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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个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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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总是漫长且难熬的。
一周的军事训练,对临师新生而言,只要求掌握皮毛:立正稍息齐步走,向左向右转、齐步正步走、小跑退场——仅此而已。
可就这些简单低级的动作,在一群十五六岁的毛孩身上做起来是一塌糊涂。凌教官指导他们时,常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学苏武练兵,杀他夏、姜两妃。他看迟飞燕动作标准,常请她出列做示范,却引得不少女生“争风吃醋”。马莉亚这样的女生有自己的招,她背道而驰,总是把所有动作做得七零八落,接着等待凌教官款款而来,抬高她的手臂,按低她的腿,再注视着她发出口令:目视前方、昂首挺胸……每当这时马莉亚就得意地裂开一口石榴般整齐玉齿,可能如果不是怕晒黑定把袖口卷到肩头,接受凌教官的“小灶”。男士们在一旁看得唏嘘不已,他们私底下已“Maria”或“Mary”的叫起。一致公认她是“班花”,都跃跃欲试将她“采下”。
对240名09级新生来说,本周最不幸的事不是摊上个较真儿的教练,而是太阳毒辣久旱未降霖!火辣辣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操场上8点半就找不到一块儿背阴地,秋老虎肆意发着淫威,连躲进密林的知了都有一搭没一搭嘶叫。六个班主任或撑着太阳伞,或躲在遥远的阴凉处,像镇妖的黄符一般,静静地贴在自己班级附近就好。正副校长及相关领导们,则像后宫嫔妃一样,晨昏定省,出宫巡游两遭。
潘明娟不停叨念:下雨吧下雨吧,我们凑钱买二斤猪头肉祭天求雨吧!
许熙西说:我老爸说临师07级军训时连天下雨,迷彩服发下来还没穿过就回收上去了。
终于,在某个烈日当空照的午后,3班一女生体力不支晕倒了!
校领导班子召开紧急会议后决定:缩短每天军训时间,避开高温时段!
消息传来,普天同庆!午饭前回宿舍消遣一个小时,午饭后再惬意睡两个小时,三点才到各班划定场地整队集合。
如此无聊而短暂的军训对临师历届毕业生来说依然是回味无穷的,甜甜的味道,像极了那一颗颗彩色的糖果——第二年十月份,99级1班的学生收到了来自转业回京的凌教官的包裹,一封很煽情的信被班长读了,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糖果被分了,含在嘴里化成甜甜的水,从眼角滴落。
阴沉的天幕下细雨连绵不绝,周末的校园冷冷清清。一顶蓝布雨伞下,一个一袭红裙的女孩伶仃地在校园里闲逛。进修室的门8点已打开,冯秋需要等中午11点结束时打扫卫生并关门。还有2个多小时,冯秋揉揉酸涩的眼,止不住打哈欠。
攒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在军事汇演后的那个晚上,不合时宜地下了。熬了一周终于可以“归家洗客袍”,加上周五晚上不查房,所以每间宿舍的聒噪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去。
窗外雨脚乱如麻,冯秋几乎一宿未成眠。
周末不回家的通常是远郊和县城乡村的学生,交通不便且路费不少,而这些钱对他们来说是笔不菲的开销。在周末他们通常结伴出去玩,城市对他们永远充满着诱惑。
冯秋搓揉着裙角,亚麻红裙把她衬得肤白可爱。汪老师给的。不过她不喜欢这样鲜艳的衣服,她不喜欢一切的光鲜亮丽的东西,那样扎眼,好不舒服。是不是习惯了陈旧的东西了呢?
空剩床铺的宿舍呆着无聊,如果被隔壁宿舍同班同学看到,还是要拉着出去逛。冯秋只得撑着伞把时间耗在校园里。
一夜骤雨狂风,满目皆是绿肥红瘦。本有几株浓艳月季的小花园,现在已乱红点点。大操场上绿草如茵,围墙根蓬勃疯长的野草已如人高,裸露的泥地被雨水冲出深深浅浅的小溪,不见其源不知其踪。秋雨微寒,泡桐树虽那样高大却早早失了生机,半黄不绿的肥厚叶子,瑟瑟缩缩地被一阵阵疾风黯然抖落。这时欢快的唯有躲在睡莲下自在嬉戏的鱼。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冯秋不觉心神惨淡,想起这句诗。
“你总是心事重重、满腹愁肠的样子!”眼前浮现那个总是笑着指着她说这话的旧时同窗周苇,一个总爱和冯秋一比高下的女孩。
下周你们也正式开学了吧?高中的功课很难吧?
是啊,如果我也生长在一个正常家庭,任何需要只要一张口,声还没落地父母就慌忙递到手心里,我会这样忧心忡忡吗?这副郁郁寡欢的脸上被人找不到任何喜欢的理由,也没谁愿拿热脸贴冷屁股,冯秋一直那么孤零零的,独来独往。
走进铺满了浓荫华盖的长廊,冯秋找不到一块可以坐下的地方,到处湿漉漉的。葡萄藤枝枝蔓蔓、深深浅浅,稀疏地挂着几串残存的葡萄。冯秋在藤下贪婪地嗅着清香,突然嘴馋,摘透着黑的葡萄塞进嘴里,哇——酸涩倒牙!呸呸——她忙用力吮吸渗进牙缝的酸水一口口往外吐。
“请问那个同学——”
冯秋循声望去,一个壮硕青年立在道旁,背上一个背包,脚边一个行李箱,一手撑伞一手抹汗。冯秋正为自己刚才狼狈模样羞愧,忙用手背擦嘴角口水。
陆文武看着眼前这个红裙少女,在青翠藤蔓掩映下显得那样明艳动人,不由地柔和了声音,“小同学,总务处在哪里你知道吗?”
小同学?你比我大多少?冯秋心里想,不过她还是点点头,盈盈走近,就手一指,“那里,行政楼二楼。”
“你帮我看会行李好吗?我要去总务处拿钥匙——哦,我是今年新分配来的老师。”见小姑娘诧异地放大了眼,他连忙解释一句。
冯秋就在那儿站着,看那个后背上龟壳般鼓鼓的大背包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楼道里。转脸看脚下的行李箱,不仅湿透了还溅满了泥浆,冯秋心生怜悯似的把伞向行李箱的方向斜擎着。新来的老师,冯秋想象起自己毕业后的模样,五年后会去哪儿工作……唉,五年啊,眼下这五年将怎样捱过?
花园道旁,被风吹起裙裾的冯秋像朵盛开的红莲,纤细腰肢白净面容,一双大眼睛笼在迷蒙雾中,如梦如幻,如泣如怨。已经走近的陆文武望着细雨中的冯秋如清水芙蓉般天然秀丽,不禁放慢脚步悄悄端详。看到她还特意为自己的行李撑伞,顿时一阵欣喜,放大了瞳孔光芒闪烁。
等冯秋感觉到前面站个人影时一抬头,与那双闪光的眸子撞个正着。从未被人这样怔怔地注视过,一团火噌地烧到脸颊上。她慌得夺路欲逃。
“喂——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不可以……”,陆文武把手中两个大袋子一举,“我本是去总务处拿宿舍钥匙的,没想到总务主任还给我们新老师配备了生活用品……”,他裂开一口整齐的白牙,露出憨厚的笑容。
真烦人!冯秋无语,抬腕看表,才9:50。环顾四周,罕有人迹。也是的,这个点不早不晚,到哪找人去?
其实从小花园到男生宿舍不过百米,这么壮实的男人多拎两个袋子有问题吗?他不是老师吗,为什么不住外面的教师宿舍?这么年轻,哪儿毕业的?教哪科?……冯秋一肚子问号在翻滚,但只顾埋头走路,不敢言语。
陆文武一脸灿烂明媚,他不住打量自己的新单位,环境优雅校舍俨然,树木苍翠芳草怡人。如果不是取消包分配的政策怎能进这么好的事业单位呢?他得意地笑着,任何事情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看看那个罩在伞下的小姑娘,陆文武打开话匣:“我叫陆文武,大陆的陆,文武双全的文武。我是教体育的。你是这几年级学生?”
冯秋只是咬紧嘴唇不啃声。她不习惯跟陌生人聊天。
到宿舍楼下,冯秋停下脚步,伸直手臂把袋子递过去。依旧低着头。
陆文武这时倒略有尴尬,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趁那个背影没走远时忙说两个“谢谢”。
冯秋简直想跑但又觉得可笑,不尽快消失又觉得有一束目光把自己后背烤得滚烫。这会儿,她握着伞柄向身后倒去,任雨点一头一脸的敲打。走到转角处,终于不甘心似的微微掉头——
男生宿舍楼前空空如也。
也是,人家当然要先安顿下来,总不能连人带行李在雨地里淋吧?
冯秋为自己的回头害臊,但仿佛因为没人胆子又大了些。她转身回望金鱼池后的男生宿舍楼。
和女生宿舍楼一样的楼层、布局,不过读师范的男生少些,只住了下面四层。听汪老师念“紧箍咒”时说过:男生不得往楼上空的宿舍楼层里乱窜,以免破坏公物制造垃圾。男生宿舍楼的围墙外壁,镌刻着上百个不同字体的“师”字——这就是汪老师说的“百师壁”吧?黑底金字,若在晴空阳光下定是耀眼夺目……
正出神,顶楼栏杆处好像有个人在挥手。冯秋吓得不敢多看敏捷地躲到转角后面。
教师进修室里,人去楼不空,狼藉一片。
冯秋想从前往后清理。走上讲台,发现这是教室里最干净的地方。被她事先摆放好的板擦基本没动,粉笔几乎没少,这与上初中时的景象完全不同:讲台上总是落着厚厚一层粉笔灰,包装粉笔的纸盒质量差总是散架,就用把粉笔摆进装糖果的大铁盒里,一次要3盒才能把铁盒装满,但老师还总是敲着盒子问:粉笔呢?板擦总是没用多久就坏了,后来班主任让生活委员直接买洗脸毛巾——擦起来面积大,也可反复搓洗,所以比板擦擦得更干净。
再看黑板,干干净净的黑板上就几个标题大字。这就是三个小时的功课?
以前班级的黑板永远像日本艺妓的脸,扑着一层又一层白粉,再点缀着红的黄的圈圈点点——那是老师勾画的重点。所有学生都渴望坐第一排,好能看清楚这张脸上每一个“麻点”,但老师眼皮底下的“风水宝地”岂是凡夫俗子可坐的?若单凭成绩,冯秋够格儿。可两次家长会一开,班主任似乎知道冯秋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从不见她父亲或母亲到场。一问,总是低头不语。所以班主任虽然喜欢这个孩子考出的分数,却并不对她多看两眼。
清理完黑板讲台,冯秋弯腰侧身,伸手掏桌肚里的垃圾。这一掏可把她恶心死了:喝了一半的八宝粥没盖盖子,沾到手指上黏糊糊;啃了几下的煎饼果没扎袋口,呼拉拉海带豆芽胡萝卜丝悉数抖落;擦鼻涕的纸巾垛如小山,有的没裹好,黄绿色浓痰赫然看见;话梅糖果口香糖剥了包装、或嚼了几口直接吐出,现在粘在桌角或地上,灰黑粘稠的一滩,得用指甲抠;最可怕的开了口的牛奶,里面总是剩不少,一不小心打翻,遍地流淌……
掏空所有桌肚的垃圾后,冯秋差点倒胃想吐,她看着自己两只黝黑酸臭的手一头冲进洗手间,在水龙头下哗哗用力搓洗。食堂开饭的铃声已经响起。她本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此刻好像很知趣地闭了嘴。一阵酸意漾在鼻腔,化成几颗泪静静滴落。
冯秋想把泪水抹去抓紧把垃圾清理完。可泪水越擦越多,越流越快,她竟失控地哭起来。先是压抑的嘤嘤,再是悲戚的呜呜,最后绝望地哇哇放声哭号。她放开泪水的闸心门的锁任自己放纵地哭!没有谁可以帮自己,从来都是!她好想拟出一个哭诉的对象,她想到妈妈,可任她怎样努力只能拼凑一个模糊的脸,妈妈啊妈妈,如果你在会怎样?你看到我这样会心疼吗?妈妈,你走了那么多年就不想我吗?你给我讲的《聊斋》故事不是说人死可以“托梦”吗,为什么不来看我?五年了,你在我的梦里是那样轻那样浅,我快忘记你的模样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