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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魂游(二) 日西沉,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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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西沉,暮色渐重。此前,尚媞干了件本该人干的事——在一间客栈住下。客栈的窗向并不十分好,开了窗户能看到整条街的光景是不错,可是要看日落就有些难了。于是她便翻上了楼顶。
髫年之年,她曾与娘亲庭后赏落日。她问过娘亲,日是何物,既已日升又何必日落?娘亲当时语塞,父亲恰逢而至为娘亲解了围,严肃的说:“这些都是自然的规律,就像皇帝的儿子生来就受尊重一样,很多事情不能深究,你也深究不了。人家郑家公子早就懂得了,你这个丫头怎么愚笨至此!日后怕是要惹出不少祸来。”后来果真就如爹所言。
其实若没有后来的事,爹爹的那次训诫未免太重了些。你看啊,有位颇有名气的李姓公子也曾吟诗一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人家这就颇有情趣。如若他人可以不识月,她为何不能不识日?
看着西方的圆日落到那山后边,如月的盈缺模样一点点消失,就有些明白了爹的话。日升日落也很容易理解,那简单得就像生老病死,你知道它一定会出现的,也许有时你看不见,被云海啊,被西山隐没了,但它还是在啊。
这一想就想岔了。好了,说回正事。
夜了,黑了;黑得深了,夜得美了。一只只白色幽魂相继飘出了,散在她能看得到的每一寸角落,与满天繁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叹为观止。一只幽魂从她身边飘过,悠悠然就像不知道明天之前会下地狱一样。
“哎。”尚媞想叫住它,问它些事情,那只却呜咽一声,很显然被惊吓到,快快地游走了。
鬼差,鬼差,对。
尚媞抚抚胸口。刚才那鬼叫得太凄厉,是小一号的狼叫,尖细而短促,也吓到她了。
已经下决心要见尚家老爷和夫人了啊,怎么在尚府门前怯了步呢?正犹豫不前,忽见崔钰翩然而至,玉面奕奕。尚媞又被吓到了,杵在那里,机械地摆了摆手,僵僵地笑:“崔判官,这么巧……”
“不算巧,我专程来找你的。”崔钰微微笑了,只是在黑夜中,尚媞没太看清。
“找我?那一定是有什么差事。我这就随你去。”崔钰已经走得很近了,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匾额上的两个大字——尚府。但她就是心存侥幸;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看穿她的心事。
“不,是私事。”他没了表情。
“崔判官也有私事吗?”她想把事情掩饰过去。可这个话题转得并不高明,一不留神就落了个不敬上司的罪名。
“有的。若立于此间,岂会无情无感?既是有情有感,又岂能无私?”他似乎不生气,“我们进去吧。”
呵。若行于地府,岂能随心所欲?既不能随心所欲,便是要遵从崔钰的命令了。尚媞僵硬地挪了两步,崔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与她同行。不,准确来说,用牵似乎不太好,应该是勾。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勾住她的手心,就如同,如同……
“十,十五?”尚媞不自觉地发声,音质颤抖。她看向他。
只看得到白净的侧脸,只听得从他那传来的一声叹息:“尚媞。我是阿钰。”这是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哦,对。你是阿钰。我知道你是阿钰。我知道的。我只是想说、十五、的月亮一定比今夜的圆。你说、是不是?”她把头转向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向,抬头望那一方天空,就像真的在看月亮一样。可今夜无月,只有看不见底的黑。不过她是不知道的,眼中蒙了一层水汽,不多却足以掉落,不污浊却足以蒙盖前方。
“是。”他轻轻应了。
她轻笑一声,把右手放在脸边用力地扇,妄想把那层水汽扇去。最后发现这是徒劳,直接拿手掩住了眼睛。她没有要放肆地痛哭,只是想不动声色地、留有颜面地拭个泪,虽然这不太可能。她已经啜泣出声。
“月亮太亮,闪到我眼睛了。有点酸。”她的嗓音变得沉沉哑哑的,听过便会懂得她哭过,虽然是比较隐晦地哭。不过她不会承认这一点,这就是死要面子。其实她也懂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时谦,知道十五,知道她尚媞的一切。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愿意掩耳盗铃。
他就这么任由着她。直至她把手拿下,说了一句:“走吧。”
因为隐着身,所以凡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是尚媞目前发现的当鬼差最好的事情。
尚府院中竖起了四方白幕布,围成了一个空间,像要把什么人困在里面一样。正对着尚府大门的一方幕布前,有一张四四方方的梨木桌,桌上是烛台供品之类,还有一些尚媞说不明白的东西,不过之前她看见道士招摇撞骗时使过。而此时,也正是一个道士在使用它们。四方桌前是一个正在不知舞什么的女道士。她的手中握着把桃木剑,往香炉中挑些土,撒向空中,口中似乎在念咒语。
院中人也不算多,除去道士外,就只得尚家老爷和夫人。还有两个家丁,都是男丁。家丑不可外扬,是爹的作风。
“李道长,这会不会伤害媞儿,让她不能安生地去投胎呢?”她可怜的娘亲啊,还是一如既往的菩萨心肠。
“夫人,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李道长自会处理的。”爹爹劝了娘亲一句。娘亲只好噤口不言,却掩面哭了。因着不能打扰李道长作法,所以哭也是低低地哭,哭声哆哆嗦嗦的可不尽兴,这样就还是一位温婉淑良的夫人。娘亲的家教是很好的,可惜这副好脾气没给着尚媞。
道士念咒声愈加急促,这时桌上一道黄符飞上空中自燃而尽,连灰烬都找不到了。“现身。”道士的桃木剑直指四方幕布,虽是木剑,也有几分凌厉,似乎要去穿破那幕布。
但是没有。一阵阴风吹得白幕布飘飘荡荡,卷皱连连。一团模糊的黑影不知几时出现,映在了幕布上,就像幕布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一样。
任尚夫人再怎么知书达理,此刻都慌乱了,紧紧抓着尚老爷的手臂,切切问道:“媞儿。老爷,真的是媞儿吗?”
任生意方面再怎么老练,尚老爷也做不到多从容,他也回答不上夫人的问题,便请教道士:“李道长,这?”
“尚老爷,令千金的魂魄此时正被我困在这幕布里,只要我将它交作鬼差使者,它便不会在这儿作乱了。”那女道士作法将几道符贴在了幕布上,有鼻子有眼道。
那团黑影应景地在幕布中四处乱窜,似乎很不好受。有心人会将它看成一个人的模样,或许这还是个女子。
“老爷……”尚夫人似乎要说些什么。
毕竟是几十年夫妻了,尚老爷立刻明白夫人的意思,敬重地对那道士说:“白道长,你看能否让我们与她说上几句话呢?”
“尚老爷尚夫人的心情贫道可以理解,只怕这样会危害老爷夫人的安危,还是尽早将其处理的好。”女道士将桃木剑背至身后说道。
尚媞冷笑。
倏地,院中明明灭灭的光尽数灭了,包括房檐挂着的灯笼,四方桌上摇摆不定的烛火。众人都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乱作一团,叫喊不止。
只有尚媞明白得很,这是崔判官做的。
“阿钰?”尚媞歪头问他。
“你不是想这么做?”崔钰面不改色。
尚媞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好!”其实她未必是想做些什么,只不过崔判官都这么帮她了,那就是她想这么做的吧。
尚媞现了身,趁黑一掌劈在那女道士肩上,她昏了过去。倒下去时,那烛台的烛火复燃起来,小小的两簇火焰,照得见这一块土地,还有三个人,已经够了——崔判官真担得上一个好幕后,不去戏班子做活委实可惜了。
她的爹娘瞧见了她——她早已恢复了原貌。方寸之地,那两个家丁肯定也瞧到了,配合地倒地,一同昏去了。
其实她没想好要同爹娘说些什么。她就是这样的,总是行动快于想法。她正踌躇着如何开口,爹娘那边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媞儿,你放过我们。”怎么!看到他们如此,她落下两行清泪,哽咽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听我说,我本不想打扰你们,我本意非此。你们先起来,我解释给你们听。”她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身去要扶他们起来,可他们仍是固执得不肯起来。
情急之下,她也跪在了他们面前:“女儿真是不孝,竟让你们如此。”
“不,不,你别这么说。你不怪我们就好了。是爹娘做错了!”尚老爷满怀歉疚地说道。当为人父的袒露这种感情时,是犯了多大错呢?可为人父母能有多大错呢?
尚媞苦涩地笑了:“女儿如何怪也怪不到你们头上去啊。你们且先起来吧。我来不是要与你们为难的。”
尚老爷与尚夫人相视一眼,艰难道:“看来你还不知道那件事……”
尚媞终于把他们扶了起来。“女儿向来愚笨,爹您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为我取名媞,希望我聪慧些。爹且说吧,是什么事?”媞有灵巧,聪慧之意。
娘亲起来时有些站不稳,爹帮着扶了一下。娘亲有头晕目眩的毛病,不能久坐,这般下跪又磕头,太为难她了。尚媞扶着娘亲的手刚要放下,娘亲却反握住了她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犹似感觉到了母亲温暖的体温。可能是死掉了,大脑的神经也不怎么灵敏了。
“媞儿。你若想报仇,尽管拿爹的命去。这件事与你娘不相干,你别为难她。”爹顿了一顿,“我就与你说了吧,五个月前那批使你丧了命的杀手,是爹派去的。”说到这,本与风共舞的烛火,似乎做了什么惹得风不高兴了,一下子把它吞噬,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不过也只是几秒,它又活了过来,更加神采奕奕,这回是换风来讨好它了,有时浅浅耳边语,有时拥它入怀中。这一切都提醒着,崔判官还在。
“爹,你说什么?”这下,就算她心理素质再怎么过关,也是笑不出来了。
她死的那个晚上,是个无月夜。早有月明星稀一说,可那晚不见明月,连星星也打了个盹儿,拉起云朵作帷帐,闭幕不出。尚媞只觉着明天似乎是要下场雨。下吧,最好将她这一股怨火浇灭。窗前那盆珠菊不适时散着隐隐幽香,怕又是花期将近,但尚媞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尽管听闻这是名贵的花种,可她没什么兴趣。她不喜欢那盆花的香,明天要叫小芷把它处理了;其实更不喜欢送她这花的人。送她花的,正是时府的二夫人,方沅。自打二夫人入门后,她就没怎么见过这二夫人。因为尚媞不愿意,不愿意看到她,不,是他们。
而尚媞又是这时府的大夫人,地位还在,众人见大夫人如此不待见二夫人,也就不好明着惹大夫人不快;暗里,没这必要。方沅怀有身孕,时谦便给她安排了一个老嬷嬷伺候她。这老嬷嬷倒知点人事,她见主子这般不受待见,便给二夫人出了个主意,让她多去大夫人那走动,送点东西。那,送就送吧,她尚媞也没理由不收。于是,尚媞便得了这盆珠菊。
想来,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小芷见尚媞闷着有些不畅,便问道:“夫人怎了?将近天气有些燥热,叫人好生不适,夫人可是难受了?我让厨子给夫人煮些绿豆汤,去去火气。”
“不必了,已经晚了。”大家都睡下了,别去打扰他们了。她这是怎么了,近来说话只说一半,偏要留下那半句让人猜度。是疲倦所致,还是肖了时谦的作风?“我想出去走走。”她又道。
“小芷陪夫人去。”小芷是她的陪嫁丫头,行事都与她有三分关联。总而言之,万事都会想着主子。撇去陪嫁丫头伺候不好夫人,不仅在时府呆不下去,也很难回尚家这一点而言,小芷还算是个乖巧懂事的丫头。
本想着出去走走消消愁,不曾想是愁上添愁。院子里的青石路白日里看是一景,夜间看不见了,便只觉得硌着脚,不过倒也舒服,据说是有活络经血的作用。无月夜最是难走,半点光不得,好在小芷拿了个黄纸灯笼,幽幽弱弱的光晕,只能看得清前方一点路罢,这院中的许多花是赏不了的。也是,大晚上的,赏什么花呢。
好巧不巧,,偏又碰见一人,坏了这赏孤景的心境。前方又有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像是拿不稳,可又稳着呢,向她们这边走近了。
小芷却是好兴致,生来的乐观性子,让她有这么一个想法:“夫人你看那,是谁有这样的雅兴,竟与夫人不谋而合了!会不会是姑爷?”小芷欢呼雀跃地说道,不知表情是怎样的眉飞色舞,惹得尚媞一声笑。
可偏偏天意不如人。两个灯笼相聚,照亮了更大的一片地方,照出四个人的容颜,美丑不可辨,身份还是可辨认的。大夫人及其丫鬟,二夫人及其丫鬟。
二夫人客气地给大夫人行了个礼。
“姐姐,这般晚了,还不睡?”她还是很客气地问,之后又自言自语道:“夫君出去办事许久,姐姐思及无法入睡也是合乎常理。”黑暗中,方沅拂了拂裙摆,可能是沾染了尘土。
“夫人……”小芷脸色难看,难言道。
他出去办事了?他从没与她说过。她不是他的结发妻子吗?太隔阂。
方沅叫她一声姐姐,可她并不乐意唤其一声妹妹,只是用了个平平淡淡的称谓:“你也不是?”貌似默认了思君不得眠的说法。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因这身子不大好,天气燥热就易起红疹,所以出来透透风,好寻个凉快。”这方沅的话虽不知真假,但好在很和平,不带刺。
“哪有什么笑不笑的。既来了便一同去那边的湖心亭坐会儿吧。那儿有我刚叫丫鬟添的茶水。”尚媞也就是客气,随便这么一说,刚才她哪会料想到今时要出来,先叫丫鬟添茶水。那不过是今早她在那儿歇息时留着没喝完的。
不过方沅竟同意了:“是姐姐相邀的话,那是要奉陪的。”
亭子筑在湖的中心,没什么雅名,且叫它湖心亭吧。湖心亭檐的四角都挂有灯笼,灯笼还是一派的黄纸灯笼,黄纸上有墨黑的时字。亭子是用青石瓦筑的,亭子里有一方石桌,加上四张石凳,坐着冰冰凉凉的,果真夜凉如水。石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茶杯。
尚媞给方沅倒了一杯茶:“二夫人,喝茶。”没放下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丫鬟拿着灯笼立在一旁,很安静。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都不会说,时府的下人向来很有规矩。
“谢谢姐姐。”方沅端起茶喝完,自个儿端起茶壶又要给自己倒一杯。
尚媞看她的动作,讪讪笑了声,道:“不怕这茶中放了毒吗?”
方沅端茶壶的手明显地抖了抖,而后又故作镇定地将壶耳抓得更紧,这只手与茶壶就这么僵在半空,一双望向尚媞的明目中写满了慌乱与震惊,说不出话来。
“开个玩笑。”尚媞弯了弯嘴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方沅的神色这才有点好转,继续给自己添茶:“姐姐这个笑话莫要说给夫君听才好。”
尚媞弯着的嘴角僵硬了,还是弯着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方沅解释道:“姐姐,我的意思是说,夫君还是很欢喜姐姐说些好听话的。”
已经有了这不寻常的氛围,尚媞索性不说话,旁若无人地一杯一杯灌茶。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第四杯饮尽,尚媞正准备倒这第五杯,脖子即被一冰凉物什抵住了。抬眼看对面,方沅也是相同的境遇。尚媞自动地忽略了方沅此刻的花容失色,打量她身后在黑暗中隐不住的黑衣人。丫鬟们早就倒地了,估计是先被打晕了。
“别动。”其中一个黑衣人说的,“再动就杀了你们。”尚媞大概可以判断黑衣人有五六个。怎么判断的呢?当然不是靠脚步声,那是高手才做的;也不是靠呼吸,那是绝顶高手才做的;更不是靠感觉了,那纯粹是瞎扯。不服的话,你感觉一个我看看。
“意思是,阁下到这不是为了杀我们的。那是何事,不妨一说。”尚媞没头脑地接话。
“少废话。”身后的黑衣人不耐烦地说,“你,沿着那条路,乖乖走回自己房间。不许回头,不许喊人,听清楚了就起来。如若不然我一刀解决你,也让你痛快,听到没有?”利刃更贴近了她,却收着力道,没伤着她。
“我,我吗?”尚媞指指自己。芒刺在背,利刃当前,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最多只是佯装不害怕。
“是你。”黑衣人再度发话,“敢喊人我首当杀了你。”黑衣人话语强硬,再次强调,但其剑松开了。有人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她差点趔趄倒地。她看了方沅,方沅害怕地向她递了个颜色,其意当然是,求救。
没有时间思考了。尚媞就最近的黑衣人,迅速抽出他腰间的佩刀,直甩向二夫人身后的黑衣人。不偏不倚,一刀封喉,应声倒地。果然,时谦是个好师傅,她也是个好徒弟,一年多了,她还没忘了怎么迅速抽刀,怎么利落地掷出去,只是她学得最好的反擒,没什么机会使。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逃走,可是方沅被吓到了,坐在那一动没动,表情呆然。
尚媞气死。刚才那黑衣人又过来掣制住她,方沅也是如此下场。“你不相信我们会杀掉你,还是不相信我们能让你生不如死?”黑衣人恶狠狠道。在他们让她走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他们的目标不是她,于是她有那么一瞬觉得可以把方沅救走,可是方沅太不争气了。好吧,她也不高明。恼恨过后,一丝痛意又来,她的脖子被划出了一道细线。不算很深,但此时的局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哥,我看把她们两个都杀掉,一了百了,万一这女人又弄出什么来。”一个黑衣人说。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的目的就是方沅。
“不行,那样不好交差。”另一个黑衣人说。
趁他们说话的当口,尚媞再次夺下黑衣人的剑,不顾脖子上伤痕划得更深,手臂又被划出另一道血痕。不远的距离,尚媞把自己弄了一身伤,只为了一个箭步到方沅面前,狠狠地刺下她心脏的位置——不知道刺得准不准,她还没杀过人,没经验。
方沅握上利刃,想要阻止它进入更深。吐出一口血,她看向尚媞的眼神里,有许多情感,最多的是不可置信。尚媞使尽力气,握刀往下,毫无血色的嘴角浮上一丝冷笑:“痛吗?你们成亲那一天,我比你痛。现在也还是痛。”
尚媞的心情也不单纯,一初是痛快,而后是像孩提时闯了祸后害怕被责骂,被谁责骂呢,时谦么?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最后是释怀。最后的情感伴着一阵剧烈疼痛。一剑穿腹。
死之前,她听到——
“你干什么!杀了她我们可没好处!”
“大哥,这女人该死,她杀了我们一个弟兄。”
“那又如何,这就是作杀手的代价。”刀口上舔血,就是宿命,“接下这单活儿时,你说简单。其实,杀一个女人就很容易吗?”
“不容易。两条命丧其手。”
“爹,这件事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你如何得知?”爹面露难色。
“爹您从商几十年了,仇家一定也有,这样的情况一定遇到过。您做这件事,只要稍有差池,时谦那样的人,轻易便会看出来。所以,爹断然不会如此不稳重。”
“媞儿有进步了。”本该让爹欣慰的事情,却变了味。就好比大米,本身是受人欢迎的食粮,可是霉了,会让人中毒。
“所以,娘做的?”也只有娘,才会让爹这样偏袒。
娘亲平静地笑了,点了点头。
“娘……为什么呢?我知道您本不是要杀我,可您与方沅也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呢?”
娘亲犹豫了下,还是拍了拍尚媞的手背。“娘晓得你过得不好。娘亲本就该护着孩子的。”
“娘怎么会觉得我过得不好呢?”她鼻子有点酸,眼泪就要掉下了。全天底下,这件事她只想瞒着爹娘。
“上回你回来,清瘦了不少。”娘亲现在也瘦了不少,“你是娘的孩子,娘怎么会不知道呢。娘也明白你的苦楚,你是将时公子牢牢放在心上的,可他却如此伤你。娘便擅自做主雇了杀手去帮你除了她,你爹原先是不知情的。可没想到……没料想害了你啊……”
她不可自抑地要落泪,随手抹了抹,抹不干净,娘亲拿手帕帮她小心拭泪。
她想,她真是这世上最委屈的人了。可是“娘,我不怪你的。若有幸,来生、来生好不好?我还想做您女儿。
“好……好。”
那天,尚媞让崔判官帮忙,消除他们的记忆。这于他们,只会是个梦。至于她,还重要么?
鬼差,换个说法就是,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