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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魂游(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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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饭送来的时候,尚媞瞧都没正眼瞧它,这么多天来也是。只是今天不同,今日有个人把她当人,所以劝她吃饭:“其实这个还不错的,比我小时候挨饿时吃的馊馒头好多了。”女子拿起饭碗,动箸吃了一口给她看。
“那你不够的话,把我那碗也拿去吧,不用客气。”这玩意儿,一点卖相都没有,还能吃?尚媞不打算去动它。而且,她一个死人,吃什么饭?
“别这样,我只是想劝你吃。”女子略微放肆地笑了,“其实说真的,不怎么样。”她虽然这么讲,还是勉强在吃。活着最重要。
“恕我冒昧,既然你是贼,既然你可以出去,为什么不好好当你的贼呢?”
刚开始,她像是没听到地吃了几口饭,过了几秒,才决定说:“我不能再当贼了。到了帝都,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我要留着清白的自己。”另一个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
“出去不好出,进来还不容易吗?你应该深有体会才对。”说得也是。
“留着清白的自己……活成这样做什么呢?”
“说起来,确实是一件蠢事。”女子停下动作,箸还放在碗中,“也是最聪明的事。”她又继续吃饭,吃得很满足。也没说这件事,是怎样一件事。
让人变得言辞闪烁,自我矛盾的,除了谎言便是爱情。
“你的心上人在帝都对不对?”尚媞用回那种对待小孩子的语气求证。她刚刚也是这么对尚媞的!
女子讶异,眉梢却带笑:“你如何知道?”
“我唤作尚媞。媞,就是聪明。”
“上月。月,不代表什么。”
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尚媞想的那样。她原以为尚媞会在某一天偷偷越狱,这样她就可以隐身跟着她。看她口中的蠢事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可意想不到,这个某一天,也就是两日后的丑时。但她不是自己逃出去的。而是,有人劫狱。劫狱的人一身黑衣,蒙面。如此做派而又与上月有牵扯的,除了上彦还有谁?
上彦一剑劈开了锁头,推门进来,径直走向上月,喑哑地简述:“他们被迷晕了,寅时就会醒了,得快走。”他全然没注意一旁的尚媞。本想假寐的,这下,也免了。
上月站了起来,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师父让你来的?”
“不是。”前一句明显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上彦忽略了,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看得出上月有点失落。“那,走吧。”
走到尚媞面前时,上月似乎有话说,停了下来。于是上彦也就因这停顿发现了尚媞。尚媞还没来得及闭目,上彦的目光已直直逼来。“看什么。”尚媞不满地把目光瞥向一边道,“这个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
谁知,两秒后,上彦分毫没理会她的不满,一把把她扛到背上,背走了。
路上,尚媞在他背后,小声对他开玩笑:“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做……非礼。”
“未曾阅《孟子》。”上彦幽幽的声音随风声传过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句话是出自《孟子》?”之后再没了说话声,只有风声与尚媞如铃串不加修饰的偷笑声。
天亮时,三人在帝都最大的茶馆喝茶。这里不愧是最大的茶馆,茶自然是上好的。七分甘苦,三分清香,慢品便能品出其中滋味。人们总爱在茶余饭后谈些什么,于是,那些寻常百姓只可仰望的王宫贵族便成了谈资。这不邻桌有人正在谈论这万俟甦将军与吕尚书之女的婚事——这可是时下最能牵动人话匣子的一件事儿了。其实,这事儿尚媞在坐牢时早有耳闻——官差平常无聊的很,也免不得聊些这种事儿。这儿说的是万俟甦将军这几年立下汗马功劳无数,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这事儿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万俟将军的父母皆不在人世了,所以李帝便做主为万俟甦与尚书家养在深闺的独女吕良尘赐婚。吕尚书的独女吕良尘自小便处在深闺,旁的人想见一面都难,但生得可人怜丽,说是貂蝉的闭月之貌也可一比。面上,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可是暗里有人传说,和万俟将军结姻的本该是丞相之女,可是李帝忌惮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执掌政治大权,结姻了万一搞出什么祸端来就不好了,于是这件事就成了这样。
说书先生正在说书,说的人兴致勃勃,看得人津津有味,唯有这边这桌心不在焉,各怀心事。
“话说这项羽,可是绰号楚霸王,力大无穷可举千斤鼎。可为什么会败在一个小小的亭长刘邦手里呢?其中早有端倪,且听我细细道来……”楚汉之争颇有名的一出,《鸿门宴》。
“上彦我们做个赌注,你敢不敢?”尚媞饮了口茶,冲上彦笑道。
他不言语。
尚媞索性说下去:“用它,你刺我两剑。我若不死,你把剑还我如何?”尚媞指了指上彦的剑。
他深深地看了尚媞一眼。尚媞亦无惧的回他一眼。
“玩这么大,你不怕死?”上月还以为尚媞是开玩笑的呢。
尚媞见他还不说话,催促道:“我以为你是敢的。”到了这一步,尚媞已经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想要剑,还是要挑战他的限度。
“你的了。”上彦丢下这么一句话,起身走出了茶馆,把剑留下了。
什么?这么容易到手?尚媞很怀疑。
“你别这么看我,他之前把你救出来我就很不明白了,现在更是。”上月说着笑了:“不过我可以同你讲个故事。”
上月与上彦的爹是一个小官差,那年赶上孟城水旱,于是奉命押送一批救济银和粮食到孟城。不料途中救济银被劫,同去的一行官差中,只有一人侥幸活了下来。他知道此次官银被劫,虽没丧命于歹徒之手,回帝都也要被治个护法不利之罪。于是他隐姓埋名活了下来,暗中调查官银被劫一案究竟是何人所为。而上月与上彦的家本就不富裕,主心骨没了,他们的娘没几年也病死了,可怜留下上月与上彦活在世上无依无靠,受尽欺凌。一次饿极,上月只得去偷了几个馒头回来给上彦。如此几次,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当众被棍打。后来,一个人出现救了上月,也算是救了他们两个。他教他们武功,抚养他们长大成人。而这个人,就是当年那最后一名官差。
“所以说,你们不仅是师姐弟这么简单……”尚媞诧异,“上彦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不过他只喊我师姐。因为师傅教我们习武之前对我们说‘习武之人不能有杂念,尤其是感情,否则出手不够利落、干脆’。师父只允许他把我当师姐。而我呢,我一直不认同这一点。因此,我只当做没听到。但上彦不同,他是要替爹报仇的,所以他一直把师傅的话记着。”尚媞想起第一次见上彦时,他喊师姐时神情的不自然,原来有这一层关系在。
“官银被劫一案呢,查清楚了吗?”
上月点点头:“是孟城的官大人做的,他想暗吞那笔官银。”顿了顿,又说:“可是,难就难在不知道他到底把官银放在哪里,没有证据,不能告发他。可就算有证据,一层一层关系上去,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被查办。上彦一刀解决了他,倒痛快,也算是报了仇。所以,上彦杀人,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谋生……”
“很显然,我两者都不是。也就是说,连被他杀的资格我都没有。”尚媞戏称。
尚媞再要开口说什么,说书先生的案木一拍,“……鸿门一宴就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按说上午说书是有三回的,这才第一回,还剩两回可讲。这时有人笑言:“先生,这回都听了几十遍了,不大动听了。不如换个当朝的,新鲜一点儿的,大家说好不好?”许多人也跟着起哄。“好!”“好!”后来有人提议:“不如就讲我们万俟将军的故事吧。”
说书先生捋了捋白胡子,笑道:“那便好吧。”
“万俟将军,可是万俟老将军的独子。话说将军及冠那年,老将军战死疆场,朝中无一人敢出关担此重任,可将门之子万俟甦将军年少英勇,自荐领兵上阵……”
说书先生方说两句,上月似有些心神不定,道了声:“我先走了。后会有期。”出门时,看了一眼上彦,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上彦走了进来,对尚媞说:“该走了。”
尚媞跟着他去:“去哪里?”
“护你回去。”
“回?天下何其大,却无我之居所。你要送我回哪?”尚媞说,“不如你让我跟着你吧,我不会添麻烦。”
上彦漠然看了她一眼。
“我发誓。”尚媞举起手,渴切地将他望着。
他再没理睬她,转身快步行走了。
他难道就这么把她丢在这?不大好吧。尚媞亦快步跟上他,保持三步的距离。他走慢些,她便走慢些;他走快些,那她也跟得上。他回头,她就与旁边的小摊贩闲谈,装作在悠闲地逛街。一转头,人居然不见了。尚媞四下观望寻找,进了一条小巷。
刚才似乎看见来这里了,这会儿怎么不见了呢。尚媞挠挠后脑勺,难道看错了?
倏尔,一个人从房顶上跃下。“上彦。”尚媞开心地喊道。她就说,她找得到他的。
他走来,将尚媞逼至墙角,一手撑在墙上,微微弯身,令人战栗地说道:“跟着我,你不怕死吗。”尚媞盯了他良久,突然笑了。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那我告诉你,我不会死的,否则我怎么敢和你打那个赌,难不成我能相信你真的不会刺我两剑吗?”是为了增加说服力,还有可以把控局势。他要走,她可以拉住他吧。她天真地想。衍生这种单纯的想法,是因为她真的没法了。
他睥睨了眼她,以及她的手,默了。好像……是不再反对了。
那之后,尚媞就能放心地跟着他了,就算他有时会回头看他,那么她也回头,亦步亦趋,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事实上,他确实不反对她跟着他了。可是她害怕他反悔,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了。
他回头是想让她跟紧一些,他还能护着她。可他不会说出口。
为了防止他丢下她一个人跑掉,她坚持在客栈与上彦同住一间客房。
“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上彦不同意她这么胡闹,这只能限于想法。
“不好意思,我也没读过《孟子》。”尚媞一脸茫然地答道。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一夜,风雨交加,雨打得窗咯吱咯吱地响。尚媞起来关窗,也睡不下了。雨下了一夜不停,上彦出去了一晚上没回。他说他会回来。她不该相信他的。
天将亮未亮之时,他带着一身伤回来了。衣服淋得湿透,血迹仍在蔓延。即便很痛苦,他也一声不吭。看来这一单生意接得惊险。至少尚媞是这么想的。她不怕受伤,可她仍怕看见这么露骨的重伤,腿肚子也还会发软。
她什么也没问,替他处理伤口,上药,扶他躺下休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作为鬼差,不该管。为人时不能多管闲事。成了鬼差,没这权力。
睡了有一天一夜,醒来时,见他口干舌燥,便给他倒了杯水。
“我睡了多久?”他喝了水后问。
“一天一夜。”尚媞说给他听。
过了好一会儿,尚媞踌躇着开口:“过两日,我要回趟虞阳城。”
“怎么,怕了?”她第一次见他笑,漂亮却不美好,“也好。”
“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陪我一同回去。”与上彦一起,应该不会发生被抓去官府去这种事情了,他会保护她的。想起之前,那时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就这么隐身而去,那样不好。怎么不好?用崔判官的话说,不可以破坏人间秩序。
过了几秒,他又笑了,很淡很淡的:“也好。”不过尚媞捕捉到了。
这一晃,就到了半月,崔判官想必快出殿了,也是时候回虞阳城了。上一世,因动了杀念,本就是要入畜生道轮回的,是崔钰救了她。所以绝计不能让崔判官知道她做的事,否则崔判官能让她自由,也能让她魂飞魄散。无论是下世为畜,抑或是魂飞魄散,她都不想。而今,让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这个人相信,另一个人在他的掌控之内。听懂了吗?听不懂没关系,就当它是一番呓语。
“上彦,你师父对你很严厉是不是?”尚媞把剑还给他的时候问道。这剑,在他手中可以保命,在她手中,一文不值。
“不会。他是大夫。之所以是大夫,是因为怕我们哪天带伤回去,却没钱去医治。”他此时的口吻像极了上月,你分明觉得他应该对此满怀怨恨,可他不是。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却带着不善的伪装对世界,那样不会太失望。
但几日过去,崔判官并未出现。真正觉得可以掌控大局的,恐怕是尚媞自己。
与此同时,尚媞要面对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没银两了。不吃不喝对尚媞来说没什么,可是不住店,就不免有点难办了,整夜在大街上悠晃也不大好。何况,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那儿有银两没有?”尚媞偏过头问上彦。
他默不作声地把钱袋交给她。钱袋子很鼓,怕是有个几十两,应该是那些伤的回报。
“不用给我……”
他又听话地把钱收了回去。
“不过你还是帮我买点东西。”尚媞狡黠地笑。
当尚媞一袭青灰道袍,头发束成髻出现在上彦跟前时,他抄着手表示不解:“你做什么?”
“这还不明显?”尚媞伸手展开袍袖,任其打量自己。
他木讷地摇头。
她只好从自己的摊位上拿过一样东西,是一把拂尘:“不应该啊,我连它都买了,还不像道士吗?”
“扮道士,为什么?”尚媞此时的样子分外滑稽,就如同前面一个摊贩小张捏的糖人。不,比那更甚,可他居然可以一本正经地与他对话。
因为占了左边卖布的大娘的位置,大娘不满地瞪了她好几眼。相比之下,右边卖字画的书生倒和气得多,温文尔雅的,甚好甚好。
“驱鬼辟邪算命,我都行的。”她把一杆百布竖在他面前,上面有四个字:智慧居士。
“然后呢?”
“赚钱嘛。你别问了,看着就行。”尚媞打发他坐在旁边。
可是尚媞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没什么客人。日头渐盛,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她倒是明白了,并不是听夫子讲课才会犯困的,没银子也会。——其实她也没听过夫子讲课,不过郑公子就是这样的。
怎么会如此呢?这年头人们觉悟性这么高,都不信这个了吗?
尚媞一手托腮,当初她认识时谦之后也还找先生算过呢,先生说他们俩八字很合,于是他们最后不就在一起了吗。这还是很说明问题的。被骗也不一定是坏事,不然她怎么有勇气对时谦死缠烂打。
想到这,竟真来了一位姑娘,带着她的丫鬟。这位姑娘生得最精致的算是一双纤细柳叶眉了,还有一双浑圆杏眼亮的出奇。可竟不是这眉毛衬这双眼睛,而是这双眼睛反衬这柳叶眉。
这位姑娘一坐下,尚媞就问:“姑娘,算姻缘?”好不容易来个人,迫不及待的。
“你怎么知道?”姑娘眉尖一颤,柳叶似有风来碰。
尚媞捋捋胡子,又陡然发觉没有胡子,遂空白地笑笑,以掩尴尬:“看到没有,这儿!智慧居士,可不就是智慧吗。”
这话平白赚得一声笑。
谁?
尚媞环顾四周,看到了上彦。不,不会是上彦,上彦怎么会笑话她。随后,发现了居右的书生,折扇掩面笑得正欢畅。“这位兄台,何故如此呢?”尚媞客气地问。
那书生站起身,晃晃未题字的白面扇,很谦和地回答:“窥听道长说话已是无礼,打扰谈话更是不对,是小生冒失了,可道长姑娘说话确实风趣非常。请见谅。”
“无碍。”尚媞颔首。这名字真的这么搞笑?看来要换一个。
尚媞很快又转回正事上,平掌一摊,对其示意:“姑娘请说。”那姑娘道了生辰八字,尚媞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跟她胡扯了几句。那姑娘也真相信了,满面春风地离去。自然少不了赏钱。
这个简直太好玩了。
尚媞乐悠悠地把钱收好,旁边那位兄台暗暗地看了她一眼。
又瞄了一眼。
再一眼。
终于按耐不住,他拿着折扇轻轻地拍拍尚媞。尚媞没反应过来,上彦的剑就已出半鞘。
“慢着。”书生失色大呼一声,“我只是想请道长算个命。”他都不敢直视上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