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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善变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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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晚又加班了,从公司出来,路上的行人已稀少。
心事重重、意兴阑珊地往家挪。
月明星朗,投下斑驳黑影,微风拂动,影子颤颤巍巍,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她扯扯嘴角,原来自己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但,她的影子后,怎么还有一个影子?
等她发现这个事情,不禁大惊失色,惊愕地回头,却看见顾泳在昏黄的路灯下向她走来。
“图图,加班到那么晚。”
钱图图刚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又惊了一下:
“顾……泳?你在这等我?什么事?”
顾泳将一个小书包递给图图
“乐乐的书包落在我车上了,给你送过来。”
“谢谢。”图图摸摸额头,接过书包,转身就要走。
“图图。”顾泳的身音自身后响起。“明晚有空么?我知道一家餐馆,菜做得不错……”
“不好意思顾先生,”顾泳话还没说完,就被图图生生打断了,她咬了咬唇,转过身来,直直地望进对方眼睛里,“顾先生,我很感激你帮了我和我儿子那么大一个忙,但是这并不能成为我能够继续与你交往的理由,”她望着顾泳渐渐变得僵硬的脸,“我不习惯与陌生人有那么频繁的接触,所以,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刚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她的一番话说得寡情、生硬又自以为是。
但,她和顾泳的关系,就如同砸在水面上的小石子,无论在水面跳跃多少次,始终都要沉入水底,与其在欢欣雀跃后失落难过,不如让它提前沉底,避免今后各种庞杂繁复,徒生烦恼。
待她想通,心里骤然强大起来的决绝意志一下子战胜了歉疚感。
不等顾泳回答,便欲转身上楼。
“钱小姐,”冰冷的声音让她僵了一下,“我不否认在接触了几次以后有更进一步了解你的想法,但谢谢你今天及时打消了我的念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再见。”
简短、疏远、冷淡。
字字如针,扎入血肉里,不见血,却疼。
这个人绝起来一下子把她给比下去了。
她愣了半晌,慢慢回头,哪还有什么人,黑洞洞的巷口,像无底的大口,冒出闷热的压抑的气息。
回过身,忽觉喘不过气。
她扶着小巷子楼梯边锈迹斑斑的扶手,艰难地往上爬。
怎么回事,见面不过几次,为什么那么难过?
这个城市的郊区与市区就如同黑暗与光明的两个世界,一边灯火通明,另一边暗淡无光。
路边上,顾泳坐在车里,吞云吐雾。
他及少及少抽烟,上次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前一天还跟儿子玩游戏,嘻嘻闹闹,刚过了一天,就脸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三岁的孩子都没她那么善变的。
算了,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今后也无需再见面。
顾泳眯了眼,狠吸两口烟。
手机来电,一哥们儿。
“兄弟,在哪呢?出来,喝酒!”
“酒我不喝,过来揍你两拳倒可以。”
挂断电话,顾泳将手上的半截烟摁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车像离弦的剑一样消失在黑夜中。
不是他的他不要,得不到的不强求。
对此,他坦坦荡荡。
她习惯性失眠了,自那天乐乐结束了小学校的亲子活动后,她就没睡着过,一沾床就开始胡思乱想,各种事像乱麻似的在脑袋里缠绕,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墙上挂着的钟就像魔咒一样,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让她的精神越来越亢奋。
乐乐的小书包乖乖地躺在沙发上,书包上的喜洋洋和灰太狼正杠得欢。
翻个身,又想起那天比赛结束的情景。
“妈妈,我们得了第一名,老师让我们代表学校参加全市小学校的亲子大赛!”
“宝贝,恐怕不行了,顾叔叔没空,我们不能老是麻烦人家。”
“可是,爸爸他答应我下次还会陪我参加的!”
“爸爸?你叫谁爸爸?他不是你爸爸。
“我们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不许哭。”
最后的印象是乐乐的一句话:
“我讨厌妈妈!”
她头痛欲裂,早知如此,就算乐乐没法参加这个活动也不应该答应帮他找个替代“爸爸”。
弄巧成拙。
伤害了孩子和……每个人。
图图的妈妈住在N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里,这个县城以种植茉莉花,生产花茶而闻名,每年4月到11月为茉莉花采摘期,图图的妈妈钱翠玲是花农,一年就是这段时期特别忙碌。
采花的时候采“熟蕾”,不采“白花”,“青蕾”。
钱翠玲采了几十年的茉莉花,身体壮实、手脚麻利,是田间地头的采花能手,当别人的兜里还铺着薄薄一层花蕾的时候,她已经有大半了。
傍晚,钱翠玲将满满的成果卖给收购商,点了钞票,正往回赶,晃眼一看,图图站在家门外的茉莉花田里对自己笑。
“做什么在哪里傻笑?谁不给你进屋了?”钱翠玲一把抓过图图放在田边上的行李,图图要上去抢,被钱翠玲一把夺回。
“你那皮包骨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还逞能。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钱翠玲笑骂图图。
图图搂住钱翠玲:“翠玲妈,你哪里舍得欺负我?我知道您疼我还来不及呢”
“就属你嘴甜!”钱翠玲腾出一只手拍拍图图的手臂,“啧啧啧,真的又瘦了,让你别那么卖力你就是不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进了屋。
月亮慢慢地爬上了山腰,村上的夜空墨蓝墨蓝的,少了城市的光污染,大量的星星终于露脸了。
茉莉花在夜晚开放,田间地头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哄乐乐睡着后,钱翠玲泡了一杯花茶,走进院子,摆在图图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别整天喝咖啡,对身体不好,乡下人就要有乡下人的样。”钱翠玲在围裙上擦擦手,拖了张椅子在图图边上坐下。
“你一回来就发愣,怎么了?遇上烦心事了?”钱翠玲磕着瓜子,没事儿一样问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还不是工作上的事。”
“嗨,你蒙谁?工作上的事你还会烦心?你是我女儿我是你娘,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是男人的事,对不?乐乐都投诉到我这儿来了!我告诉……”
钱翠玲刚想像倒豆子似的往下说,就被图图一把抱住脸,在两颊响亮的亲了一下,再一下。亲得翠玲一愣一愣的。
“翠玲妈!咱们是女性,咱们能矜持些不,张口闭口男人男人的。还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女革命工作者不?”
钱翠玲嫌弃地拼命用袖子擦脸,瞪着图图:
“你妈我就是俗,我只知道女人要嫁个好老公,生个胖小子,有完整的家才是真正的女人!什么工作狂,女强人,那不是女人,那是机器。”
图图不说话了,捧着玻璃杯子,褐色的花吸足了滚热的开水后开得格外娇艳。
“图图,妈是过来人,很多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你心里苦,妈知道,但你不能因为以前的发生的事而变得对未来都不自信了,你三十岁还不到,还有几十年好活,你今后几十年如果都活的那么累,太辛苦了。翠玲妈劝你,遇到了好人就抓住吧,不要放开了。”
钱翠玲苦口婆心,钱图图也不忍顾左右而言他。她将头抵在钱翠玲的额头上,轻轻说道。
“翠玲妈,我记住了。”
半夜里,几声犬吠声后,图图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从窗外照进来月光里,起身透过窗子望向外边,茉莉如雪花般泛着荧光铺洒在黑幽幽的田野上,香甜清冽的气息弥漫在四周,她披上外衣,踏上鞋子,慢慢地打开门走出去。
刚想将田野看个仔细,月亮就被云遮挡起来。发光的田野忽地变成了灰色。
一阵清风吹来,钱图图打了个寒颤,立即进屋。另一间房里,钱翠玲睡得香甜,鼾声阵阵。
她蹑手蹑脚地躺回床上,想起睡前钱翠玲说的话,黯然起来。
我知道您说的都是对的,但是我真的难受,那些事无时不刻不在我脑海里盘旋,我吃不下,睡不着,忘不掉。
我真的宁愿什么都想不起来,从零开始。
天空泛白了,她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坐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是谁,又黄又瘦,突显出大而无神的眼睛,重重的黑眼圈晕在眼睑下方,虽然脸上擦起厚厚一层粉,仍难以掩盖长期失眠造成的泛黄发干的皮肤和精神萎靡的状态。
今天跟一名客户约好了陪同去银行谈业务,不能是这种状态,她使劲拍拍双颊,让自己的精神看起来稍微好一些。
换上高跟鞋,跨上包包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