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暗茫人

2、漂流（2）

　　圣诞快乐！纸纸，看到你一点点成长，一点点融入到我们之间，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以后日子还长着，那就留到以后慢慢再说吧。我只说一句，我没有看错人。By Jerry
　　躺在床上，丁颜梓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

　　——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没想过，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专业以后能干嘛。
　　——我大学里学的是金融，我最早的时候想毕业后就去一家银行。
　　——那现在呢？
　　圣诞节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丁颜梓脑子里却在反复想着Jerry第一次和他说的话。他当时以为Jerry会像其他人一样，热情地拉他进音乐社区，盛赞他很有天赋，鼓动他喜欢就要去做，然后谈些梦想，聊些爱好。却没有料到Jerry一上来就把他从二次元拉回了三次元。
　　考大学，找工作，谈恋爱，生孩子，然后慢慢老去。要说简单，没有比人生更简单的了。要说复杂，又有什么比人生更捉摸不透。Jerry的那个问题不是没有人问过，恰恰是有太多人问过。丁颜梓顺着安排好的人生轨道走了19年，此刻被一个陌生人问起，他下意识地不想说出已经安排好的下一步。
　　——现在我就在一家银行工作。
　　——……orz
　　——怎么？很失望？你以为我会成为什么咖啡品鉴师吗？
　　——所以你想说的是？
　　——没有什么可以比你的生活更重要。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凌驾于你的生活之上。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Jerry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没有等待丁颜梓的反应。那个时候读金融的人很多，大家都挤破头想去投行。他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想法，直到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为了那个人他开始想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足够好。他当时看了梦想婊”伟大的安妮”的那篇转发量40万的《对不起，我只过1%的生活》，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再然后他脑子一热进了翻唱圈，出作品，接歌会。那时他会为了有人喜欢自己的声音而沾沾自喜，他可以骄傲地对自己说，你和周围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你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被强迫。
　　可他最后并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他仍然只是在背后默默地注视。他的努力那个人甚至都完全不知道。
　　——心痛吗？
　　——痛啊。但过一阵就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你就能得到的。
　　如果当时我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也许我现在也能去投行，过着更好的生活。我也不会遇到这里跟我没有任何利益挂钩的人，自然也不会遇到你。
　　结局是这样，我不想骗你。选择权在你手里。
　　丁颜梓有些惊奇，明明不是来拉人的吗。这营销做得也太差了吧。
　　然而他的后一句话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但是我觉得你像极了那时的我，所以我的弯路大概你也会愿意再走一遍。
　　这年头最不缺就是鸡汤和需要鸡汤的人。丁颜梓愣住了，他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挖了一个坑，坦诚地告诉你这是个坑，然后而贱贱地问你来不来跳的人。
　　大概这就叫做犯蠢的吸引，丁颜梓居然还真就这么跳了进去。
　　——你做不到的事我未必做不到吧。
　　——嗯。
　　——我想加入了。
　　——好。
　　电脑另一端的Jerry上扯了嘴角，少年还是沉不住气。不过也算是没有白扯这么久。
　　丁颜梓知道做这个决定并不仅仅是为了一时逞强，证明自己，还有一些原因模模糊糊，他自己也说不清。
　　丁颜梓后来很想问Jerry，那个值得他为之改变的人到底是谁。但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渐渐发现，在想风兰的群里，以站长身份出现的Jerry话很少，几乎闭口不提他的现实生活。丁颜梓甚至开始怀疑这个Jerry和那个挖坑男是不是同一个人。
　　刚加想风兰的那段日子里，丁颜梓认识了很多朋友。风风火火的灯姐带着还是新人的他，不厌其烦地教他，给他推荐录音设备，介绍他认识各种词曲作者，给他筛选翻唱的歌曲。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带新人，肯定会有很多遗漏的东西。反正有任何问题就问我好啦！”灯姐的声音很美，很像丁颜梓最喜欢的歌手张靓颖。
　　有几回，灯姐邀请他去想风兰的聚会，他都特别不好意思地推说那时间有事了。几次下来，灯姐也明白：“我懂你的感觉，想给自己的二次元世界留一片净土。但也别把我们想得有多美好，大家都是普通人。”
　　他知道，大概是自己还没准备好见这些朋友，在他心中早已举足轻重的朋友。
　　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这些声音，灯姐的，Jerry的，小呆的，四婶的，哆啦柠檬的……每个声音都不一样，清晰地在他的脑海里交错着。他们都长什么样呢？性格开朗的小呆会不会还和张枫有点像？
　　他突然想起来，最近张枫有点不对劲，很不对劲。那条圣诞节的微博下，丁颜梓翻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缺爱的枫哥”的回复。丁颜梓拉他一起打Dota的时候，他也只是无精打采地丢下一句“我困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圣诞歌的事，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小夏把光盘和那一纸还没拆封的信甩还给张枫：“张枫，你玩够了没？”
　　“啊？我怎么了。”
　　“明明就是纸纸今天晚上在微博上发的圣诞歌，还骗我说什么独家的。你挖坟的成果就是这样啊。”
　　“不是啊。哎，小夏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个骗子！”
　　小夏扭头就走，画外音是张枫心碎了的声音。
　　丁颜梓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可能发生过的画面，蓦地有些心疼张枫。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他宁愿张枫跑来跟他撒泼争吵一番，也好过这样小女生一般的冷战。当年分配寝室，整个班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拿到分配列表的时候，他们俩都暗暗叫爽。可现在也成了一大弊端，两人一闹别扭，低头不见抬头见。
　　丁颜梓关了灯，准备爬上床，却听到对床传来一声“我有点想不明白。”
　　“还没睡着啊？”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有把你给我录的那首歌给她。”
　　丁颜梓心里开始犯嘀咕，你小子耍我，还跟我搞什么冷战。
　　“你知道为什么吗？”张枫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下来。
　　“大概你也发现，小夏根本不适合你了吧。”
　　对面的人没有应答。
　　“嗯？张枫？”
　　对面却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
　　丁颜梓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张枫一脸的怒气站在他的床前。
　　“丁颜梓我说过多少遍了，你的闹铃要再闹不醒你自己，你就别设了。”
　　他一边说着我错了，一边却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个他所熟悉的张枫又回来了。

　　这个周末，尽管丁颜梓提前和张枫说了要给一个广播剧配音，让他避避，下午张枫还是准时地出现在了寝室里。
　　“你在这里，我哭不出来。”犹豫了很久，丁颜梓还是说出了口。
　　“你还要演哭戏啊？你演的不会是个娘炮吧。”
　　丁颜梓沉默了，事实上不只是个娘炮，还是个小受。他当然是不想接这种耽美广播剧，但碍于一些欠下的人情债，心软的他只好帮忙。
　　“你别管了，你出去好不好，等我好了我会叫你的。”说着他把张枫推出了寝室。
　　终于安静了。反复读了几遍稿子后，他酝酿了半天情绪按下录音键，却听得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和一个人重重的喘息声。
　　丁颜梓发誓自己一定不会轻易饶过张枫，比如今天晚上他别想睡好了。
　　他恨恨地看了闯进门的张枫一眼，却正对上了张枫兴奋得要发光的双眸。
　　张枫指着手中的手机，从那里面传来模糊的噪音。
　　“是麦子！麦子回来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手里的话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