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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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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天的开始是从阿满嫂的惊呼中开始的,“死大黄,快把骨头放下,那是给小姐熬汤的啊……”声音渐渐远了,接着是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厨房的粗使丫头送热水来了,轻轻的在门外咳嗽,并不敢进来。我迅速的从地铺上爬起来,卷好铺盖,边系衣服边打开门。
“小蛮,早啊!”她看着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昨晚上又偷吃蜜枣糕了?”
我马上向脸上摸去,果然触到了一星碎屑,“昨天法师来了,厨房做的是素斋,多放点蜜就罢了,什么都不加,我怎么吃的下啊。”
“你倒是比小姐还娇贵,”她麻利的边往面盆里注入热水,边数落我,“小姐昨天还动了两口呢。”
我不和她计较,“小姐都说我是无甜不欢呢!”
她往我身后望去,“小姐起身了,这小丫头声音也忒大了点,小姐不多睡会儿?”
真言掀开了半边帘子,头发披散着,样子慵慵懒懒的,但一双眸子却十分清澈,“这里不用你了,你先出去吧。”
待她出去了之后,真言披衣穿鞋走下来,“一大早你和她聒噪什么,吃点糕点犯她什么事了,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她的丫头?”
这位小姐的起床气还不是一般的大,听她絮絮叨叨的埋怨,很难想象她平时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赶紧跳到梳妆台旁坐下,“真言今天给我梳个什么头啊?我前天看大路上走过一个姑娘,头上总梳了一百个小辫呢,风吹也吹不动呢。你给我梳好不好,上回梳的那个小抓髻不顶事呢,我一追大黄就散了,还被老爷看见了骂了一顿。”
真言给了我一个榧子,“你当我很有空呢,小姐我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哪有时间给你梳一头辫子啊!”
我委委屈屈的站起来,“那小蛮伺候小姐洗漱好了,小蛮知道小姐贵人事忙,小蛮不该一大早起来就对小姐胡搅蛮缠……”
“终于记住了几个词,”真言掌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小蛮不胡搅蛮缠,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啊!”
“这东西怎么这胡搅蛮缠啊!”
记忆中的第一次真言跟我说的话就是这个,她那时就和我现在一般大小,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就只记得自己睡了一个好长好长的觉,然后醒过来了,肚子饿了就太阳的方向走,渐渐的就听见嘈杂的声响,是很多很多的人排在一个长长的队伍里走着。队伍里有些十分高大的人拉着大车的,车上有大笼子,里面有巨大的长着长牙和长毛的动物,还有一些笼子里有人,只不过他们有的手脚被扭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的干脆没有手脚,光溜溜的脑袋和身体像一根大白棍子,还有的有两个头、四只手或者是八只脚。
我看得痴了,也忘了饿了,就跟他们一路走下去。不过人小,手脚都短短的,那些巨人看起来走得很慢,我却要一路小跑才能跟的上。渐渐的饿意带着倦意又回来了,我再也走不动了,就爬上了最后一辆大车。
最后一辆大车上没有笼子,只有一个黑黑的大盒子,我看见盒子最下面有个小小的洞口,我把脑袋伸进去比了比,接着整个人都钻了进去。
盒子里却是亮堂堂的,有一颗白色的大珠子在头顶上缓缓的转动着,发出柔和的光来。盒子里面有个极美丽的女人,淡金色的长长的头发,打着波浪一直铺到我的脚边来。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就像我一睁眼看到的天空一般,她的皮肤是白色的,就像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一般。她的腰以下是一条金色的鱼尾,层层叠叠的覆盖着鳞片,微微泛着彩虹的光芒。
我好奇的摸了摸她的尾巴,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平静的望着我。我把她长长的头发绕在身上,轻轻柔柔的,但又很温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细沙。我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她把更多的头发盖在我身上,然后就轻轻的唱起歌来了。
我记起来自己在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片青青的叶子就在那一丝丝的微风中从在我面前缓缓飘下,叶子上面是枝桠茂盛的树,树枝与树枝、树叶与树枝的缝隙间是一块块小小的天,一朵云从这块天飘过,又在另一块天上出现了。她的歌声就像在天与天之间滑过的白云,悠悠的,悠悠的……
“鲛人唱歌了!鲛人唱歌了!”黑盒子突然被打开了,刺眼的阳光中站着一群恶行恶状的人,为首的一个黑胖子说,“她身边怎么有个小孩?哪儿来的?”
旁边的人都面面相觑。我站起来,“我累了,爬上来歇歇。”
“歇歇?来人,把她给我扔下去!”
一个巨人揪起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拽,鲛人护住我的身体,歌声不再是悠然的了,很凄厉的,我听着,就觉得心里头难受的慌,挣开巨人的手抱住她,“不哭不哭。”一边自己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鲛人也搂住我,她把脸贴在我的头顶上,我感觉有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打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落在地上。
我转过头,看见黑胖子从地上捡起一颗小小的白珠子,他的大嘴咧到了耳根,“我们要发财了。留下这个小丫头!”
黑胖子把我关在倒数第二个笼子里,鲛人还是在那个黑盒子里。她看不见我,可是我觉得她能够感觉出我,我看叶儿飘飘蝶儿飞飞,很开心的时候,鲛人的歌声也是很开心的,和暖暖的阳光一样撒在我身上;可是黑胖子见不得我开心,这时他就会把手中的鞭子舞得像一条毒蛇,咬得我在笼子里乱窜,身体上的疼再加上鲛人凄厉的歌声,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队伍不都是在荒地里行进的,有时候是在集市,黑胖子打我的时候,有很多人在笼子外看,他们中有喝彩的,“好!”,或者兴奋的大叫,“小野人!”
黑胖子抽得手酸了,就拿着个盘子走到人群中,人们就在盘子里放上一些黄澄澄的小片片。他把那些小片片都倒进左腰的袋子里,然后他钻进鲛人的黑盒子里,出来的时候右腰的袋子里也是鼓鼓的了。
我渐渐明白了,我伤心,鲛人就会跟着流泪,然后黑胖子就有很多白珠子可以捡了;他再用鞭子咬我的时候,我就紧紧的咬住嘴唇,或者清亮亮的大笑起来。可是瞒不过鲛人,晚上夜风冷,露水重,我的伤口就火辣辣的疼,疼的我直哆嗦,鲛人就在黑盒子里轻轻的哼着歌,我也跟着她轻轻的哼,心里面渐渐觉得暖了起来,感觉她的头发又盖在我身上了,我就在细细密密的发里睡了。
有一天早上,鲛人的歌声停了。黑胖子把黑盒子拆了,我第一次在阳光里看见鲛人,她的脸隐在淡金色的头发下面,尾巴上的鳞片脱落了大半。
“死了,”黑胖子用脚揣了揣她的身体,“把头发割下来,其余的扔了!”
一个人弯下腰去,用一把刀子钝钝的割着鲛人的头发,“这倒是值点钱。”
他把那一束长长的头发迎风抖了抖,几茎断发飞到了我的笼子里。我赶紧把它们攒成一团,紧紧的,紧紧的握在手心里。
那天夜里夜风冷,露水重,我哼着鲛人的歌,把头埋在双膝间哭了起来。
没有了鲛人,黑胖子也就很少拿鞭子抽我了。他先是把我换到长毛动物的笼子里,然后就忘了我的存在。我饿极的时候,也会吃它们的食物,糙糙的没有任何味道,硬咽下去,又止不住恶心的想吐出来,可是想到盘子里的食物那么少,又拼命的把它咽下去了。平时就蜷在长毛的肚皮下面。直到那天遇见真言……
“爹,这只猛犸象的毛好长啊。”一只小手捋着长毛的毛,一直摸到它的肚皮上来。我一把抓住那只手,那人受了惊吓往回缩,不料我的手抓的更紧,把我从长毛的肚皮下拽了出来。
“放手,快放手!”我面前的小女孩有和鲛人一样的白皮肤,长长的黑头发一直垂到腰上。
“让我出去,不然我就不放手!”
“你这东西怎么这样胡搅蛮缠啊!”她顿足道,又把手使劲的往外拽。
她的指甲划过我的伤口,我吸了一口冷气,“疼。”
她倒像是楞住了,另一只手轻轻的卷起我的袖子。已经干了血把衣服和伤口粘到了一起,掀不开了。
“疼。”我望着她怜惜的神情,就止不住的哭了出来,“我想出去……”
她的眼眶也红了,泪珠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爹,爹,福伯,快过来——”她扭头大喊。
我吓得松开手,她反手抓住我的手,“别怕,我救你出去!”
二
真言说小孩子忘性大,吃点甜的就把苦的给忘了。我刚来的时候,听见窗外夜风呼呼的吹,想起了鲛人,就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听见真言弹的琴音,想起了鲛人,就背过去使劲的吸鼻子;站在老桂树下看那金色的花,想起了鲛人,就掏出怀里的那团头发站在树下发呆。可是到了后来,阿满嫂看见我枕头上的水印,就偷偷递给我一包蜜枣糕,“想到了苦的事,就吃点甜的东西,小孩家家的,甜一些招人疼!”;福伯看见我站在老桂树下发呆,就让大黄衔着棍子磨蹭我的腿,逗着我追它玩;老爷是个顶和气的人,白白的瘦瘦的,看见我追者大黄跑就呵呵笑着捋着长须,“小蛮慢点跑,仔细摔着!”说完又是呵呵笑;真言倒是不管我哭,只是有一回她带了老爷送的鲛珠手镯,我看见就鼻子发酸,“那些都是鲛人的眼泪。”那串手镯就再也没见她带过了。
那年的夏天,我把鲛人的头发偷偷埋在老桂树底下了,到了秋天,开了满树金黄金黄的桂花,整个院子都是甜甜的桂花香,我仿佛又听到了鲛人云朵一样悠悠暖暖的歌声。
我的心里就都是这甜甜的味道,我想那个用头发和歌声给我温暖的鲛人,我想给她绽放我最甜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