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人想》复关垣

3、一魂游（三） 走了这一遭

　　走了这一遭，就算了了一桩心事。
　　这一晚，她休息得极好。没有人会抢走她的东西，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次日卯时未及，城内早已繁华如常。尚媞开了窗扉，侧坐在窗边，左手支着下巴观望下方。也没什么可看，无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一只鸟真就飞到她的窗棂上落下，在她手边跳来跳去跳个没止，仿佛飞了许久，冷落了双足，如此弥补。不知道是只什么样的鸟儿，灵巧得可爱。尚媞伸出食指，如蜻蜓点水般试探地触了触它胸前纯白的羽毛。柔软！它受了惊，从窗上飞了下去，落在一顶驰过的马车上。
　　风一阵，拎起了马车的帘，觑见了那熟悉的侧颜，是时谦！尚媞尽力往里看，有一个女子。新人么？回来人间后，她先来的虞阳城，却一直不敢打听半点他的消息。这一幕，这样的念头，真是要了她的心——命已经没有，要不得了。
　　五年前，年轻的少将军万俟甦领战林江关。林江关是边塞要地，外敌连年来犯，且连战胜利，要吾国免了他们许多贡税，今年是更加猖狂，要与吾国共朝。帝王怎可能依？这一战，吴国首次大捷，可想而知帝都那边是怎样怎样欢歌宴饮地庆祝。尚媞有个表兄，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尚府，但这位表兄很有骨气，不愿寄人篱下，就参军去了。
　　那年，李帝高兴之余，大赦天下。
　　所以，此次大赦，几年在外守关的表兄回来了；还带回来据说是良种的几匹战马，不清楚是否良种，这还有待考究。因此，尚媞乐坏了，趁父母不留意，劫带表兄出去教他骑马，小芷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她没骑过马，平素在府上，母亲是只允许她刺绣书画的，这些倒也做得来，只是日子久了，也很无趣。单说这刺绣吧，绣给谁看啊，难道给郑家公子吗？还是不要提她这个品性不良的邻居，那有关青楼的事儿全是从他那儿来的。
　　“你当心着点，缰绳别勒住马眼睛，仔细它发难了，把你甩下来。”表兄一旁耐心地教她教了几日，才教会了上马，拉绳，也实在不是聪慧的人。
　　“表哥哥，驱马前进该如何呢？”
　　“抓紧缰绳，呼喝一下。”
　　“是这样吗？”尚媞照做。马得到了许可，撒开蹄子一下子往前冲，尚媞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小芷的一声“小姐”后就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马飞快地向前奔跑，风打在她脸上，身上，刺冷刺冷的。两侧的风景换了一幕一幕有一幕。她还未会驾驶它，就只能任它把她颠来甩去，此等情形下，尚媞能做的就只是抓紧缰绳，尽量不要让它甩下去，否则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事儿铁定要被爹知道。之后可能是禁足在家抄经书了，那可不好玩。
　　该想个办法，得让它停下来。
　　尝试了许久，其间似乎又勒到马眼睛了，它哀鸣一声，撒蹄撒得更欢了。
　　不知道到了个什么地方。真算得上是千钧一发间，一个人一跃跃上了马背，一下子坐到了尚媞后面，两手绕过她身侧，谙练地勒住缰绳。马步缓了。她又没反应过来，马就停了，立在草地上，低头吃吃草，扭扭脑袋，像是完全不知道它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那个人从马上下去了，正要扶尚媞下去，这时小芷的呼喊传来：“小姐，小姐，你在哪！”这呼喊很坏事，那人似乎不想多生麻烦，说了：“应该是找你的。”就走了。
　　尚媞自马停下就没缓过神来，头靠在马背上，面向那男子。他长得怎么这样好看，唇、鼻子、眼睛都好看。一双清冷的眸子，时而深邃，时而又浅显，在你觉得可以靠近的时候，已被它拉入深渊不可自拔，在你觉得不可靠近之时，又被它所吸引。不要一直看他，这样不好。可……若他能当她的夫婿，就特别好了。
　　看见他要走，她着急从马上下来，却不当心直接摔了下去。她小跑去，追着说：“公子，慢点。”他果真就停下，打量了她半刻，蹙眉简短道：“衣裙。”
　　“啊？”尚媞看了看衣裙，皱得不成样子，甚而卷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随便理了理。
　　“何事？”男子问。
　　“公子救了我，我还没报答你，你怎么就先走了？”尚媞厚颜道。
　　“报答？不必了。”男子要走。
　　尚媞拦住了他，道：“不能，不能如此。你救了我，我该报答你，理应如此。可你作拒绝的打算，是不是算作无礼？公子一看便不是无礼之人，怎么不肯接受我的谢意？”
　　男子笑了，提步再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尚媞当然要跟着他，一抬腿，脚上一阵刺痛，便跌了下去。还好男子恰时扶住：“怎么了？”
　　“刚摔下来，可能骨头折了。”尚媞揉揉腿，这样正好可以方便她低下头去，不让人发现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你方才？”他问的是她骨折了怎么还走得这么长的一段路。
　　“因为你……报答你比较重要啊。”她小声嘀咕，头依旧没敢抬。
　　她不能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却感觉他扶着她的力道微松了些。他是不是觉得我太不矜持了，不想搭理我了？不可以这样的。她一下抓住他的手臂，不多想就抬了头，眼角泛泪光，咬咬牙道：“你又要走么？”他若再要走，她就真的再演示一次刚才是如何追上他的。
　　哪料下一刻他是一把抱起了她。
　　“我是要走了。你说，该去哪里？”
　　尚媞埋下头，忍俊不禁暗自窃喜，再说话时都还有掩不住的笑意：“公子家离这里远不远呢？不远的话……”
　　“很远。”
　　尚媞默了默：“这样的话就更好了。”
　　“我名作尚媞，公子？”
　　“时谦。
　　“嗯，阿谦，你的名字好听。”
　　“阿谦，你为什么会在这？”
　　“行商。”
　　“在这？”这儿抬眼望去一片荒野，阿谦是怎么想的呢？
　　他笑了一声：“从江南回来。”
　　“阿谦……”
　　“安静一点儿。”
　　回忆到这里就被打断了，视线中出现了一人一马。御马的正是几日前见到的那个黑衣人。他这次没蒙面，只戴了斗笠，不过尚媞还是认出了他。时谦的马车走远了，而黑衣人却逐渐向其逼近。时家是颇具名气的商人大家，所谓树大招风，树敌也不奇怪。而那黑衣人又是个杀手，难道他要……
　　直至，她看到马车是向城西去，马是向城外去，才发觉自己多虑了。

　　连日下了几天雨，并不大，丝丝斜斜地飘在空中，朦朦胧胧的。尚媞站在檐下，伸手出去，没有雨珠落下，只有一层湿湿凉凉的感觉。
　　尚媞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去帝都的时机，去见一个朋友。这个时机便在十五月圆之日。因为崔判官每逢十五都要入天子殿，直至月杪。
　　十五月圆之日，尚媞买了匹马，连夜赶到了帝都。不是凡人了，没有累这回事，一路行得很顺畅。
　　原一直以为虞阳城已够繁华热闹，来到帝都才明白，帝都的奢靡哪是一座小城可以比拟的。尚媞拎着剑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看不够，玩不够。她最欢喜走到人群中，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因为这样少不得碰碰撞撞，她就又能享受当人的滋味了。
　　玩得倦了，进了一家酒楼。
　　“小二，来一壶酒，一只烧鸡。”尚媞尽力粗着嗓子吼道，才不管丢人不丢。以前总见得侠客都是如此，好生潇洒。
　　“客……女客官，要一壶酒？”小二见眼前这小女子，不免三分打量，最后疑虑道。
　　“怎的，不可以？”尚媞之前的欢快一扫而光，沉着脸把剑撂在了桌上。这小二怎么瞧不起人，女子就吃不得酒吗？
　　“原来是位女侠，可以可以。这就给您上。”小二狗腿地去了。
　　片刻，就上来了一壶酒和一只烧鸡。尚媞正要开动，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忽然而至，坐在了尚媞旁边。那人将手中握住的剑压在了尚媞的剑上。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尚媞一眼看过去，愣了。
　　一眼，她就觉得旁边这位朋友就是前面提过几回的黑衣人，尽管他此时不蒙面，也不戴斗笠。为了确定，她拿右手在他面前比划，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剩眼睛。是了，就是他。
　　任凭尚媞做了这么多奇怪的举动，他都不言语。几日前骇人的杀气不见，他也还是面无表情。
　　“我不认得你。”虽然尚媞撒了谎，可在这一点上，尚媞有十足的权力睁眼说瞎话。
　　“我亦是。”他的声音不算好听，听起来很沙哑。明明才二十出头的男子，已然惯于杀气凛然，不常言语。
　　“那大侠这是为何，是想来讨壶酒喝？”尚媞举起了酒壶。沉、重，于是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一点都不尴尬……
　　“不必了，我来只是想拿回这把剑。”
　　那压在他手下的两把剑，一模一样。不过人家那把一看就很有剑气，她这把，可能是跟她太久了，没被用过一次，有点蠢气。但再不济，东西也是她的，如何能任人抢了去。
　　“大侠，剑是我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你要拿走，也得有个说法。”尚媞把手搭在了剑上，摆明是护剑的意思。
　　“剑的图案是我画的，不会有第二个人懂。剑也是我让铁匠铸的。被你夺走了，我并未料到。”他说话很是平静，不起波澜。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有底气？
　　“证据呢？”底气，尚媞没有。转了转眼珠，她硬巴巴地接。
　　那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尚媞转变了套路：“阁下也是相貌堂堂，何必要与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争执不下呢？”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对方不领情也不听理，坚持要把剑拿走。尚媞死死地护住。
　　也就是这时，阁楼阴暗角一抹身影飘过。尚媞失了神，对方轻轻一提就把剑拿走了。“诶，你站住！”尚媞回神发现剑被抢走了，想要追出去。
　　小二来了：“姑娘请先结个账。”尚媞急急地掏银子。左翻右翻，嗯？银子呢？
　　让她先冷静冷静。
　　对了，一定是之前去集市不小心被人偷了。光天化日啊，后面什么来着？
　　道德沦丧！
　　看这样子，是没有银子了。小二估摸着。“没钱？我就说一个姑娘家怎么来这要吃酒呢？原来竟是个女强盗！”小二大声咧咧，四周的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
　　后来，尚媞就被送去了官府。押后待审。
　　“进去。”衙役开了一间牢房门，把尚媞一把推了进去。
　　怎么一下子就坐牢了呢……
　　牢里还不算太暗，这让尚媞能够审视这牢房，还看到了同处一件牢房的一个女子。她坐在地上，下巴抵在双膝上，眼神空洞，在冥思吧。
　　她似乎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那个女扮男装的窃贼。她换回了女子装扮。说来奇妙，这女子怎么赏,也只是中人之资，可她散发的气质偏是冷若冰霜，如寒冬的梅，把它身上的雪抖落了，也不会叫人忘了它是在寒冬开着的，让人想靠近而不得——会被冻着。好个冷面女子。
　　尚媞也不急。不急着出去，不急着搭理她，便自顾自拎了些稻草坐在另一处。
　　三日之后，无一点进展。尚媞觉得是时候该做点什么了。尚媞首次被人如此冷待。所以，要弄出点动静来，看她是什么反应，生气、不满、厌恶，什么都好，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进展。
　　尚媞首先观察了地形，这个位置，再走几步，正好有个墙角。
　　突然，尚媞大肆惊叫一声：“老鼠！有老鼠！”她从平地惊起，指着那块其实什么也没有的空地喊。她连连倒退，缩到了预想过的角落里。与此同时，还不忘观察女子的动静。
　　女子只是眉目一转，淡淡地瞟了她一眼。牢房里的衙役怒目一视：“吵什么吵！”
　　之后是很长的一段空隙。长到尚媞还以为自己的动静太小了，计划失败了。
　　女子忽然道出一句：“不该大惊小怪的，都到这种地方了。”女子径直望向尚媞。尚媞从没见过哪个女子如她一般大胆，眼神可以如此清澈无畏，不惧世间万物。这叫做什么？大概是自信罢。
　　尚媞装出惊惶未定的样子，躲闪着望她几眼，才音颤颤地说：“歹人当然都该进牢房，可在这牢房中也不绝是歹人，就好比我。到这里也并不是我所愿。况且，我一定会出去的，不必习惯呆在这牢里。”可一口气就说了这么多，一点也不像被吓到的样子。
　　“哦？”女子皮笑肉不笑道。
　　然后，衙差就来把尚媞带了出去。
　　堂审完毕，罪名成立。挨了五十大板，又被送了回来。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青天大老爷看都没看，净是小二在那绘声绘色，之后，惊堂木一拍就定案了。尚媞没来得及反驳一句。
　　痛也不痛，只是好没面子。生前没被打过，死后却来了一次，真是……
　　“挨了多少板子？”
　　“五十。”没好气的回答。
　　“你可是在赌气？”女子哧的一声笑了，“说说吧，你拟算怎么出去？”在她被打了五十大板后，这句话显然是在嘲笑。可又不像那么回事，就像老朋友骂你，他也不是真的要骂你。尚媞说不清。
　　不过无所谓，尚媞拍拍袖子闲散道：“我自是有我的法子。怎么，你也想出去？”
　　“不是。想出去我随时都能，这里不愁吃住，挺不错的。”
　　“什么？”尚媞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听错了呀，“双足可以行走，双手可以做活，为什么要在这儿吃牢饭呢？”暂时忘却了之前的不愉快。
　　“你家境应该不错吧？”女子的语气就像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是还可以。”尚媞从小到大是没吃过苦。即使知道这句问话并不是什么好话，可她仍只能战战兢兢地接话，因为事实如此。
　　尚媞以为对方会挖苦几句，可女子却绕过了，仿佛刚才就顺便那么一提。她突然认真起来：“好久没有人陪我说话了。师父师弟不可以，心上人不可以，陌生人更不可。知道么？我是一个窃贼，二十多年来，说的话最多的时候就是被堂审的时候。非常恐惧被抓捕，可又是不拒绝那种时候的。”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点儿也不像要说给别人听，像是对自己说的。但也许这种慢条斯理之下，是她在心中脑中重复默念，只等有一个人可以听她说话。后来，那个人不是最亲的师父师弟，不是最想的心上人，而是一个算不上相识的陌生人。
　　“窃贼不是一个光明的身份，确实。也许正是因此，我才要受到惩罚。受这种惩罚。”她的唇如殷桃般大小，此刻也并不红润，或许早就注定了这种人不可以灿烂地笑。于是她只是轻微地自嘲，自嘲地轻笑：“你说我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做份正当的活计，是吧？”
　　“小时候没得选择。”她认真的神情让人不邀自来一股悲伤，“长大了，不想选了。处在我这样的位置，就注定了当不了一个好人。青楼里的女子从了良，也还会遭人嫌弃不是？”
　　尚媞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衙役举着火把走过，火猛烈地跳动。
　　“况且，这双手有伤疤就够了。生了茧……”她摇了摇头，半真半假道，“多丑。”
　　尚媞发现自己越来越弄不懂她。弄不懂的，或许还有人性。白活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