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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间隔(一) 上彦的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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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彦的剑这才收回。
书生走到尚媞面前,拍了拍椅子上莫须有的尘土,坐下。才问:“您能不能给算算,吾生还有无望高中?”
尚媞想了想,觉得应该这么说:“公子文采甚好,可入仕或许不是一条光明大道,前方之难无非钱财。”这公子的字画都堪称上佳,却沦落到卖画的地步,其中道理大抵如此。
这公子果然用一种“知我者莫若阁下”的目光望着尚媞,情到动时,还紧握住尚媞的手:“果然,果然。”
“咳咳……”尚媞干咳几声。公子迅速松开了手,讪讪道:“失礼了。依道长所见,我该如何呢?”
“我觉得,应该这样……”
聊了有半个时辰之久,看来文人都惯是满腹牢骚啊,特别是入仕不得的文人。
这公子走了后,尚媞扶额暂息。不多时,上彦问:“你真会算命?”
尚媞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俊不禁:“不会。我这都是胡诌的。所以你很重要啊,万一我被人寻仇了,你千万记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这又是句玩笑话,可他听得很仔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尚媞不仅赚足了银两,在这儿方圆百里也算有了些小名气,这主要是从旁边的大娘的脸色看出来的。本来都是斜眼看人的角儿,今个总是两眼眯眯,色如桃红,嘴角带笑地不时望两眼尚媞,总盼着能说上那么两句,问一问她家二丫头究竟能不能寻得个如意郎君。不图家财万贯,她们也没那个命,顾得上家的就行。
五月是春的末梢,有了点夏的征兆,整日里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尚媞百无聊赖地托着腮,低首把玩那根簪花。上彦平时也不多话,尚媞煞是无聊难耐。
“算命?”有人来。
“是。”尚媞头也没抬,“公子想算什么?”
嗯?等一下。
尚媞猛地抬头:“崔……不,阿钰!”她立即站了起来,却不慎撞到了桌子,分明不疼,她却装作疼得龇牙咧嘴。上彦随之也站了起来,似乎想查看她的伤势,可碍于伤的是膝纣部位,不好看。
崔判官是清楚其事原由的,但是不拆穿她。
她这么做是想有多一点时间让她考虑考虑该怎么应付时下之事。怎么同判官说上彦?怎么同上彦说判官?
“上彦,这是……是……我家公子!”尚媞总算找了个好身份给判官,接下来的事不就好办了吗?“我其实是从公子家偷跑出来的。因为夫人,夫人,她……也不是夫人不好,只是公子太优秀,所以她就觉得所有人心底都应当想着念着公子,就,就对我……”尚媞意犹未尽,三分凄楚之态尽显,轻易把自己绘成个受夫人欺凌的小丫头形象。最妙的是,引出了个子虚乌有的夫人承担这种罪责,而公子不知情,公子的形象并不如何。自以为把这件事圆的刚刚好。
崔钰额上青筋猛跳了跳。真是头疼。
尚媞还要再编,崔判官就此打断了她:‘我此次来不是来寻你的,你不必……如此。”难得崔判官还给她留足了面子。
“哦。”
之后崔判官便走了,没有对她“算命”一事问责。
崔钰走后,上彦问了她个问题:“你果真是偷跑出来的丫鬟吗?”
尚媞犹疑了三秒,选择坚定地点头。
“若是,我会竭力赎你出来;若不是,我便不会清楚该如何对你较为妥当。”
尚媞为这头脑沉了很久。这算作慌给的代价吗?
钱已经够玩一阵的了。五月中旬,尚媞正要收拾收拾东西上路。这日,一位管家说是从城西方家来的,家中宅里近来有些不安宁,让尚媞跟着去行个法,瞧瞧是否真有什么不妥,到时必有重金酬谢。这方家也是虞阳城的商家大户,从前许多事情不懂得,也是嫁入时府后,时谦说与她听的。方家与时家算是虞阳城齐头的大商,两家商贸往来频繁,关系一直维系的不错。这家老爷如今已有六旬,让人心底不得不生出敬畏来。
既然有钱赚,都好办。今日本是要上路的,上彦买马去了,所以还没来得及告知便随管家去了,只留了字条:申时城门见。
今日原想着走,不必扮道士了,早把那道袍弃了,现在只着了轻衫红莲裙,不晓得这么去究竟合适不合适。反正,方老爷见到她时,冷哼一声,对管家说:“虞阳城也不小,竟找不得一个像样的高人吗?”
管家毕恭毕敬地拱手作礼,道:“回老爷,这虞阳城原本白道长名气最是高,可几日前在尚家出了那样的事后,便不知去处。老爷,退一步说,若是她仍在,也是不好再请到府上来的。再说,这位上水道长在虞阳城也是顶好的了。”管家为了不受方老爷责罚,这一番话也无可厚非。特别是后面夸赞自己那一句。对了,为了提高档次,她把名号改为了上水。上水,就是尚。
方老爷算是默认了,差下人带尚媞去后圆。方小姐此刻正在那。
下人一路也和尚媞大致把情况说了。事情是这样的。
近来一个月,方老爷的女儿方小姐常是精气不济,偶尔倦怠。白日里尚还好,夜间却恶魇不断,不仅如此还举止怪异。睡下了也不安生,夜半一个人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走到后花园去锄土种花。然而这花并非花,次日仆人去挖开来看,全是骨头,猫骨。
“这是不是梦游?”尚媞问。
“不像,第二日问小姐可否记得前一晚去了哪里,小姐记得起来过了,却说是去了西厢那边。”下人悚然说道。
方府很开阔,从假山一路穿行,又要过个小园子。园内种的是清一色的月桂,有些仍零星地散开;吐露的芬芳沁人心脾,很舒服;再走上一段路,就是下人所说的后园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桃树,粉白的桃花簇拥着,挂在枝条上。树下有一桃红锦衫裙的女子,坐在阶上,不时有花瓣如蝶舞,翩翩而下。从前只听闻“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下桃花始盛开”,现已五月,仍有桃花开的粉扑扑,这里难道不是人间吗?
女子系发的黛色布带落在肩上,她拿着本书看,弓膝而坐。却久不久的,望前面两眼,布带跟着她抬头的动作翼翼而动,风过更甚,就像要飞走。她所对的方向,几步远有一方石桌,石椅上坐着一人,正在阅书卷,是个男子。
如此郎才女貌,就像是女子在心中渴望,真正在眼前的良人。
可他怎么会是她的良人,那是尚媞日夜心心念念的人哪!那是尚媞的夫君哪……
“道长,那就是小姐了。”下人指指树下的女子。
尚媞像是没听见,定定地立在那儿。有一片桃花瓣落到她头上,她不知道。于是除了那根簪花,她又有了一点简单的装饰。
“道长?”下人提高了音量,这会儿不仅尚媞惊到了,那两人也闻见了,一齐望了过来。
那女子起身,拍拍裙上的尘土及花瓣,先走了过来,时谦跟在其后。
走近了才发现,这女子虽穿的亮眼,实则人却是非常憔悴。也许是多日不能正常休息,加上消耗精气所致吧。难得她仍语言欢快,不知对谁说,也许是下人,也许是自己,也许是时谦:“这是刘管家找来的高人吧,怎么生的这样峨眉态,真是得幸遇得这样的高人。我看了都十分欢喜呢。”说完,怯怯瞧了时谦一眼。
时谦只是道:“道长有何需要,说便是。”
尚媞晃回神,匆匆补了个笑,道:“会的。”又对他说:“你能否将具体情况与我讲讲?”
方小姐抢着道:“道长,是这样。一个月前我……”
尚媞不耐地切断她:“我问的是他。”方小姐一脸错愕。
这么着似乎不好。尚媞冷着脸解释道:“我是想说,你的情况自己可能也不大了解。旁观者清。”想了想,又搭上一句:“这位公子觉得呢?”
“道长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公子与小姐是什么样的关系?”尚媞问出,现场几人都僵住了,气氛变得有点不寻常。这些个人是怎么,问点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儿,需要这样么。“我问这个问题也是为了方小姐的名誉着想。先了解各方关系,若是待会儿我又问了些不该问的,其不闹人笑话?”害得尚媞又要费心编出这番鬼话来。
时谦默了默,道:“道长说得是。我同方小姐并无关系,只是近日与方家有商贸往来,仅此而已。”哪里会仅此而已,怕就怕在方老爷早有意撮合两家结亲。尚媞暗念。
“谢公子配合。”
尚媞提出得去方小姐的闺房看看。她和时谦并行前方,这位小姐跟在后面,走起路来也是费力,得要下人挽着,看来受了许多苦。
到了方小姐闺房,因男子入女子闺房不大合适,时谦便留在外面。尚媞独自进去查了查。床的位置很对,不影响风水;花瓶摆在案上,插的是一种简单的花,也没什么不妥之处。茶水饮食什么的,府上一定会十分小心得当,自然不会有问题。唯一值得奇怪之处,就是几上摆了几本书,都是时谦常阅的书卷——从前她去过他书房,每一本他的书她都大致知道——投其所好很重要。他是很喜欢看书。但是,方小姐一个女子看书做什么,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吗。还有,她看得懂么。
尚媞无心再查。好了,并无异常。
又去花园走了一趟,也命人挖开过那些泥土,里面确实有几块碎骨。骨头并不令人觉得怪异,怪异的是这骨头从何而来。
不久,方老爷招小姐去用午膳。膳后小姐照例是要去歇息两个时辰的,以避免晚间发病,精神不济撑不下去。
看着方小姐躺下后,尚媞随便提了一句:“你们这里养不养猫?”这猫骨应该不会无端出现,总归有个来处。
没料想,倒给了尚媞一个灵机。下人说,方小姐本来是养有三个月的猫的,但夫人想着猫不是干净的东西,便不让小姐继续养下去。但方小姐不情愿,某个夜夫人就差使家丁暗地将这只猫沉了井。但是府里的人都没留意这件事,因为做下人的,不敢闲言碎语。这事就没再提。
这样的话事情就解释得透了,这猫应该已经化魂了。而阴间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说是死后若想安生投胎,尸首必得入土为安,否则永世为畜。所以这只猫就选了方小姐为它入葬。本来事情若能好好进行,一个晚上就可以成功,偏偏府里人又要把它的骨头挖出来。至于方小姐认为自己去的是西厢,应该也是它不想让人发现这件事。可这件事就是被发现了,是说人智慧过度,还是猫太蠢呢。
快入夜的时分,天边铺了点水墨色,但黄昏仍在把夕阳当靠山,做最后的挣扎。从方小姐房中出来,往西边看,是再好不过的美景了,沉沉的。可惜,人们常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夜幕渐渐将这边盖下了。正要入房,房檐上什么东西一下子从外面蹿到了里面,竟是穿墙而入。尚媞即刻跑进去,发现了房顶上卧着的一只毛绒绒的,梅花爪,正是猫。尚媞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生怕它被惊走了。而这时,时谦因为察觉到异样,也进了房来。他是看不见那只猫的,可也似理解尚媞的举动,配合地不作声。
这只猫刚死,未化成魅,尚可以对付,尚媞略施法便把它收了。
人看不见她已收了妖,怕是不会信,弄得府中人心惶恐。所以她借了方小姐的案几与纸笔,随手画了几张符。将这递给时谦:“这个贴在府里,保平安。”
时谦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她正欲收回手,却被他握住。她的右手背,有一道清晰易见的疤——曾经这只手被一剑从手背刺穿过手心。他正是注视着这道疤。
那次见面之后,就很少见到他了。虽然知道他的宅府立于何处,可他晨晓出门,黄昏才归,事务很繁忙。这个信息也是尚媞在时府埋伏了有一段时间才得到的。晚上,晚上他是在府里的。
这天夜里,尚媞换了身男装——便于行事。在时府外徘徊了有一阵之后,她爬墙进了时府。这是一段很辛酸的过往,好在没有人看见,否则传出去,她日后别见人了。
时谦还是很容易找的。他这么忙,估计在书房。书房又有灯光,遥遥指引。
在书房门前,又徘徊了好一阵。这、进去要怎么说呢?总不能说“我想见你我就来了”吧。太直接了。要不然说“我找你有事儿”,什么事呢?不行不行。尚媞,你真没出息!先进去,看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回,不就好了吗。
尚媞一推门,隐匿在黑洞洞的夜中的人都蹿了出来,个个手持凶器,来势汹汹。
刚刚推门已经把时谦惊动了,他走了出来。也就是这时,一个黑衣人的剑直指时谦而来。尚媞没多想就冲过去,推开时谦,剑也毫不客气地刺穿了她的手。
黑衣人不断涌来,时谦把尚媞安放好,抽了把剑便单枪匹马地去对付他们。尚媞颤抖地把手小心放在膝上,血流不止,染红了衣裳。她一心关注着外面的打斗,阿谦千万不要有事。没想到他会武功,习起武来可比给爹爹祝寿时来舞剑的人好看太多。弄得,她也想学武了。
府内很快有人来援,那些杀手当然一个也没能跑掉,尽数被捕。
时谦把剑丢落在地上,不怒自威:“今天是怎么办事的?”
“公子恕罪。”领头管事的人跪下请罪道,“公子,这些人如何处置?”
时谦顾着尚媞的手,把她抱起,道:“送官。”
时谦为她上药时,她疼得只想咬自己左手一口。疼痛平衡了,是不是就好受一点?她没法得到答案,因为时谦不让,她就没敢咬。
“你让我在你府上住几日好不好?不然我爹娘知道了我到你府上的事,到时候我的名声败坏了,你就一定得娶我了。”尚媞无赖地笑道。
“我还没问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随便来看看。”
“有什么可看?我府中有的,尚府也都有。”
“乱说,尚府里哪里有你?”
他蹙眉笑道:“遇上你之前,我以为天底下女子都是矜持的。”
尚媞眉头一动,道:“这话太没道理了,哪个说的。我问你,若我矜持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他停了一下,“我此生尚抱过一个女子。”
“真的?”尚媞为这事乐了很久。
他仍执着她的手,注视着这道疤,若有所思道:“我亡妻这里也是一模一样的疤。”
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亡妻,哪个亡妻?”曾经,她那么喜欢他,想生生世世都同他一起。他们成亲那日,她不知多欢喜。她觉得他就像一颗稀世明珠,而她,则是一根朱绳。朱绳很庆幸自己可以与明珠结成连理。可是有一天,明珠脱落了。朱绳能怪是明珠太沉了么?不是这样的。是朱绳太旧了,破了烂了,所以明珠选择了另一根绳子,她不能怪他。离开了朱绳,明珠仍是明珠,仍然很完美。她现在也还是那样喜欢他。所以,她怎么能伤害他呢?她刚才是怎么了?
他神色一黯。
看他这样,她很难受。尚媞垂下眉睫,缓缓开口:“我既是习武修道之人,有这伤不足为奇,望时公子莫要因这牵动了哀思,我……贫道,担待不起。”她想抽回手,他却不让。
“公子何必如此呢?我不可能是令妻。她死了,对不对?”她感到他的手稍稍松了,便趁机收回了手。
他原本清冷的眸子,染上了不多见的绝望:“是。她早已不在了。”她未见过他如此颓唐。但其实也有,在他得知了她死了之后。她不忍再看他,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是见不得的,遂将目光移到了房门外。
门外的夜色,沉得如一张泼了重墨的纸。可终究不是,微力便可将这层纸戳破,可是什么可以打破这夜色呢?光么?太微茫了。谁能是她心中这微茫的光呢?时谦么?妄想了。
渺茫的夜里,犹似有崔钰的影子。愈加清晰的,他的白衣。他就只是站在门外,注视着房中的一切。
不懂得为何,尚媞感觉,在崔钰的面前,不管她做什么,一切都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包括和时谦在一起。
自方家辞行后,尚媞拿到了应得的银子。
街市的灯火未眠,尚媞与崔钰很自然地融入其中。
“崔判官,扮道士会方便我的行事。”她需要对她做的事解释。
“嗯。”
“这几日,我要去趟帝都。”她说完,又补充,“前几日略有耳闻,帝都有鬼魅之说。此去,我会探个究竟。”
“好。”不轻不重地回答。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将过。”
“什么?”赴约的时辰要过了。尚媞顾不得其他,撒开步子马上跑向城门。
城门没关,可上彦也没在。
算了,还是返回去找崔判官吧。
背后却传来一道声音:“你的马,我已经退了。我本以为你与你家公子回去了。”
尚媞隐约笑了,转身问道:“那你怎么还在这?”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上来?”
“好。”
他把她拉上了马。两人出了城。不对。一人一鬼出了城。
书案前坐着一男子,执笔正写着东西。一个人跪在地上,竭尽忠诚道:“公子有何事,请吩咐。”
“替我查这个人。”男子顿笔,“上水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