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香》近岸

3、有了糊口的活儿

　　一道凄厉的哨声终于划破压抑紧张的军训第一个黄昏！
　　所有人都长叹一口气瘫软成泥。女生结伴回宿舍擦洗更衣，男生则是饿虎扑食冲向食堂。
　　307寝室里，8个姑娘鱼贯而入。进门第一件事绝对统一：拉窗帘脱衣服！一天的汗水都兜在这里啊，外有烈日内有肉身，发酵熏蒸酸馊难闻！
　　吴帆撒着娇喊“不行了，累死了，我要让我妈来给我洗衣服。”
　　郑娜娜换上短袖衫拎起暖瓶，“谁要一起去打水？”
　　许熙西已经拨好IP卡，对着电话大发雷霆：“给我转学！……”
　　所有女生噤若寒蝉，她们都已感受到这个小个子女生派头不小、背景非凡。她对所有人都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总是目中无人的我行我素。今天军训故意不按要求着装不说，训练时总耍着大小姐脾气让教官气得干瞪白眼，现在在电话里竟气焰嚣张地让老爸找人去和汪老师“谈谈”。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只有吴帆，她总是攥紧小拳头两眼发亮地尖叫：“哇——Teenie Weenie!”“哇——以纯！”。许熙西从箱子里抽出的每一件衣服都被那双犀利的眼神准确的报出牌子。二人便因此英雄相惜起来。
　　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的床，报到前已按学号贴上姓名，要求新生按号认铺。许熙西在和吴帆打成闺蜜后，用一包大白兔奶糖把全宿舍人贿赂了，她和吴帆睡在同一排的两张下铺上，这样以来，两人晚上头对头说悄悄话，共享一只随身听或一袋零食方便多了。

　　冯秋端着搪瓷脸盆走进楼层尽头的盥洗室。
　　先仰面咕咕灌下几口自来水，既解渴又缓饿。寂寞了一天的水龙头攒足了劲，哗哗喷涌，顺着冯秋两只细细胳膊欢快流淌。
　　一瓶开水一毛钱，冯秋想现在天这么热凉水洗又不会生病，两瓶开水的钱就够买一个大馒头，就是一顿晚饭啊！
　　擦洗完身子后冯秋开始洗衣服，厚实的迷彩服吸饱水后变得更硬，搓得手生疼。
　　盥洗室外间是雪白瓷砖砌成的台子，两扇对开的半截木门隔开的里间是厕所，僧多粥少，这里每天早晚都热闹非凡。一个楼层12间宿舍，往往住着5、6个班的女生，这里是她们交换各班情报的最佳场所。
　　“你们一班教官真帅，我们班女生都羡慕死了！”一个女生边搓洗衣服边花痴般傻笑。
　　“帅有屁用啊！你能跟教官怎么样？”
　　“对对，换给你们班就知道了，对人凶得狠！把我们整死了！”
　　冯秋心中暗笑，却从不插话。凌教官长得是有几分帅气，一身橄榄绿衬得人英姿飒爽，一口标准的北京腔儿让人听起来特舒服。因为他，乏味痛苦的军训仿佛也有了一丝值得期待与喜悦的东西。休息的时候总有外向活泼的女生围着凌教官叽叽喳喳，打探来一筐八卦在私下里神秘兮兮分享……
　　走廊里传来马莉亚爽朗清脆的笑声，这边的声音顿了顿。
　　“你们班那个女生够招摇哦！”说话的女生压低嗓子，意味深长的眨着眼。
　　“是哦——左一个帽子右一个帽子，穿得像个小妖精，把我们班所有男生的魂都勾了去！”
　　……
　　女人就是这样，在优秀的男人面前都是情敌，在精致的女人面前都是战友。
　　“冯秋，你来帮我拧下衣服好吗？”纪巧灵招呼她。
　　“这么快就洗好了？”冯秋轻声说。
　　“都是汗，也不脏……马上一起去食堂？”
　　……冯秋沉默片刻后借故推辞。
　　落日从西边窗口散进余晖，投洒在纪巧灵身上。她总是那样淳朴真诚，清亮的眸子里仿佛能照见你的影子。我要是也有个能推心置腹的小姐妹多好，但是如果谁知道我是欠费上学的话总会瞧不起我吧……
　　军训期间的晚自习一样照常在铃声的提醒中准点开始。
　　“ 岗岗岗——岗——岗——”新闻联播铿锵肃穆的片头曲在整个楼层亮着光的教室里同步响起。
　　第一个晚自习，汪老师来看堂，顺便再“讲几句”。
　　“时政课不许做其他事——”她把全班扫视两个来回，基本清理了“不该做的其他事”。所有人都正襟端坐。
　　汪老师教室左前方悬挂的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小，开始了“涛涛江水永不休”的训诫。
　　“今天军训情况……”
　　“明天注意事项……”
　　“为今后的学习生活顺利开展，我们要尽快组建班委会……”
　　“大家要尽快适应临师的各项规章制度，开学后将由学生会的成员逐项检查打分……”
　　……
　　“学生会！”一个高颧骨一头卷发的女孩亢奋地用胳膊肘捣捣同桌女生。
　　冯秋此刻对一切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她已换去汪老师给她的白球鞋。但穿过老师鞋的两只脚却真真切切提醒着她今天发生的事。
　　教职工宿舍与临师校园一墙之隔。汪老师下午把冯秋叫到办公室时已装了满满一大袋衣裳鞋子。
　　“别嫌弃，我之前穿过的。”
　　“不能穿的就扔了，或者给其他同学。我们班像你这种情况还有好几个的，所以别那么自卑，没什么丢人的。”
　　冯秋此刻像贴着个大火炉，烈焰火舌把她一层层剥开烧烤。
　　她当然感激汪老师解燃眉之急送她一双白球鞋，还给她带来那么多衣服。报到前收拾行李时没确定下一站方向，只把四季衣裳各装一身。谁知临别前爸爸让她以后最好别回去，爸爸能狠心说出那句话肯定是因为他已预料到今后的种种鸡犬不宁。
　　但她耳畔又分明响起一个声音：“冯秋的袄子是郑老师给的！”
　　那是件让她永远洗不尽的“冤案”。
　　郑老师是冯秋小学数学老师。她曾经穿过一件土黄色长款棉服。见自己的学生冯秋也穿同样的衣服后，再没把那件衣服穿到学校来。班里所有学生一口咬定冯秋身上那件就是郑老师给的！那个事是冯秋心里一团浓重的黑墨，总也化不开。她从大娘那里接过这件棉服时就惊讶怎么和老师的好像！但她又不敢对大娘说：“这件衣服我不要。”——拒绝了一次可能就没下次。天冷得实在没办法时套上它去学校，果然发生了意料中的一幕幕。这么多年来，冯秋最怕的就是别人仔细打量她的衣衫，好像一张口就要报上它的主人来！
　　这些衣服别人肯定不知道是汪老师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像在给自己鼓气。
　　“我们学校有不少勤工俭学的岗位，要不要我给你申请一个？”汪老师的眼里流露着关爱。
　　冯秋听了抬起头，大大的惊喜扫去眼眸中的阴云。
　　“我们学校大门口有块牌子是中小学教师进修学校你看到了吧？一般在周末和寒暑假，他们来进修的教室需要人打扫。你可愿意做？”
　　冯秋连连点头。假期正好有地方呆了。

　　9：00，晚自习结束，大家终于抛下装模作样翻看的道具——新课本，在汪老师洞彻人心的目光中，哈欠连天地转移阵地。可一下楼，便在一片蛙叫虫鸣中鲜活了起来。黄亮的路灯下，接踵摩肩、勾腰搭背，一天的耳厮鬓磨已让这些新生们重新拥有“找到组织”的感觉了！通向宿舍的路上，不断有人大声疾呼：“204、204的——”“501、501的——”

　　学生宿舍楼共两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中间隔着50米，一个大金鱼池把草坪切分南北，冯秋看了五年都说不清它的形状。男生女生就这样南北相望。所以总不乏挤在阳台边切切察察的女生，堆在门前栏杆旁高声笑骂的男生，好像他们这样，彼此的视野近了些。人群中总是突然有个人的姓名被喊出来，接着其他人嗷嗷直叫地起哄。也有胆大的男生女生隔空喊话，好像各占山头的云南对唱，可惜，这美好的情致总被一个尖细刺耳的女高音打破——“都熄灯了还不睡觉！是哪个班的——”
　　她是宿管高老师。临师历届女生都惧怕的一个女人。她戴着□□时期流行的黑框方眼镜，总在深夜里握着手电筒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查房……
　　“哇——别说啦！别说了！”众女生大叫，本来是听潘明娟讲学校掌故的，越听越像鬼故事。
　　冯秋也听进去了，吓得缩回头。想想也觉得好笑，至于把不喜欢的老师编排成那样吗？
　　许熙西仿佛在听完这个桥段后融入集体，她慢斯条理地说，“那算什么，你们知道这个学校里以前死过人的嘛——”
　　“我知道我知道！”潘明娟一头自来卷仿佛通了电似的，根根直立。
　　“啊？快说快说——”吴帆激动地声音发抖。
　　一个冗长老套的三角恋爱在307宿舍的上空，慢慢剥丝抽茧……

　　“啪——”熄灯了。
　　其实灯被熄本是没声响的，只是那一刹那的黑暗吞没了成百上千双闪烁着求知若渴、传情似火的光！真真万众一心、异口同声喊出的那个字：啊——，竟打造出一切皆被颠覆破灭的特效！
　　如果说昨晚各怀心事各睡各觉，今天307宿舍的8个女生差不多都似白娘子喝了雄黄酒——显了原形：
　　许熙西看似冰冷高傲，接触起来其实没有什么心机。只不过前提是，她得愿意搭理你；
　　吴帆是个典型的小女子，追星追时尚追帅哥，爱跟人屁股后头行事；
　　潘明娟顶着一头“方便面”，说起话来也单刀直入、快言快语；
　　纪巧灵则是个典型农家女，勤劳质朴，热情善良；
　　郑娜娜温柔大方，瓜子脸庞总是挂着腼腆的笑；
　　何雪、李洁安静少言，可能是来自同一个乡镇的原因，她俩形影不离，让人很长时间才区分出来；
　　冯秋呢，渴望朋友，却害怕被人了解。所以，一直把自己缩在坚硬的壳里。
　　她的床是靠阳台的上铺，此刻，她挑起窗帘，凝望窗外的月。
　　月华似水，清凉了她这一天里烦躁不安的心。白天发生的事一幕幕浮现，让她百感交集、忧喜掺半。她突然想念起爸爸来，想起后妈没来的日子，爸爸带着她和冯春，在新年里逛公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攥着葫芦状瓶子的“哇哈哈”一口一口喝……那种幸福的滋味已如天边的云，遥不可及。可冯秋当时并没觉得幸福啊，那时的她总是羡慕人家孩子可以钻进妈妈怀里撒娇发嗲，她的爸爸总是寡言少语一脸冰霜。唉，幸福不是小狗永远追不到的尾巴，而是惨淡瑟缩的秋日黄花——寻寻觅觅，却总在一片冷清惨戚中找见！
　　一束灯光打进宿舍，冯秋好奇地回头，只见一只手电筒贴在玻璃门上，由玻璃散射出刺眼的光芒。这束光如一把利剑，直刺噪音发源地：许熙西和吴帆。
　　“都熄灯了还不睡觉！是哪个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