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快好省生鲜超市(八)
“ ...
-
“躺下去之后,泥土会增强你的力量,祛除异味。”徐哥说道。
听着徐哥的话,男孩躺在泥坑里,不断地默念,失去臭味、失去臭味、失去臭味。
男孩信任徐哥,虽然手段有些粗暴,不过没关系,徐哥从来没害死过他,就是过程有些疼……可能刀斧加身,可能有些尖锐刺痛,可能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十分疑惑。
突地,某种异样的瘙痒从骨髓深处钻出,那不是寻常的痒意,而是一种让人从头皮到指骨末梢都在战栗的奇痒。
痒到恨不得脱下这层皮。
他想跳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想蹭一蹭,也做不到。他只能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在黑暗中漂浮,仿佛一粒微尘,一粒泥土,被风吹走,被雨打湿,落入河底,最终被一只手捞起……
揉碎、碾压、撕裂。
漫长得让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暗无天日的河底。他近乎恐惧地祈求,求你了,快停下。
数不清过了多久。
新的男孩苏醒,看见了徐哥。
还有徐哥身后的东西。
它钻进徐哥的脑袋,融进去一半,只剩下半个身子和半只人手搭在外边。
太恐怖了,男孩吓坏了,连滚带爬地爬出坑底,他不敢说话,眼睛四处寻觅武器。
然而超市的冷库不存在武器,他的眼睛越扫越急,泪水越蓄越多。
“如何,我没骗你吧,区区一点异味,力量增强自己就可以去掉。”
左边是泥笋。
“等你恢复,我们把入职手续再走一遍,我去跟超市谈,尽量让它给你走走后门续命。”
右边是泥石坠。
“虽说清河的影响无法消除,但我们可以远离这里,去另一个地方打猎。”
后边是泥坑。
“只要距离更远,清河一样会被削弱……”
直到他看见了徐哥腰上挂着的那柄刀。
彻底放下戒心的徐哥,对上了男孩蓄满泪水的眼睛。
盯着他的身后。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
天旋地转。
他只看见自己身穿红色制服的无头身体,和一柄雪亮的断刀……
时间似乎停止了。
男孩收回刀,露出一点笑模样。
不是从前的唯唯诺诺,也不是因痛苦疯狂,而是一种古怪的,令人费解的沉郁。
丝毫没有理会怪物和分离的尸体,男孩拽下徐哥身上的工牌,狂奔到冷库的举报箱,扯下一张记录纸,写:
投诉人:许文也
被投诉人:徐平一
投诉事件:1.严重违逆员工精神,将顾客带进后台冷库。2.污染冷库卫生,工作极其敷衍。3.员工私自拆开包装,导致商品腐烂变质。4.拒不佩戴工牌,工作时间进行与工作无关行为。
建议:开除。
写完,他把投诉单塞进箱里。又狂奔回到徐平一尸体的位置。
尸体的身体抽搐着,似乎马上要复活。
“哐——”许文也再次给他脖子一刀。
尸体不抽了。
躺平在自己培育的泥土地,暂时睡死。
他不再管尸体,而是观察还在往徐平一脑袋里钻的那个怪物。
它似乎没意识到自己选中的猎物已经死亡。不再保持透明的褐色皮肤一层叠着一层,奋力往前蠕动。
长长的身体,那半只搭在外边的人手,全都被它嵌死的缝隙挤成畸形。
逐渐回神的余泽,来不及庆幸自己没能体验被一刀枭首的快感,他把心声喊了出来:
“许文也,你不对劲!”
接下来,许文也的操作更是把不对劲三个字诠释得活灵活现。
用余光瞄着怪物,视线则大半都在扫视周围环境,他来回两下,就锁定了异常的位置,正是自己和徐哥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某些重物压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些许深红色的印痕。
他凑过去闻了闻,一股腥臭和腐殖土的味道。
“咯吱咯吱--”
伴随骨骼接连被挤碎的声音,许文也回过头,发现它将四分之三身体塞进徐平一的脑壳,剩下一点泛着油光的褶皱在外。
要是再活过来,这具身体还是徐平一的吗?
不重要,毕竟他连自己还是不是许文也都不清楚。许文也恶寒地想。
他试图把怪物和脑壳一起剁碎,可是低估了徐平一头骨的硬度,只切出“当”的一声,刀被反震弹开。
且属于徐哥的另半截身体又开始抽抽。
许文也也是一刀劝他冷静冷静。
余泽已经看傻了。他开始烧烤:男孩叫许文也,不对,男孩对徐哥掏心掏肺……怎么会砍下去的?而且这个熟练的动作,给他一种莫名的即视感。
许文也神色凝重地盯着那个脑壳……因为怪物已经彻底钻进去。
脑壳的眼睛变了。
大片大片的褐色占据了他的眼眶,像油润的布料,层层交叠,纹理褶皱起伏。直到那褐色开始蜿蜒。
余泽才意识到,那是怪物正在蠕动的皮肤。
许文也握紧了刀。
这具身体没有入职超市……他只有一条命。本体还在清河里腐烂发臭。那只诡更是不可能送出第二具身体了。
然而他不能走,徐平一还有一半身体,万一没死成……他就浪费了这次天赐良机。
那颗脑袋看着他,或者说,那不能称之为“看”,只是怪物在调整位置,它晃了两晃,脖子下的断面缓缓伸出两根粗壮的触须,似乎是它的脚。
它朝着许文也走了几步。
然后突然奔跑起来。
许文也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逃跑的许文也身体素质优越,与怪周旋良久,且从他扭头的果断来看,一点不像刚才那个麻木空洞失去一切的活死人。
从挥刀开始,余泽心底萦绕的疑问终于落在实处,继而产生了某个大胆的想法。
前面的人脚步微蹬,窜出十多米,近乎非人。后面的怪紧坠其尾,留下道道残影,更加非人。怪离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能碰到他的小腿。甚至空气里都响起颅骨摩擦咯吱咯吱。
许文也脸色难看,停下脚步。
不是找死,因为紧接着他迅速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非常轻,踩在柔软的泥地,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接着,两步三步四步。
很快,怪物追上来,却被卡在离他最近的脚印尽头,无法往前移动。两根粗壮的触须伸直,在空气里挥舞。
看起来笨笨的。
许文也盯着它,确认了第一条规则是“在脚印上移动”。
余泽:“所以刚才站在脚印上畅想未来的徐哥……”
完全可以想象,徐平一背对它,无知无觉地脑壳大开,最后被它整个钻进去的过程。
虽然发现了第一条规则,但许文也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因为怪物已经钻进一个脑袋。
换成游戏术语,这已经是“二阶段”,但他发现的规则,是怪物“一阶段”时遵守的。
想到这,许文也往前跃起,直扑徐平一剩下那半截身体,他要把尸体带走。
没有必要和怪物硬碰硬,确保徐平一不会死而复生,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距离把控无可挑剔。然而,就在即将落地,手指即将碰到尸体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颗原本卡在脚印尽头的人头,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他准备落地的位置。
它在等他自己送上门。
没有时间思考,许文也用尽全力,向右扭动腰身,在半空硬生生折出一个直角,擦着人头触须重重砸在地上。
很痛,但他不敢停,左手撑地,翻身抓住徐平一的衣领,提起就跑。
触须离开徐平一的脚印,怪物紧追不舍。
为了不留太多痕迹,许文也把徐平一当成沙包,不断往前抛射。甚至远远避开来时的脚印。就这样一路跳一路抛,许文也终于逃到冷库门口。
脚踩徐平一,只要再扔一次,就能离开这里。
但这回,他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门口留下的脚印,深的近乎是个小坑。
许文也从未想过透明怪是独居还是群居,但那个深得堪比铅笔长度的脚印,还在缓慢下沉。
“姓徐的脑残,你搞出来一群……你究竟给淤泥喂了什么玩意儿?”他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在此时喷薄而出。
脚下的无头徐平一回答不了许文也,只能抽搐两下回应,结果还挨了一刀。
刀完徐平一,许文也火气消下去一半,开动脑筋盘算如何跑路。
绕路去找小门?太远,有人头怪。
闯过去?看不见几只,风险大。
怎么办呢。
余泽说:“我有个主意。”
许文也也有个主意,他蹲下狠抓一大把土,抛向门口,果然有一些隐隐约约的轮廓显露。
它们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分不清头尾、有的比叉车还高、有的跟没骨头似的发扁。挤在一个小小的坑里,两三米高的大门愣是堵得严严实实。
扶好半截徐平一,许文也直接冲了。
他想出来法子是,挥舞徐平一。
先将徐平一往左边挥去,打到两只诡身上,将它们推出去两米。再把徐平一往右挥去,又打到一只,但这只体重较大,打上去没什么反应,反而逼近一步。
许文也临危不乱,破烂外套随手一扯,罩在这只身上,和它绕起了圈子。
体型较大的那只诡绕着绕着,将旁边几只挤得没处下脚,许文也总算抓住这个间隙来到大门前,准备开门离开。心里还在庆幸怪物们的移动方式是脚印,不必担心哪个溜出去。
手已经搭在逃生锁上,许文也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那个人头怪,为什么好像消失了?而且……他还不知道人头怪的规则呢。
保险起见,手从门锁上挪开。
“哎……许调查员。”身后一声叹息,“就差一点点,你怎么,不开门呢。”
许文也回过头。
它就在那里,身后不足半寸,不知站了多久。椭圆的眼眶里,层叠的褐色皮肤缓缓蠕动,带着异类的恶意,等待他的回答。
而它站的那处,根本没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