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样可以拼搏 ...
-
“哇塞,圣迪奥耶——”一身乌糟糟的暗绿色并没有掩盖住品牌的光芒,许熙西刚显身307的门口,吴帆夸张艳慕的脸就贴了上去。
待打发千叮万嘱的父母走后,许熙西长叹一口气,“唉,这么苦的日子才开头啊!”
“你有什么苦啊——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是啊,有个在教育局当官的老爸,肯定毕业时所有好学校任你挑!”众人无不谄媚地附和。
许熙西虚荣心得到满足,毫不遮掩地笑,把准备倒的“苦水”咽了回去,顺着话茬儿说:“不一定,我老爸说了,现在包分配的政策取消,就意味着竞争上岗,可能以后发展的趋势是编制也被取消,都是合同聘用制。”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也没兴趣深入探讨,不约而同把话题转向周末。
市区的同学周末无非是看电影、溜冰、打游戏;近郊的同学无非是一路上见闻、回家种种人情往来;不回家的同学无非是昨天逛了哪里,今天逛了哪里……只有冯秋一人不参与,躺在上铺床上静静地看书。
“来——尝尝我们家新换厨子的手艺!”许熙西大方地招呼,“那儿,红色的那个饭盒,你们自己打开,我怕弄一手油。”
潘明娟打开盒盖,“哇,好精致的煎包,看起来很好吃哦!”
“我炒了点自家腌的咸菜,特下饭。”纪巧灵羞涩地把装咸菜的罐头瓶放一旁。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亲热地边吃边聊。
冯秋早已闻到包子的香,混着葱味儿的猪肉馅!冯秋紧闭着眼,仿佛可以感受到一口咬下去,从嘴角冒出的油……她用力咽一口口水。
“冯秋,你怎么不下来吃?许熙西带了好多呢!”郑娜娜看了看吃包子的人,发现少一个,朝靠窗的上铺看去,果然少她。
“我……刚吃过晚饭,不饿。”冯秋揉着肚子,做出一副很撑的样子。
何雪李洁对视一眼,好像意识到什么,吃完手里的包子借口说很渴,拎着壶说去水房打水。
雨还在很恼人的下着,周末的傍晚,学生都已返校。宿舍楼道里渐渐人声鼎沸,从对面男生宿舍传来的声浪更高——二、三年级的学生正式开学了。
临师自1984年建校以来,一直是中等师范学校。学生在校学习三年,取得中师资格证,分流到本市、三县及下属乡镇各级小学担任老师。为满足社会教育需求,后增设了艺术班和幼师班。因为艺术班和幼师班属于计划外招生,对分数要求不高学费要求高,所以来就读的无一家境不好。文武自古相轻。在艺术班女生哒哒哒蹬着舞鞋如一抹彩云从黑压压的普师班门口穿梭时,总激起一阵不屑的唏嘘。唏嘘的当然是女生,男人何时会拒绝美色?哪怕明知她是只妖!即使在课堂上不能出声,她们也要投射出凌厉的目光追杀出去……那些艺术班的女生呢,成天泡在琴房、舞蹈房熏陶得能歌善舞,一双媚眼抛得个秋波颤!
7::00,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坐在教室里的新生们第一次见识了“学生会检查”的阵势。
门口一堆人,众星拱月的那一个一定是个头儿。他往往双手背后,神情与众不属,颇有首长视察之风,所到之处指指点点,由身后跟班捧册记录。后来冯秋才知道,他们记录的只是:-1,遇到严重的情况会-2,依次类推。在临师,加加减减无不涉及方方面面:教室的卫生、自习的纪律、两操的出勤、小黑板的块数(临师学生每天必练的粉笔字功课)、升旗仪式及重大日子校服的穿着……
最令人担忧的是宿舍卫生检查:所有床铺必须罩上学校统一发的床单床罩枕巾,所有被子必须叠方正坐南朝北放置,床铺上只能有一床被褥不许放置其他物品,床铺下只能放同属这张上下铺的四双鞋子两个盆(面盆脚盆摞着放只能占一个盆的面积)——还得对称摆放,刷牙缸洗脸毛巾更是要按要求摆放在室内桌子的统一位置,玻璃门窗一定要擦得透明锃亮,好让检查卫生的学生会同学把室内蛛丝马迹尽收眼底!注意了,是蛛丝马迹,因为大理石地面上拖把拖过的印迹一定是“一”字形,而不能是“1”字形,差别大了,不信你试试,同样涮得很干净的拖把,干后的水纹是不一样的!
每天早上宿舍关门前,每间宿舍都一片忙乱:几乎所有人都有一堆杂物要从床上抱起来,强塞进各人的储物柜里。值日生不停地催人滚蛋,好争取时间整顿宿舍。最后在宿管员的一声声怒吼中依依不舍地锁上门,那一片殷殷的目光,像妈妈上班前看孩儿的最后一眼,无限留恋。这一上午都是在牵挂中度过。待到中午宿舍大门一开,立刻归心似箭,一头冲进——不,不是宿舍,而是挤在公告栏前看卫生检查分数。
分数、分数,中国人永远有本事把所有的事划分等级、以分考评。
如果说你不在乎那一袋牙膏、洗衣粉什么的吧,你在乎学期末综合考评吗?如果综合考评你不在乎,奖学金在乎吗?如果你很有钱,不在乎奖学金,优秀毕业生在乎吗?除非你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只求考试及格混个文凭。
正是在这种严格有序的管理下,临师才在兄弟学校中脱颖而出,成为省内获得升级承办“小教大专班”教学资格的中师之一,另外一个之一是省城师范。省城嘛,近水楼台而已。
张校长在教学楼里逐层视察,沉寂了一夏的校舍终于有了注满了活力,他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灯火通明的教室,一张张年轻的脸,他感受到祖国教育事业蓬勃旺盛的春天就从这里蔓延出去。
张校长面带春风来到教学楼三楼,看看他最得意也最重视的首届小教大专班的新生们。
很好,班主任们都很负责任,按计划完成新生入学教育工作,此刻不少班级已经展开组建班委会的工作。
1班的教室里,汪老师已经退在教室后排,讲台交给一个小个子女生主持。张校长饶有兴致地在窗外黑影里驻足。
“丁奎的竞职演讲很精彩,看来班长一位有人跟我争了。”迟飞燕不忘幽默一把,“下面要竞选的岗位是团支部书记,哪位同学愿意上台?”
圆圆脸的葛媛媛缓缓站起身,迟飞燕带动一片鼓励的掌声。她涨着红扑扑的脸介绍着自己,虽然和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没什么区别,但好歹没让场子冷下来。
“还有没有其他人愿意竞选团支部书记?团支书要负责牵头完成校团委布置的相关工作,协助班长开展班级管理工作,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啊!”迟飞燕竭力煽动竞选气氛。
无奈这不是一群小学生。不是一朵“大红花”、一句“你真棒”就能哄得冲锋陷阵的小学生。台下的人都“身在曹营心在汉”,哈欠连天地巴望着下课回去睡觉。
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汪老师。
汪老师看看手表,以目示意她继续下一项。
“好,那我们先进入生活委员的竞选。”
……
张校长终于找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偏居一隅地缩在墙角,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趴在桌上看书。唉,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多少同龄人未经的磨难,显得那样忧郁而早熟。上周汪老师来给她申请特困生补助,可她却拿不出什么证明材料来。相比其他学生的单亲特困家庭证明、父(母)亲重病病例、低保户证明书……她并没有什么值得批准的理由。不过给她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个月也能挣个几十块钱,省着点花也许够个伙食费。张校长叹口气,摇摇头,踱步走开。
宣传委员的竞聘——
许熙西大步登台。她头发捋在而后,一张小脸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没有开学时的颓废之态。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许熙西把荣耀等身的大小证书一一呈现,赢得众人掌声雷响。
汪老师在后面也跟着鼓起掌来,面露得意神色。
这次竞选的另一大新闻人物是竞选文艺委员的马莉亚。
她居然没戴帽子,上个星期她除了军训那一会带军帽,其他时候都戴着各式小帽!红的绿的,圆的尖的,布帽草帽,没重过啊!
有人已经不住地回头看汪老师了。好奇地偷偷打量,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汪老师统统当做没看见,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演讲的同学。她在心里乐得绽开了花儿。周末的工作没白做,搞定了这三个难缠的主儿。她忍不住瞟一眼安分趴在桌上的沙锐,上周这小子可没给过我省半天心。
一本厚厚的中等师范语文课本《阅读与写作》,已经被冯秋细细读完一遍。她揉揉眼睛眺望窗外,细雨迷蒙,氤氲着路灯柔和的光。晚自习还没结束,宿舍楼方向一片漆黑。她把视线拉长——
男生宿舍顶楼最东边的房间里亮着灯。
她忽然回忆起周末的相遇。
那个高大壮实的身躯让冯秋每每想起心里就像被扔块石子的金鱼池,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快,写好名字没有啊?”一个男生站在冯秋桌前,手里已经攥着一沓选票。
冯秋连忙撕张纸,搜肠刮肚勉强凑出几个人名填上,聊了差事。
不是不想做班干,谁不爱人前风光?冯秋想到初中时做语文课代表的日子。
初一《语文》第二课是朱自清的《背影》,老师声情并茂地讲解着,冯秋并不觉得写得多好,因为与自己父亲的形象相差甚大,第一次大作文上她竟大胆地以《我父亲的背影》为题,洋洋洒洒近千字。
语文老师第二天课前两句话。第一句:“谁叫冯秋?”,第二句:“你做语文课代表,可好?”众人惊羡下,冯秋骄傲极了,连连点头。
可谁承想语文课代表那样难当:每天催作业必须要像黑白无常索命一样,凶神恶煞地生抢硬夺,遇到某些难对付的要么直接翻书包,要么大笔一挥,记下姓名报告老师。这些冯秋都做不来。
十几岁的孩子已经世故的很。他们在每学期两次的家长会上,都看到冯秋鸡立鹤群一般坐在大人堆里;看到一年四季冯秋总是套着肥大而过时的衣裳;看到每次交学费冯秋总是最后一个交且头脸会挂着新伤……他们渐渐明白了什么,开始抱成团儿欺负这个总是被老师父母摆嘴皮上夸的人,谁叫你爱逞强,整的就是你!
他们集体不写作业,老师责问时一脸无辜相:“课代表没布置啊!”;他们故意把作业本撕了,报听写时一起诧异:“本子没发啊?”;他们把冯秋的试卷藏起来,看她急得东翻西找、偷偷抹泪的样子,获得了推翻“人家孩子”这座大山的巨大快乐!
班主任最终无奈地进行民主选举。民主民主,人民做主,拥有群众基础的人当然坐拥江山。
冯秋黯然退场,从此决定永不搅那潭浑水。大隐隐于市,她闹中求静,独来独往,封闭在自己的草庐之中。唯独成绩,当仁不让——那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