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学校新生活 ...

  •   冯秋的师范生活正式开始了——
      作为一所半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中师的作息制度有些像高中:
      6:30起床
      6:50晨练
      7:10早餐
      打扫宿舍、教室卫生
      8:00——11:30 四节课
      中间有一个大课间,除周一升旗仪式外,其他四天是课间操。
      11:30——2:00 午饭、午休
      2:00——4:30 三节课
      4:30 习字
      5:30 晚饭
      7:00——7:30时政课(收看央视新闻联播)
      7:35——9:00 晚自习
      10:30 宿舍熄灯

      这是报到第一天班主任汪岚公布的作息时间表。9月1日正式开学后执行。和众多大中专院校一样,新生提前一周报到是为了参加军训。
      此刻,安顿齐备的新生已聚在各自班级,静候各班主任召开入学第一次班会。
      汪老师大约三十露头的年纪,瘦高的个子,瓜子小脸,低低束了一条马尾斜搭在左侧肩头。格子衬衫牛仔裤,很有文艺范儿。
      “我叫汪岚,汪洋大海的汪,山下一缕风的岚”汪老师在黑板上帅气地写下大名,“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们要在一起学习生活至少三年……”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我们不是五年制的吗……”
      “我们首届小教大专班,采用3+2的学制模式,前三年的课程和管理方式与中师无异,后两年则采取专科院校的方式……”
      有些活跃的学生现在已经兴奋的交头接耳,汪老师眼眸霎时迸出两道寒光。
      真是个严厉的班主任!这寒光像扫描仪一样,所及之处由歪三倒四瞬间闪成人五人六,所有人大气不出,小气不吐。
      “我是个教美术的,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读了这么多年书可能没上过几节课美术课,但在师范,我们要努力成为一专多能的小学老师,就要全面学习各门学科,掌握各种技能,不可有偏失……”
      室温骤降八度,先前还有人用手掌扇凉,现在已经有人脸发白。汪老师环顾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心头略喜,好生果然是好生,与省城共同取得首届办学资格果然提高了生源质量。她缓了一缓,将语调柔和许多,“下面请大家依次上台自我介绍,并把尊姓大名留下”,汪老师指了指黑板。
      同学们面面相觑,只是互相推脱,没一个敢上台——就是有几分张扬的人刚才也被汪老师的“宝刀出鞘”给镇住了!
      “那就从这里开始,大家一个个‘开火车’上台吧!”汪老师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场面,她纤指一翘,落在靠门第一张座位上。
      那是个个头略矮,皮肤略黑的女生,涨红的圆脸上闪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葛媛媛。
      人群里有人强捂住“嗤嗤”笑的嘴。
      冯秋眼瞅着自己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先在黑板上笔走龙蛇,再滔滔不绝,心里开始打起鼓。一直习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她,好怕被人盯住看,因为她有一堆怕被人瞧见的短处:家庭、长相、衣服鞋子……冯秋下意识把脚往板凳底下缩——三元钱一双的廉价塑料凉鞋,本是透明无色被漫长的夏日烘烤,蒙着一层泛旧的灰黄。塑料质量差,脚背上的细鞋畔总是很早就断开,开学前冯秋特意避开上次缝过的针眼密密缝补过,所以鞋畔像扎了个绷带似的硬挺挺,走路久了会磨出泡。
      冯秋低头寻找林立的板凳腿下一双双鞋。时下流行松糕鞋,厚厚的鞋底把腿连同整个人都抬高八到十公分,配上紧身牛仔裤显得身材火辣极了。阿迪耐克是男生四季俱备的耍酷行头,好像鞋里装了空调冬暖夏凉。杂牌的各式运动鞋板鞋也宣告了中国乡镇市场的繁荣开放,鲜艳夺目的色彩彰显着浓郁的乡土气息。但它们,几乎无一不簇新,就像它们的主人,坐在这里无一不喜上眉梢、尽展新颜。
      冯秋深深一叹息,转脸看窗外,云翳晚霞中,一缕淡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食堂开伙的信号。校园里芳草郁郁葱葱,生机一片。振作起来,新的生活开始了。冯秋长吐一口气,挑高眉头,努力微笑,在“有请下一位”声中走向讲台……
      粉笔断了几次,“冯秋”终于写好。
      转身,抬眼,那齐刷刷聚焦的眼神,把冯秋炙烤成灰。
      冯秋不知道自己嗫嗫嚅嚅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姓名毕业学校很高兴认识大家之类的话吧。明明是打好腹稿的,“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让我们杨帆远航,携手共谱青春辉煌!”……写作文时左右逢源的警句在那一刻都去哪儿了?
      好在汪老师是个外表洒脱随意心思却很细腻的人,她在冯秋发怔时善意地补充一句,“冯秋是我们99级新生入校成绩的第一名!”激起一片掌声。

      开班会前,所有新生已经凭缴费收据和入学通知书办理好入学手续,到总务处领取生活必需品。冯秋是被汪老师领到总务处的,她把冯秋的通知书和准许欠费入学证明交给总务主任,附耳低语几句后,帮冯秋领到一个大大的蛇皮袋,上面写着:99101,那是冯秋的学号,标志的信息是99级1班的1号。
      冯秋坐回原位,双手捂住滚烫面颊,总是这样胆怯!
      看人家——
      迟飞燕。一个伶俐小巧的女孩,干练的白T恤牛仔短裤,机灵的眼眸黑亮亮,两颗小虎牙总在飞扬的嘴角边露出尖,高高扎起一短短的小辫,蓬蓬松松的像个毛球,说起话来上下弹跳。
      “我叫迟飞燕。我可不是红颜祸水赵飞燕,但我也算是身轻如燕之人——. ”说话间迟飞燕摆出一副白鹤晾翅之态,引得众人发笑,“浓缩的是精华,我小身材,大智慧,毫不夸张地说,我学龄多大做班长就多久,同学们都说我是——女生中的金刚,男生中的芭比,所以我的外号是——”
      “金刚芭比——”台下异口同声,掀起高潮,肆意大笑。
      汪老师也被逗乐,她一边以目示意安静,一边又意味深长地盯住这个率真自信的女孩,难得女生有这般放得开,看来班长这一职可能非她莫属了!

      还有她,马莉亚。
      头戴一顶缀花小布帽,蜷曲秀发洒于肩头,身穿明黄色背带裤,内搭淡粉色紧身t恤,窈窕身段一览无余。皮肤白皙,明眸皓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这样美得扎眼的女生早就引起全班男生的注意,所以等她一起身,有人“嗷——”地叫一声,集体像得了暗号似的疯地鼓掌,还有人用手遮住嘴嘘起口哨!
      “……”
      冯秋只见她朱唇一张一合,什么都没听见,她也被这份俊俏靓丽的看呆了,只是不像男生那样,伸长脖子、挂着涎水。造物如此弄人啊!
      “妖精似的一脸狐媚!月亮都要出来了还戴草帽——还是在屋里!”不远处幽幽飘出一句话,渗着刺鼻酸气。
      许熙西。冯秋放行李时在寝室里见过她。那时的她,正颐气指使一群大小“奴役”,铺床的铺床,摆放的摆放,擦洗的擦洗,她环顾四周嘟嘟囔囔似乎很不满意,一个满脸堆笑的老奶奶无限慈爱地哄着,“我的小祖宗,住满一年我们就办走读好不好?……”临师的校规有一条是:新生入学第一年必须住校。
      许熙西捏着一支深竹绿中华绘图铅笔在白纸上刷刷飞舞,半张脸笼进齐耳短发里,另外半张脸石膏像般面无表情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似乎未曾抬过。自我介绍时也只开口说,“许熙西,爱画画”,惜字若金,冰冷似霜。
      想到要跟这样刁钻跋扈的大小姐共处一室,冯秋不免几分惶恐。
      还好,在寝室里看到了她,纪巧灵。
      水红色的确良短袖衫,浅灰色麻纱长裤,黑面镶白边的宽口布鞋。一开口带着浓重乡音让冯秋听得不甚明白,但那张小麦色脸庞上红扑扑的笑让冯秋心里很舒坦。跟她走在一起,我可能显得不那么寒碜。
      人们之所以提倡城乡平等是因为城乡永远不平等。就好比乱时盼望和平,穷时憧憬富强,缺什么才惦记什么。不同的文化背景、生活环境、教育医疗、思维观念,总会自然而然暴露出一个人的根系族谱。不消开口,这差别表现在肤色、衣着、举止、气质……甚至你只要看眼神,那眨着世故练达的眼目及四方,淡定自若;那透着空洞本分的光,迟滞犹疑。当然,人那么复杂,总有例外,冯秋就是一例。她总是疾步匆匆,目锁脚尖。除了听课写文章时眼眸闪光,神采飞扬,其他时候你总难见她抬起眼帘,明明一对很深的双眼皮却总是低低垂着,仿佛蕴藏无限忧伤,一眨眼将泪花点点……

      临师本届共招生240人,全额报到,每班40人,共6个教学班,布于南教学楼三楼。冯秋的99级1班,位于三楼最东边,楼下正对着一个假山水池,右侧一铁栅栏之隔便是竖着国旗的大操场。
      冯秋凭栏远眺。暮色四合,晚风习习。
      在这儿,视线可以越过大操场,院墙外是车水马龙的街市,霓虹闪烁,繁华嘈杂,渐远渐暗,暗到天边的那条黑魆魆的线是临江码头,爸爸扛沙卸货的地方。此刻,他该回家了吧?忤逆妻子加重家庭负担的罪孽可不小,拧在眉心的疙瘩,鼓鼓肿着的眼泡——爸爸……泪眼蒙蒙中,冯秋咬紧牙关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八月底的骄阳依然热情似火,才早上九点,操场上已一片暑气蒸腾,更何况每个人身上都套着厚厚实实的可防风可隔雨的帆布迷彩服。
      校园里此起彼伏响着教官们拉长而嘶吼的号令,各自为阵展开训练。排队列、站军姿、踢正步——好一派秩序井然热火朝天!
      然而这一隅,汪老师正训斥着眼前一排站着的五个学生,恨不得磨刀霍霍!昨天班会上三令五申军训要着装规范,头戴军帽,身穿迷彩服,脚穿白球鞋。为什么明知故不从?连冯秋也……
      冯秋只是没穿白球鞋。军帽和迷彩服是学校统一发的,白球鞋要学生自己买。冯秋把仅有的一百块钱全存饭卡里了,那时的她正盯着食堂价目表计算着要怎么省着吃,最多够吃多久,以后怎么办……她根本没想到给自己手头留点零花钱。铺放好床褥后,同寝室的女孩挽手挎臂地出去采购,她借故推脱,忧心忡忡地敲着食堂充钱的铁皮窗口——
      “请问您能把饭卡里的钱退点出来吗?”
      “充进去早晚要用掉的,退什么——”窗口小洞内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我现在等着用——”
      “IC卡没有退钱功能!”
      铁皮窗砰地砸上,冯秋惊地往后一缩,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裤脚已经放得很长,如果不走动的话是几乎看不见脚的。冯秋直勾勾望着脚下。汗水顺着脸颊脖颈流成道道细线,可她胆怯地连抹一把汗的勇气都没有。从来没有挨老师拎出来训啊!
      与她同排罚站的,分别是许熙西、马莉亚,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冯秋与男生的交集连目光都罕有,所以初中毕业前偶有男生找她写毕业留言时,她只能张冠李戴一堆套话搪塞过去。
      个性迥异且能量超群的许熙西和马莉亚,仿佛天生宿敌般,一相见便火花四溅、磁场爆表!这一刻被汪老师点名一同罚站,两人看似都立着不动,眉宇间投射出对对方的敌视与嘲讽已让夹在当中的冯秋如天地间一棵草,感受着东风与西风的较量。
      许熙西整张脸几乎都笼罩在乌黑短发下,好像极力遮盖住眼角眉头的三丈怒气。薄薄小嘴唇会随着汪老师的一段段训斥一次次用力咬下去。她穿着精致的白T恤,胸前绣着一个小熊图案,海蓝色七分裤,显得小短腿更短一截,脚蹬一双大红色匡威帆布鞋。
      马莉亚呢,依旧戴顶帽子,今天是大波浪状宽檐草帽,一袭碎花长裙将窈窕的身段衬得更加修长,脚下两只草鞋垫子似的底,被几根细带子吊着,把脚和鞋栓在一起。帽檐下一个不时偷撇着笑的嘴,偶尔还滚动两下。
      两个男生,也都是没按要求着装,一边耷拉着脑袋挨熊,一边被马莉亚随风起伏的裙摆撩拨起兴奋的神经。
      “居然有这么大胆子!第一天军训就让我们一班这么引人注目啊?迷彩服里面有刀子啊穿不了?”
      “热?大热天穿什么不热?那么多军官同学能穿就你们娇贵!”
      一个男生嘟囔一句:“哪个班不都有不穿的?”
      “不穿光荣是吧?不穿可行你去问问!不想上到行政楼找张校长批条子走人!”
      许熙西一甩短发露出半张脸,狐疑的眼神瞅一眼汪老师若有所思。
      “把帽子给我摘了、口香糖给我吐了、身子站直律了!”
      “才刚初中毕业就搞成这个样子?我告诉你们,我们临师不容这—个—样—子!”汪老师把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吼出来,好像这四个含义颇深,包含千万种非分之举。
      许熙西和马莉亚这时不约而同瞟眼打量对方,一个自下而上,一个自上而下,两束目光最后聚焦的刹那,又轻快弹跳开,虽然都没敢出声,但皱起的鼻翼撇起的嘴已分明在说:“切——”
      “都快给我回宿舍换衣服去!5分钟之后集合!”
      四下散开,各回宿舍。男生宿舍楼在女生楼的后排,离操场远些,两个男生极不情愿也一溜小跑起来。
      冯秋本想随着另外两个女生移动脚步,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啊,5分钟后不还是得面对汪老师吗?
      她又走回原地,重重低头,任别人诧异的目光扫来扫去。
      汪老师轻叹一口气,把手轻轻搭在冯秋肩头。她突然醒悟到自己误会冯秋了。
      “脚多大码?”
      “37。”
      “刚好和我的脚一样,跟我到办公室来,我有双打球时穿的运动鞋是白色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