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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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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和真言相处总有八年了吧,她除了起床的时候脾气大一点,其他的时候都是很好的。其实她的相貌长得也是很好的,一双宝光潋滟的大眼睛,睫毛密密的卷着,嘴角不笑的时候也是往上弯的。
一天早上真言给我梳头的时候,我说,“真言,你长得和鲛人一样呢。”
真言的眼睛鼓起来了,“我长得和鲛人一样?小蛮我就长得那样?”
我点点头,“虽然你没有鲛人白,头发没她软,声音没她美,可是……”
真言把梳子插在我头发上,气呼呼的跑了出去。我顶着梳子正楞着呢,她又风一样的奔进来,啪的把一本书扔给我,“我就长得那样?小蛮你太气我了!”
我把书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画着一条蛇一样的东西,不过有长长的胡须,鹿儿的角和四只爪子,身上和鲛人一样有鳞片,不过看起来比较坚硬。眼睛瞪着,眉毛竖着,很凶的样子,就像现在的真言。
我不敢这么说,保不准她听了把书插在我头上,我吞了口唾沫,“真言,这条蛇看起来好奇怪啊。”
她就着我的手指看过来,“笨,这是龙。”
“哦,龙。”我翻过一页,“这个我知道,是巨人,我在笼子里的时候是他们拉着大车走的。”
“他们是夸父,说是巨人也没错。他们和我们不住在一块,他们一般住在北边的高原上。”
“住我们这也没那么大的房子啊,咱们家堂屋的门他们怕都进不来吧。”
“这是河络,”真言指着下一张画,“他们长得和我们差不多,不过身体要比我们小很多。他们的手特别巧,你的那个胡桃夹子和连环戏就都是他们做的。”
“那他们要比我们聪明很多了,我现在也没把连环解开。”真言的脸色好多了,很热心的给我讲解。翻开下一页,她的脸又嗖一下黑了,“这就是鲛人,你看看,那点和我长得像了。”
这个鲛人和真言确实不象,首先,他好象是个男的,头顶和两耳上各有一缕赤红色的头发,眼睛细长,赤手握着一支戟,金红色的尾巴,整个人好象一张绷紧了的弓。
“你长得不象这个鲛人,长得像那个鲛人。”
“那个鲛人是哪个鲛人,哪个鲛人是那个鲛人,我长得不象这个鲛人像那个鲛人,那那个鲛人长的什么样子啊?”
她都把我给绕糊涂了,“我说不出来,要不我画给你看吧。”
真言把书一下子翻到最后,正好有一页空白的,“你就画在这上面好了。”
我抓着笔,先画了个鸡蛋,本来想画苹果的,可是真言不喜欢人说她脸圆;接着画了两个圈圈,大概占了鸡蛋的三分之二;圈圈是眼睛,下面画一个小点,是鼻子;鼻子下面再点一个点,是嘴巴。
我把画递给真言,“喏,那个鲛人就长得这样子。下面和书里面的一样,我就不画了啊。”
真言仔细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好了,美滋滋的说,“小蛮我眼睛这么大啊,你不画我还不觉得呢,脸型也满好看的,阿满嫂还老说我脸圆,其实我下巴还是满尖的。”
最后总结,“小蛮你真有画画的天赋,头一次拿笔就画得这么好!”
在真言的鼓励下,我开始学画画。其实画画挺容易的,阿满嫂就是一个苹果加一个葫芦,福伯就是一个苹果加一个冬瓜,老爷就是一个鸡蛋加一条丝瓜,伯森法师就是——
没人见过伯森法师的真面目,他的鼻子以上在风帽的阴影里面,鼻子以下在茂密的胡须里面,整个人就在一件黑袍子里面。
我抓着画册去问真言,她从一出生就认识法师了,肯定也见过他没带风帽,没长胡子的样子。真言抓起笔,三两下就给我画好了,我一看,“我是要画法师的样子,不是画大黄!”
“他长得还比不上大黄呢!”
真言不喜欢法师,其实家里面大概也没人喜欢他。每回他来的时候,大家就要乖乖听训,他说得我都不太懂,什么“生鱼忧患,死鱼安逸”,什么“蔑甲之丑,回锅之痕”。自老爷起,大家都在他的大嗓门中瑟瑟发抖,我觉得最可怜的是阿满嫂,素斋都是她准备的,既没有鱼也没有回过锅。真言说柏森法师长年在山里面打坐,人都有点不正常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的样子,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的瞪着我,我就感觉头发和汗毛根根起立。他大踏步的绕过老爷和真言,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说,你的凝聚地在哪里?”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同时也能感觉到他对我怨毒的情绪,“我不知道,真言!真言!”
真言赶紧把他的手拉开,“小蛮是我在行囚那里带过来的,她只是个小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她!”
老爷也抖抖索索的向法师求情,“大师父,小蛮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师父就放过她吧。”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丢开我,“毁了她,我还嫌轻贱了我的手。她留下来可以,从今往后,不许踏出大门一步!”
到第四个年头,柏森就长住府里了。一天中午吃完饭之后,他把老爷和真言叫到禅堂里面,“小姐今年十四了吧。”
“是。”真言答道。
“癸水来了吧。”
真言的脸烧得绯红,老爷的脸倒是煞白,“没没没有,真言,真言她身子骨弱——”
“蔑甲之丑,回锅之痕,老爷你都忘了吗?”柏森黑洞洞的眼睛满是轻蔑之色,转头盯住真言,“小姐是大公的血脉,若是有第二人想,我也不会让小姐走这条路!”
老爷伏在矮几上,我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真言脸上的红晕退了下去,苍白得让人担心。
“真言。”我上前扶住她,“真言你没事吧?”
她缓缓的摇头,“小蛮你先出去吧,大师父请您也出去吧,我想单独和我爹在一起。”
我在老桂树下等了很久,天黑透了,反衬着星星格外的亮。我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真言,那两颗星星今天晚上好亮啊。”
“谷玄和暗月总是相伴,”她在我身后叹气,“仇恨和死亡也总是相伴相随的。”
“小蛮,”她顿了顿,“你知道吗?其实你比很多人都幸运得多了。”
“恩,”我使劲的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比好多人都好太多了,鲛人、长毛还有巨人——”
“还有……,我。”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