里没有缝纫机,当然不会用了……”
      城里人?我这个城里人不如你们乡下人的多着呢……冯秋没说话,看着同桌淡淡地笑了笑。

      9:30,宿舍里的人差不多都洗漱完毕上床时,每晚必做功课“卧谈会”开始了。今天307的重点是“瓢”的传奇爱情。
      见识了真人后所有姑娘都对这个地煞般凶恶的物理老师充满了好奇。主讲者许熙西:
      那是二十多年前,临阳一所高中,一个年轻的物理老师第一次踏上三尺讲台。他渊博的学识儒雅的风度很快博得学生的亲睐。尤其是一位女生。他们渐渐相爱了……这份师生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女生的母亲闹到学校当众诘责这个老师,但他被爱情烧昏了头脑坚定请求她祝福他们,女孩的母亲当即立誓:若想娶我女儿除非等我死!一对痴男怨女就在岁月的销蚀下青丝褪成白发……
      “哈哈,编出来的吧?”吴帆跟着潘明娟一起打趣她。
      “你们不信就算!我爸接手过瓢被处分的材料,我说的还能有假?”许熙西说得言之凿凿,“他都四十多岁了儿子才上小学你们可知道?”

      冯秋捂着心口听完,惴惴不安地望着对面顶楼那束光。那些个夜晚,冯秋那迷离的幻想像只飞蛾,扑棱棱朝那束光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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