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暗茫人

3、漂流（3）

　　“只不过是圣诞节放假了，就回来了而已，别那么大惊小怪。”丁颜梓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染成酒红色，手里拿着一个高脚酒杯，说话优雅，咬字都带着洋味的女人，他不动声色地把紧紧攥在手里的盒子放进了包里。
　　她显然没注意到，只是莞尔一笑，拍了拍张枫和丁颜梓的肩膀：“顺道看看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麦子，你变了好多。”张枫有点不自然。
　　张枫口中的麦子是他的表姐。照张枫的话说，没有这个表姐，他的生活会幸福很多。每个家里都会有一个比你优秀，比你厉害的榜样被家长挂在嘴边，而麦子就是这样一个。麦子从小就很优秀，学习好，身体好，长得美，关键是还很要求上进。张枫从不愿叫她姐，一直就麦子麦子地叫，麦子也向来不在意。
　　这酒吧的名字叫Somewhat，很讨年轻人的喜欢。丁颜梓和张枫学生气的装扮和这里格格不入，麦子的烟熏妆在迷离的歌声里却美得出奇。
　　“听小枫说，你加了想风兰。”见丁颜梓点了点头，她继续说，“我知道那个社区，不过我印象中那里好像不怎么加新人啊，除非是熟人介绍推荐才能进。”
　　丁颜梓仔细想了想，自从他入社以来，也有一年多了，倒的确没有什么新人加入。
　　他偏头一笑：“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不认识什么熟人，我大概是走运了。”
　　“你声音太有特质了，你可是我一耳相中的声音啊。你们站长是生菜吧，我还跟他玩得蛮好的，也是留过洋的。”
　　丁颜梓微微有些讶异：“不是啊。生菜是谁？”
　　轮到麦子惊讶了，“难道换人了？”她的眼神又蓦地黯淡了下来，自言自语道：“也是，都过去两年了，连生菜都走了。”
　　“现在的站长叫Jerry，也许你听说过？”
　　“Jerry？”麦子睁大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我记得那时候你不太愿意入圈啊，怎么突然想到加这个社？”
　　“恩是啊。”丁颜梓想起了Jerry，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最早还不是你拉我下的水。”
　　麦子乐了：“好你个小子，都赖我，你都不赖他。”说着就瞟了一眼正埋头喝着西瓜汁的张枫。
　　张枫一口西瓜汁差点喷到丁颜梓身上：“哎哎哎，那个时候，我就随口说了一句，给广播剧配ED（Ending Theme片尾曲）的唱得还不如我室友，谁知道你会真来找他。现在倒好，麦子你出国逍遥了，丁颜梓有小粉丝陪着，就我什么都没落着，还来怪我。”
　　那个时候。
　　是麦子的雷区。
　　丁颜梓知道那是她的雷区。他忍不住偷偷观察麦子此刻的表情，她却低下了头，他只感觉到她很熟悉又很陌生的青涩。
　　张枫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雷区。
　　三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酒吧里的歌手不知唱了第几首歌了，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爱人的梦中。」
　　一个清丽的女声突然混进了原来的男声之中，没有带麦，「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故乡的天空。」
　　再接着，一个更为纯粹的声线加入了，衬得那个女声更加扣人心弦，一下下直击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城市的灯火。」麦克风上的声音渐渐地停了，最后那丝略微不太和谐的矫揉造作消散了，只剩下吉他声，一个不带麦的女声，和一个不带麦的男声。
　　酒吧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循着声音的来源，寻找声音的主人。
　　昏黄的灯光下，张枫看着眼前的这对璧人。他突然使劲揉了揉眼睛。
　　因为他看到丁颜梓在笑，在他的瞳孔里只有一个人，是染着酒红色头发的麦子，而麦子的眼睛红红的。
　　今夜的晚风，我要去哪里，请告诉我。

　　这天晚上，唱罢这首晚风，麦子硬还要拉着他俩去唱K。到了KTV，麦子却又不唱了，她只是给自己不停地灌酒。张枫向来不愿意唱歌，就只剩丁颜梓一个人不得已当麦霸，给他们姐弟俩当背景音乐。
　　“小枫，你是不是我弟弟啊，干嘛老是不唱歌呢？”麦子带着微微的醉意，勾上了张枫的肩膀。
　　“你会什么我就要会什么啊？”
　　“那你也跑来浙大读书做什么？”
　　“那是我爸妈希望我来，我才不要什么都跟你一样。”
　　“是啊，别学我。你表姐是这世上最蠢的女人。”麦子开始狂笑不止，笑到后来言语中带了一丝苦涩，“我是有多蠢，蠢到喜欢Kymor。就是到美国，我他妈还是忘不了他。”
　　Kymor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丁颜梓和张枫知道麦子喝醉了。
　　“你接着唱啊，别停啊，当时就是这首歌，我听他唱的第一首歌。我不知道他一个CV（广播剧配音演员）唱歌还能那么好听。”
　　丁颜梓和张枫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麦子要把自己灌醉，就像两年前一样。说的话也和那时大同小异。
　　如果说那时是为了离开，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丁颜梓想起自己悄悄藏起的那个盒子，那里面是一支录音笔。他决定拿出来，也该做个了断。两年前，麦子把录音笔交给他保管，倘若她可以过得很好，就还给她。可现在她过得并不好，难道还要任由她继续折磨自己吗？
　　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他也不愿意。他会心疼，因为她是麦子，全宇宙独一无二的麦子。
　　“为什么交给我保管？”
　　“浙大里，就属小枫和你，我最交心。要是小枫，前脚给他，后脚就把里面的听个遍。但我相信你不会。”
　　“那你需要的时候找我来拿就好。”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麦子咬了咬她的嘴唇，“你觉得应该还给我的时候，再还给我。我陷在里面太深，我怕会忍不住找你来要。”
　　丁颜梓刚伸手想要去拿那个盒子，他的手机却不失时机地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是灯姐。灯姐平时基本不会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网上联系。他有点不想接，看着发光的屏幕犹豫了一会儿，迟迟不知按下哪个键。
　　“你接电话呀。”从哭腔里回来的麦子眯着眼，慵懒地躺在沙发上。
　　张枫这一刻化身为全世界最好的模范弟弟，推搡着丁颜梓，让丁颜梓先出去接电话。
　　出门的时候，丁颜梓听到身后张枫说了句“麦子，你不就想听我唱歌嘛，我唱我唱。”

　　KTV外的走廊上。
　　“喂？灯姐？”
　　“纸纸，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本来不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我真的有些急事要找Jerry。”
　　丁颜梓感受到有一股目光在他身上。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靠在墙角，正盯着他看。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那个男子低下头，转身就离开了。
　　“你联系不上他吗？”丁颜梓收回目光。
　　“嗯，手机没人接。我想Jerry和你熟一些，你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一个他家里的电话，我给你找找，不知道管不管用。”
　　“好好好，发给我吧。谢谢你！”

　　在灯姐的连声道谢中，他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回到包厢，麦子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估摸着是睡着了。张枫竟然真的在唱歌，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到张枫唱歌的声音。可他还在回想灯姐的话，来不及仔细去听。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张枫紧张地瞟了他一眼。
　　等等，灯姐说，Jerry和他熟一些。
　　他心想，可我明明是最后一个进社区的人啊，怎么会比你们之间还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