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香》近岸

7、绿茵场上的排球课

　　天终于放晴，碧蓝碧蓝的苍穹下，翠绿翠绿的青草生意葱茏地覆盖着整片大操场。
　　每周二四下午4:30的习字课后，是临师课外兴趣小组的活动时间。
　　冯秋特意挑身鲜艳的衣服，站在人堆里，等待上排球课。
　　纪巧灵惊讶地说：“冯秋，想不到你还能动能静啊。”
　　冯秋把细长的小辫歪在右肩，双手交替着一下下顺着捋，抿着嘴轻轻地笑，故作随意状朝体育组的门口一次次偷望。
　　这是能离他最近的方式。在兴趣小组填报表上，冯秋看到陆文武担任足球队的教练。足球，怕是没有女生报吧？况且那非人类的体力与速度她根本达不到。每当电视机里播放足球比赛时，那个小小的球牵动一群男生或癫狂或扼腕的神经，冯秋总觉得莫名其妙。特别是自己的同桌，一身球衣会把余乐乐像吃了药似的血脉偾张。宽大的球服在细小伶仃的胳膊腿里晃荡，这样的身板儿也能踢足球？不过，冯秋倒特别高兴余乐乐报足球兴趣小组，“你们的教练凶不凶”，“他带哪几些班体育课”……看似不经意地套话总能让冯秋因为多了解一点点陆文武而激动不已。
　　排球与足球的训练场地同在大操场。冯秋终于盼到天晴，终于盼到第一次上排球课。
　　陆文武和一个女老师说笑着从体育组门内走出。冯秋的脸颊悄悄染上一抹绯红，眼珠滴溜溜转着一次次瞟过去。一身轻便运动服更显得那个身姿挺拔魁梧！他笑盈盈地走向那边冲他挥手致意的男生……
　　女老师走到排球兴趣班学生面前，自我介绍说，“我叫付梅……”
　　从此，冯秋希望每天上排球课。尽管手腕被排球砸得乌紫发肿端不住碗筷，尽管双腿被滑步跨步交叉步跑得下楼直打颤，冯秋还是在大操场上找到了甘甜的快乐。
　　临阳师范教师饱和，已经多年未进年轻老师。随着办学模式地升级，学校也向上级主管部门争取引进新人才的指标。今年的开学典礼上，张校长向全体师生隆重介绍了来自“211工程”院校的几位青年才俊。
　　夕阳映着晚霞红彤彤，晚风携着桂香凉丝丝。还没到晚自习的时间，冯秋在已经落寂的大操场上独自散步，手捧一卷词，有口无心地读着。
　　每当靠近体育组的铁门时冯秋心里就一阵发紧。这感觉就好像仰视601（男生宿舍楼601，陆文武的房间，余乐□□露的情报）一样，冥冥中是期待他的出现的，但倘若门开后展现了他的面庞，灯晕里闪现了他的身影，冯秋一定羞得无处躲藏。
　　多愁善感、孤独自闭的冯秋陷入对陆文武的暗恋，像那场绵绵秋雨，悄无声息、无迹可寻，却暗暗渗透干涸已久的土地，在冯秋荒芜寂寥的心田上，破土而出一颗细弱的草，萌生了对爱情的渴望。不，与其说是爱情，毋宁说是感情。因为他能让她每天有个幸福的想念，在别人抱着电话家长里短时，她不觉得自己空落落的。喜欢陆文武什么，冯秋也静静问自己，没有什么接触，谈不上了解，她甚至勾勒不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那天的偶遇冯秋被那双火辣的眼神灼烧后一直羞答答地低着头；今天的排球课上，她一次次兴奋地追出去捡球，心里只巴望着球朝他的方向滚近些、再近些，却从不敢大大方方看他一眼……
　　不知是冯秋的臆想太深，还是陆文武对他入校第一眼看到的女孩有所动容，冯秋真的感觉到一双炽热的目光时而投向自己！
　　她又惊又喜，似笑若顰，痴痴沉浸在平生第一次对异性的梦幻中，体温着从未有过的甜蜜与忧愁、守望与失落……

　　转眼国庆，一周的假期了了所有游子的归家梦。校园里扫荡一空。
　　冯秋提着行李箱爬完低矮陡仄的楼梯，来到自家门前。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道里走来走去，在宿管阿姨不耐烦地催促下，终于鼓起勇气回家。
　　敲开这扇门迎接自己的什么，冯秋呆呆地立着，手似有千斤重举不动，心在惴惴不安地突突直跳，一个月未归的家，会发生什么变化？她绞尽脑汁补缀台词，“宿舍长假要封门”“我回来拿几件厚衣裳”“ 可以在食堂蒸米饭，我想带点米”……
　　“冯秋，好久没见你嘛，听说上师范去了……”隔壁王奶奶一开门看见她，热情地寒暄起来。
　　“嗯……王奶奶……”冯秋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听说”肯定又是透过一层墙听见的，吴招荣撒泼打骂起来隔着十层墙都是听得见的。
　　“怎么不进去啊，你家里有人。”王奶奶诧异地看着这个小姑娘，一个月不见，又瘦了不少，可怜的孩子，老话说的“有了后妈就有后爸”真不假啊！考上师范多好啊，一毛钱不给让个孩子怎么过？她眼神凝重起来，叹口气，“要不要到我家坐会？”
　　冯秋苦笑着摇摇头，难道在邻居家吃住？也只有王奶奶，一般邻居甚至是近房亲戚都不敢跟她家多来往。
　　冯秋到底是轻轻敲敲门。
　　吴招荣一脸阴沉地开了门，“你个死逼丫头还有脸回来！家里哪有钱供你上学还跑去上？天天就会在你爸面前装个可怜相……”
　　冯秋痛苦地闭紧双眼，竭力让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别钻进耳朵。
　　吴招荣每次骂起这个继女，用的都是辱骂妓女的污言秽语。骂到兴头把冯志才带上，把一对父女像一对龌龊男女一样口不择言地极尽肮脏难听之词。
　　冯秋闭着眼竭力挡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她不想哭得那样没尊严。她意识到爸爸此时还没回家，她已经这样呆若木鸡地站着被骂了很久还没听见爸爸的声音，若是往常，爸爸至少会说，“别在孩子跟前这样骂……”
　　一颗冰凉的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
　　“要哭死到外边哭去，别在我面前恶心我！”吴招荣滔滔怒骂还未吐尽所有恶气，一脚踹在冯秋的行李箱上，那个空箱子“砰——”地摔倒在地。
　　冯秋扶起箱子，开门逃走。转身的一刹那她不甘地扫视一眼家里，只看见冯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冷眼旁边着这一切，脸上竟有一丝泄恨的笑意。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冯秋任泪流如雨，冯春啊冯春，你怎么那么傻呢，她今天能这样对我，有朝一日你没利用价值了也将步我后尘！
　　冯秋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悔恨自己竟如此天真胆大地回来，这个“家”真的已无她立锥之地！夜色渐浓，冯秋掩面拭泪走在巷口差点撞到人——
　　“小秋，你回来了！”爸爸的声音，透着几分惊喜。
　　冯秋不敢抬头，她知道大势已定，何必增加他们的矛盾？她略略沉思忽然找到一个借口，“我同学在前面那条街上住，她让我去她家玩……”
　　冯志才抱着自己的老来子，默不作声。他怎能猜不到刚才发生的一幕？他无奈地重重叹口气，“去吧”。明知是谎言，可又能如何？

　　冯秋沿着马路，毫无方向地游荡。
　　若世间真的不容我，为何令我来世间？
　　广场上鲜花簇簇，到处张灯结彩喜迎国庆。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冯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泪，终于哭干；腿，终于发酸。冯秋边走边哭，不知不觉竟徒步走到临师门口！
　　大门紧锁，门卫大爷已熄灯睡觉。看看表：10点多，已经走了2个多小时！一种强烈的辛酸和疲惫深深向她袭来。
　　她蹲在地上，抱成一团。
　　校门口整齐摆放着一盆盆菊花，黄灿灿的花朵傲然立于枝头。他们陪着冯秋在国庆节的那个夜里，守在临师的校门口。
　　更深露重，冯秋冻得瑟瑟发抖，难以成眠。她怜爱地抚着清瘦的花枝，嗅着清逸俊朗的冷香，惺惺相惜、激愤于怀：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耐住严寒，自有清香。纵然生不逢时，也可博得精彩！天不助我我自助！
　　天光放亮，晨曦中，冯秋等来门开，终于又让学校破次例。

　　空寂的校园，四无人声。
　　冯秋在静得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环境里学会享受孤独与寂寞：
　　她尽情地放声朗诵自己喜爱的诗文，畅快地纵横驰骋在绿茵场上，一览秋月照白璧，静观秋虫入户飞，闲看庭前花开落，自在天际云卷舒……
　　然而人可以自在心境，不能左右金银。每个周末打扫教师进修室卫生只能挣十块钱，勉强够每周伙食费。形体课要穿基训服，美术课要买画板素描纸，音乐课至少要修一种乐器……哪一样不是钱呢？
　　冯秋在穷得一分钱掰八瓣花的日子里学会人情与世故：
　　早早起床，跑上三圈，在露珠抖落晨光的时候，跑到校门外那个煎饼摊前买份最便宜的油饼，为了让老板多给夹些菜她会在还没走到摊前就亲热地打招呼；日过午后，她才来到工地边的盒饭摊前，先帮老板收拾几副碗筷再掏钱买饭，老板有时会慷慨地油掌一挥，“请你吃的——”；晚上，冯秋通常是舍不得吃饭的，夜里只是睡觉不吃饭不碍事。更拮据的时候，冯秋能把自己变骆驼——饱餐一顿管一天！

　　“各位听众大家好，现在是校广播站《佳作欣赏》栏目，今天推荐大家欣赏的第一篇佳作是99级1班冯秋的文章：《秋日赏花》……”伴着柔和钢琴曲，播音员悦耳的声音款款朗诵着冯秋的文章，回荡在整个校园。
　　排球场上，冯秋的同学不约而同为她鼓掌，引来众人侧目。
　　“细嫩的小茎，轻薄的小叶，孤苦伶仃地一枝兀立在乱石枯枝间……”这是国庆节冯秋的随笔。昨天被语文老师大加赞赏，投稿至校广播站。没想到现在就播报了。冯秋心里暗自窃喜，故作平静。
　　她偷偷朝足球场瞧去，一切如旧。陆文武正带着一帮小子生龙活虎地练着传球。球场外的看台上一如既往坐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生。冯秋知道陆老师教哪几个班的体育，也知道有不少女生爱朝他挤眉弄眼，也听见她们在盥洗室里“陆陆、陆陆”地亲昵地唤他……一股酸涩苦水没来由的漫上心头。

　　陆文武这批年轻老师的到来给陈腐的校园注入不小的活力。
　　他负责带99级4至6班的课。年轻的体育老师，阳刚的威武之躯，高贵的名校身份，令情窦初开的女生们心驰神往。不仅被女生们明抛媚眼、暗送秋波，一封封柔情蜜意的情书雪花般纷杳而至，让刚走上工作岗位的陆文武着实难以招架。还是做学生管理工作多年的张校长经验丰富，开学没多久便看出隐患。请他到办公室一番长谈，令这个青年后生及时悬崖勒马。
　　谈话的反例就摆在眼前：教物理的成大威老师。当年的成老师曾多么英姿勃发，老三届大学生，市一中学科带头人物，一场师生恋将锦绣前程毁于一旦。处分是小，调到师范这种学校教物理是杀鸡用宰牛刀——大材小用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陆文武从此收心养性、心无杂念。
　　虽然他也偶尔想起刚入校时见过的那个女生，红裙飘飘恰若出水芙蓉，愁心幽幽一如薄雾笼月。但是师范学校里就是女生多，放眼望去，高矮胖瘦没多少差别，怎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