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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间隔(二) 这时谦从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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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谦从哪儿请的大夫,医术高明得不得了。尚媞合计着她这只手是要废掉的,毕竟都一剑穿破了。亏得了这大夫,才治得了这只手。大夫说道,这几日只要不化脓,便无大碍了,再过个两三月,便能愈合了。只是不能剧烈地使力。这完全在尚媞的预想之外。本来说,万一这只手废了,在时府呆几天,再不行也得等伤口愈合,到时候,娘便不会心疼到为她哭哭啼啼的了。毕竟事情过去了,对一道疤痛心也没甚意思。
既然手没有废掉,就更得呆在时府一段时间了。为何?为何呢?这里的大夫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比半仙还管用。如果有什么不可预数,就可及时就诊。对,就是如此。
这件重大的事,还得由表兄瞒着爹娘。说出去散心玩乐访友什么都好,不要让爹娘知道这儿的事就好;若能拖延长些时间,就更好。
初始吧,都是丫鬟给尚媞换药的。之后吧,就换了时谦,他将在书房的时间都挪了一半给她,不过他依然办事条理分明。她发誓,她绝对没有在丫鬟给她换药时故意哼哼唧唧喊痛。每一声,都是心声呐;每一句痛,都是真痛。时谦来了后,她就再不敢那样了。把他气跑可不好。
时谦支使下人去倒茶后便开始为尚媞拆绷带。
“倒茶何用?我不渴啊。”单单是碰到这只手便已有痛感爬上来,分不清它在皮肉作祟,还是骨头,总之不好受。
“嗯。我渴。”时谦近乎玩笑的口吻,却在道事实。他已经把绷带拆了开,步上沾染了不少血渍,丫鬟即刻进来把它收拾走了。“你会武功的,想想,我要是不多管闲事地去推开你,你也一定能躲开。”尚媞尽量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一片。“我这只手伤得不值,似乎。”
“前一句分析得很对,至于后一句……”他顿了顿,却没松懈手上的工作,“你觉得如何才值?”
“什么?”她忽然有些口干,便叫丫鬟去给她倒了杯茶。
“一只完好无缺的手,我不能还给你。这以后会有一道疤,你知道。但是,你可以将你的伤害转换成等同价值的东西。之后,我补偿你。”他的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晰,清晰到每一个音都足以划入脑海,滑入心底,供日后回忆。听闻他与女子鲜有接触,便是连那些爱慕他的女子在表露心意后都得不到答复,就给了他一个冷酷无情的名声。其实,哪有。他并不是冷漠,他只是有自己的专注,专注到连这样的场面都要以一个商人的办法来解决。
“不用的。是我自己没考虑周全,哪能让你来弥补损失。你们商人不是都很精明的吗?”据说有一个词叫无奸不商,尚媞没敢说,“都这样办事,你们不是亏大了吗?”时家在虞阳城是出名的第一商家,便是往远了去,往大了去,就说帝都吧,也有不少同行忌惮时家。把时家的中心移至帝都,必会有许多不可知之数,如官府。现时,官府垄断严重,到帝都也未必是好事,时谦早就考虑过这一点了。
“你毕竟是在我府上出事的。”时谦拿来一个白瓷瓶子,把雪白的药粉给她的手撒上。
“你若执意坚持,真是……”太好了。尚媞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有想笑却只能憋着的颤质,“那以身相许,你意下如何?”
“……”
“我一个人,换一只手。又未免不合值。”果然还是商人,特有的狡黠。
“不对,你这样想不对。”尚媞在他看不到时摇摇头。
“如何不对?”他已经换好药,又重新为她包扎上。
“你得换个角度。你同意了,就不是人和手的问题,而是人和人的问题。”尚媞一点儿不赧颜,“真是特别值。”她总喜欢自顾自地感叹一些东西,原因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不为什么,只是她对一件东西喜爱,想要而不得,便擅自将其归纳到自己可接触的范畴。
他笑而不答。
“你在考虑吗?”尚媞看了看自己被裹成一团的手,“考虑快些。”她清楚的,他一直陪她讲话,聊这些有的没的,都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苦痛。
表兄隔三差五就会上时府催促尚媞赶快回去,爹娘那边他要瞒不住了。每当这样的时候,尚媞只要举起她包得密不透风的爪子,对表兄说,这事急不得,伤都没好,回去少不得被训斥。到时候他就是从犯。于是他只能噤口不言了。爹娘那边照样过得去,这说明表兄还是很有能力的,不愧是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啊!
有一日,天都要黑透了,时谦还没来过。当然,丫鬟告诉她了,他今日有事来不了,便让丫鬟帮她换药。彼时,她的伤已算是好了个三四成了,再有,丫鬟的细致与他的温柔等同一般,都不会让她觉得伤痛难忍。可是,看不见他,她就会觉得不安。有没有试过被抛下的感觉,又或是一觉醒来只有你一人的感觉?就如同此情此景。那时的她,已经尤其喜欢他,喜欢同他在一起。
于是,趁夜她出了房门。他多半会在书房,而从这到书房,她早已轻车熟路了。
只要认得花园那亭子,就可以找见从亭子顺东去的一条廊子,沿着廊子一直一直走,就能到书房。这是时谦告诉她的。尽管白日里走过许多次,这次她还是走过了。走到尽头是另一方亭子。她才又折回来,找到了书房。
房中有光,一定有人在里面。可是有谈话的声音,看来不只时谦一个人。如此又不好进去,他们在谈公事的话,她进去岂不唐突了。算了,明日再来吧。
在窗外踌躇了有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先走。
这时,门却开了。秦决走了出来,顺便把门关好了。看见了她,并不显得突然,只是带了一抹明了的笑,道:“尚姑娘,公子在里面。”在她的印象里,秦决不该是不苟言笑的么?
本来就是要走的,而且她也想说,他没什么事,还是先回去了,可是说出口却变成:“他一个人吗?”说完,自己没头脑地笑了。
秦决谦卑有礼地回她:“是的。”而后不再说什么就退下了。
尚媞也打算走了,时谦这时候突然把门打开了,走了出来。“有事进去说。”方才屋内人早将窗外的影子的踌躇,欲进不进看得一清二楚。
“不进去了。我不进去了。”尚媞慌忙地摇了摇头,“我来只是要同你说,再过两日我就回去了。”
他迟了几秒,才道:“好。”
突然有那么一瞬,尚媞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们上房顶好不好?”尚媞虚指了指上方,“去看星星。”
后来,时谦真的答应与她上房顶看星星。那天晚上,星星多得数不清,尚媞也懒得去数。她靠在时谦肩上睡着了。那天夜里很美很美,美到醉人。以至于后来都不复有那么美的天空,令她睡得那么安心的旁人。
到帝都近一个月的光景,已是六月夏。
从前总听得人说,六月的帝都,芍药开得最好。要尚媞说,其实,枣花也甚是迷人眼。尚媞每日傍晚时分便会去百里郊外的枣林。去找一个朋友。说找其实不够准确,因为只有这一个地方可寻;说等才更好,她等着那朋友回来见她。是什么样的朋友呢?她能有什么朋友呢?只是一个死后相识的鬼魅罢了。可是足有一个月,这朋友都了无踪迹。
上彦也是每日这个时候会出去。
一个月前到帝都时,城中贴有几张通缉令。关于逃狱的两个犯人。没错,就是尚媞与上月。虽然这通缉令也只是贴在那,没什么人看,很受冷落。但日后都要在城中走动,这么着肯定不行。于是使了个术法将此事泯灭。
白日里,尚媞就还是在帝都摆个摊位,算个命什么的,生意还不错。这说明人有了钱,不愁吃穿,就喜欢探探命数,改改命运什么的。说白了,就是吃饱了撑的。上彦一如既往地在一旁,看她编瞎话编得不亦乐乎。
不过,这两日倒有个奇怪的客人——既是有钱赚,上门既是客。两日里来了三四回。这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梳个丫鬟髻。看衣着,必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眉清目秀,未长开,以后也是要出落成个标致的人物的。只可惜行事有些怯怯懦懦的,尚媞同她说话,她总惯是躲闪些,不敢直视对方。
第一回来时,她用袖子轻轻擦去椅上的尘土,却没坐下。在旁边候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羞涩地笑了笑,才坐下。
她正襟危坐,头却不抬,只低低地盯着鞋尖,不大不小声地问:“道长,我……我家夫人烦请道长算一算命数。”
尚媞抬眸看她了一眼,将手中的笔放回砚台上,对她道:“那就请你家夫人改日亲自来一趟。”
她惊愕地抬头,整理整理回答说:“夫人不便出门。我拿着夫人的生辰八字了。”
“生辰八字固然重要,但我算命主要还是看面相。时势每日皆变,人的命数自然不能一成不变的。而这些变化,在一个人身上是显而易见的。”
她听得极其认真,轻轻默念尚媞说的话,听完了立即道:“那道长,你看我的命数……”
几字而已,急急改口:“其实夫人也说过,若算不得,也请道长先算奴婢的,待夫人定夺。道长放心,银两必少不得道长的。”
“那边好吧。生辰八字。”尚媞把笔递给她之前,分明看见她拿出那张所谓“夫人的生辰八字”的纸条。直到纸笔挪到她面前,她才慌手把那纸收好,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尚媞拿来她的生辰八字,看了两眼,说:“姑娘,你年幼有过一劫,对否?”每个人幼年总有些劫数,有些人觉得从树上掉下来了都是一劫。也确实是的,如果你缺了胳膊少了腿的话。
“对。对。道长算的挺准的。”她垂着头往下说,“幼年家乡发水患,名不聊生,更有甚者,以人为食。幸而,幸而我逃出来了。”
“嗯……”尚媞以为她会略微思考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回答了,所以一时没想好要说什么,“这……你往后大的劫数是没有了,行事小心也可一世安享。”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
她脸上顿时有了些色彩,是关于喜悦的红润。
第二回来,问的是姻缘。这自然不是为她家夫人问的。若是的,那像什么话。
第三回,是今日清晨,来问了近几日运势如何。
第四回,也是今日,近黄昏时分。可来了一会儿,什么没问,又急匆匆地走了。
恰逢那时上彦不在,尚媞便独自跟着那小丫头去探探是怎么了。
一路跟到了城外十多里的一间小破屋。那小丫头不进去,躲在门外,暗自窥听里面的谈话。尚媞隐了身,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看到里面的二人,尚媞起初惊了一惊;都不是什么生人,一位是上月,另一位则是之前在尚府见过的那女道士。上月并不是那么好认,她今日在脸上笼了轻纱,不见妆容。但那双无所畏惧的眼睛,除却上月,尚媞还真未见过第二个人有。暂不言这面上粉黛,就是这打扮也与常不大一致,现在她将垂肩发挽起梳成髻,很似新妇;加上这着装,偏艳色,就更似。
“听着,你只有七日时间,若你再不能拿来虎皮书,我不会再给你易容,到时你的整张脸都会溃烂。你再也回不了将军府当你的将军夫人。”女道士说。几年前,朔方有猛将侵占,凶猛骇人如虎,称作朔方虎将。而这虎皮书便是这朔方虎将的镇军之宝。它是一块虎皮,能在火上炙烤三日不化,有什么作用价值暂待考究,但已有很多人想夺这宝物。它看得见的价值就是稳定军心,使朔方虎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于是这宝物被说得更是神乎其神。据说能令人长生不老之类云云。后来,万俟甦将这朔方虎将一举攻破,虎皮书也就被当成战利品放置在将军府,也作稳定军心之用。
“但是,虎皮书上有毒。”
“把这个涂在手上。”女道士丢了一个小白瓶给她。
“知道了。”上月答道。说罢,悄无声息地走了。走到门口时,顾了顾四野,封禁了面上的薄纱,才谨慎地离去。
上月离开不久,门外发出窸窣的声响,是那个小丫头不着心踩着地上的枯枝了。只见那道士变了脸色,肃色的脸于是更肃色,道:“是谁!”一眨眼,她已冲出门外。那小丫头怕是吓得腿软,连逃跑都不敢吧。果不其然。女道士单手掐住了小丫头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
“说,你在这干什么!”女道士死死锁住她,继而发现她身上的着装有些不同常人,“原来你是将军府的人。谁派你来的?”
“放,放手……”愈加重的力道使小丫头喘不过气来,双手想要推开女道士勒住脖子的手,却不起作用,最后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不说?那你是不想活了。”女道士又加重了力道,小丫头脸已经涨成血红色,说不出话来。
这女道士也太猖狂了,之前在尚府的鬼祟多半是她弄出来的,还没与她算账。害得爹娘那样不安生,尚媞现在恨不得杀了她!可是尚媞不能。
不能做的是这一件,能做的还有很多。
尚媞的手化作利刃,一下划在女道士手上。女道士吃痛地收手,环顾四周:“又是谁!出来。”小丫头不受禁锢,摸着被掐了几道指印的脖子,咳嗽了几声,趁机逃走了。
女道士还在喊:“何方神圣,竟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吗?”
是时候了。尚媞在几步外现了身。在旷野中站了几秒,引过了女道士的视线,便退着离开。女道士自然在后面跟着。尚媞不回头,加快脚步前行。
如果能遇上上彦是最好的,他会保护她,于是替她解决了那女道士。——杀手不都应该这么用么。设若遇不到上彦,遇到几个侠义心肠的武林人士也可。往坏了想,前面若都不可行,遇见几个强盗,凭她这张脸也可以将他们用上一用。
尚媞想的太多了,本可以不用想那么多的,因为上彦恰时而来。上彦就像是钟馗天师一样,有危难了,他一定到。他单单用剑与道士作战,可那道士道行也不浅,会用些邪术。两方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尚媞便使了个术法将女道士四肢束缚住,上彦轻而易举地将她毙于剑下。
哦,对了。上月的脸……
“公子这是秦决给您的信。”跪在地上的蒙面人道。快马加鞭几百里,只为了送这封信。
他将信拆开,看完了将其放至火焰上焚烧殆尽。“他还说了什么?”
“秦决问公子,是否继续监察?”蒙面人道。
“继续。”
“是。”蒙面人握拳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