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暗茫人

4、漂流（4）

　　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盒子。它的颜色是魅惑的紫，四个角的地方都有些磨损。回到寝室，丁颜梓就一直盯着它看。
　　麦子睡过去了，张枫送她回家，顺带着也就回自己家住了。这支录音笔迟迟没有给出。
　　指针滑过了12点，隔壁寝室的大灯还亮着，间或还传来一阵阵厮杀声。寝室里只剩下丁颜梓一个人，他感到有些落寞。马上就是考试周了，丁颜梓刚想好好静下心来复习，却因为麦子突然的出现，心绪又繁杂了起来。
　　不是没有想过去看看录音笔里有些什么东西，有好几次丁颜梓都把数据线插到了电脑上。他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却几乎占满了录音笔的容量。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漂流。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几个好哥们天天中午都在食堂找一张最大的桌子，先吃完的先走，后吃完的后走。高考完，散伙饭，也是一张大桌子，有一个人说，我们这些人都不过是彼此生命里的匆匆过客。但是，说不准，漂流到另一个国度，另一个维度的时候，突然就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时，他刚和张枫如愿以偿考入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以为生活重新开始，只觉得漂流这词格格不入。现在，他学着一个并不讨厌的专业，有着自己喜欢做的事，仍然没有漂流之感。只是他也知道，那些哥们，曾经以为会一辈子的哥们，也只剩下了身边的张枫一个人。
　　放假，约出来一起打篮球，一起打电动。玩得很尽兴，却不知道说什么。勉强说上几句，到最后话题也都变成了女孩。听说你最近换了个女朋友？女朋友照片给我们看看啊。
　　是啊，甚至都已经看不懂他们的朋友圈在说什么了，不知道他们新交了什么朋友，即使曾经围坐在同一张长长的饭桌边，也总有人要先走，总有人后走。
　　丁颜梓有时候有些羡慕女孩子，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总好过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他向张枫说起这种感觉，张枫却很不以为然，他觉得女孩子的叽叽喳喳烦人得很。
　　这两年来，想起麦子，就会忍不住拿出录音笔。每次看到这个文件夹，很奇怪，都是不一样的感觉。漂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两年前。
　　丁颜梓回到寝室，在门外就听到了麦子和张枫说话的声音。
　　“我想要的是一种很气质的感觉。张枫你听我说，这首ED真的对我很重要。”
　　“气质又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麦子姐，来找张枫啊。”丁颜梓进门和麦子打了个招呼，瞟了一眼张枫的电脑，“又配广播剧？”
　　张枫清了清嗓：“恩，她来找我帮她看看。”
　　“你什么时候还懂这个了，都可以帮麦子姐看广播剧的好坏了？”丁颜梓笑了一声。
　　“去去去，他哪行啊。”麦子轻轻推了一下张枫的肩膀，“我是来找他要上次问我借的硬盘，正好被他看到里面的文件了。他又偏说这唱ed的人唱得太渣。”
　　“咳咳。是，还没你唱得好呢。我上次听你在寝室里哼的那个，叫什么，人间，就感觉很气质。”张枫看向丁颜梓，气质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人间？王菲的那首？”麦子的眼睛突然亮了，“你能唱个给我听听吗？”
　　《如果爱》剧情梗概
　　一个男孩是广播剧社的配音，一个女孩因为听了他配的剧而爱上他的声音。男孩生日前夕，从没接触过网翻的女孩，填了一首拙劣的词，用最基础的设备，甚至都没有后期，给男孩做了一首生贺歌。没想到竟然被男孩看到了，男孩还给女孩留了言，指导她一些技巧，接着就带她一起入了圈。神奇的是，他们就在同一座城市里，甚至还住在邻近的街道。男孩和女孩就这么相识，相恋。在二次元里，他们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男孩有点冷酷，女孩却活泼开朗，两人在一起总是充满着各种萌点。

　　手里拿着还留有温度的剧本，丁颜梓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剧本里大多都是男孩和女孩的甜蜜生活细节，有些小摩擦，也有很暖心的事，更多的是欢乐和搞笑。但麦子要他唱的这首歌，着实有点奇怪。

　　晚上，丁颜梓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失眠。
　　“还没睡着啊？”对床的张枫打了个哈欠。
　　“恩。”
　　“为麦子让你配ed的事？”
　　“恩。”
　　“你的声音确实很合她要的感觉。以前没配过不用担心，她会教你的。”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想什么呢？”
　　“我看了剧本，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为什么片尾曲，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都那么悲伤？”
　　对面却没有回应。
　　“张枫？”
　　“张枫？你还在吗？”
　　“恩，我在，”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那些都是麦子写的。这个广播剧从策划到编剧，到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亲手操刀的。”
　　“我听到她说这个广播剧对她很重要。”
　　“因为她就是那个剧里的女孩。”
　　“我猜到了。”丁颜梓心里不知怎么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你还记得前一阵我们班篮球赛的时候，我突然请假回家吗？”

　　我爸妈那天打电话给我，说家里闹翻天了，让我赶快去姨妈家里劝劝我表姐。电话里是一声声不明的巨响，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赶到麦子家里，爸妈已经在那里了，姨妈姨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麦子站着，眼睛红红的，不是那种哭的红，而是有一种隐隐的，恨意。说句老实话，我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麦子。
　　“小枫，我到你家里住。”
　　“乔丽麦！你敢迈出这个家一步试试。”姨父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麦子拉着出了门。我爸妈好像又跟姨妈姨父说了几句，就也急急地跟了出来。
　　回家后麦子也不跟我说话，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就像我高中时一样。我妈告诉我，麦子突然不想出国了，瞒着她父母拒了几个学校的offer。她父母知道后，她就摊牌，说自己不仅不想出国，还不想继续学医，不想以后当医生。姨父一下子就怒了。
　　我跟你说过，麦子以前是那种特别乖巧的女孩子，我爸妈老爱让我学学她。别说姨妈姨父那种暴脾气了，我爸妈对麦子的决定都很震惊。
　　我其实猜到了一些缘由，所以我妈跟我继续讲故事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惊讶。
　　“麦子和你姨父吵了起来，这才知道她居然是为了她男朋友。她男朋友学的是金融，研究生毕业后就打算在国内工作，麦子本来的规划是出国学医，然后就在国外工作。但她不想和那个男生分开。而且，我看那个意思，她是想和那个男生创业之类的。你姨父觉得她是疯了。诶，你知道她男朋友吗？”
　　“恩。”
　　“我是真没想到麦子会喜欢一个网上认识的人。网上的人有几个可靠的？”
　　“他们都已经好了快3年了。最初还是麦子追的他。”
　　“你姨父可气坏了。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人，放弃自己那么多年的努力，甚至和父母翻脸，值得吗？”
　　“他们为什么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姨父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打定了的主意不会变。”我妈当时这么说。

　　丁颜梓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一声叹息，“怎么了？”
　　“你觉得值得吗？”
　　“不值得。”丁颜梓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片静默。
　　“不过，麦子和那个男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还是很想知道后文。

　　就和剧里写的一样。那个男生叫Kymor，是西岸聆音的CV，比麦子大两岁。你也知道，麦子现在就在西岸聆音嘛。麦子大一的时候，是他的粉丝。就是因为一首生贺歌，两个人就认识了。没想到两人都在同一个城市，不知道这是缘分还是什么，男生就在浙大念硕士研究生。我见过Kymor，长得很帅气，不过就是冷冷的那种类型。
　　他们在一起之后，西岸聆音就沸腾了，大概也是第一次出一对真人CP。可是，剧里写的只是一面，你也看到了，在现实生活中，是另一个模样。
　　现在他们分手了。

　　“什么？分手了？”丁颜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这个广播剧是分手礼物，所以你唱的那首歌那么悲伤。”
　　“可是——为什么啊？”
　　“我姨父气得病倒了。不好意思，剧情就是这么烂俗和狗血。之中还发生些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怕触痛麦子，也没问过她。反正最后麦子听了我姨父的话，打算放手了。”
　　“那那那Kymor就没有说什么吗？”
　　丁颜梓觉得今晚的张枫像个姑娘一样，说两句话吞回去一句，一直莫名其妙地停顿，在以为不会回答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说话。
　　“我不知道。”
　　靠，不知道就不知道。犹豫这么久干嘛。
　　“睡了晚安。”

　　丁颜梓重新回味了一下那首歌的歌词。大概是很痛吧。明明给广播剧一个happy ending，却还要用这么哀伤的片尾曲来结束。他想到第一次见到乔丽麦的时候，他还是高一。
　　梦里，乔丽麦好像还是那个时候的样子，拿着一把剪刀说，我以后可是要操刀的人。

　　因为《如果爱》，丁颜梓和麦子熟悉了起来。广播剧发了之后，西岸聆音的人做了最大力度的宣传。丁颜梓唱的那首歌也因此在网翻圈掀起了轩然大波，自此邀约不断。
　　大一学年结束的时候，麦子也准备要出国了，临行她说想再和张枫和他告个别。
　　也就是那时，有了录音笔的那个约定。
　　也就是那时，玩到后来，麦子喝醉了。他第一次看到麦子喝醉。
　　她说，如果我不把二次元和三次元搞混在一起，该有多好。
　　她说，丁颜梓，你记着，以后如果入了圈，一定不要陷得太深。那里只是你的一部分，绝不是你的全部。
　　她说，小枫，我真的好怀念你高中的那段时光。我好想回去。
　　张枫皱了皱眉头，说，别说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枫看着安静闭着眼睛的麦子，小声说：
　　“我一直以为她没那么爱。说放手了，也没有哭过，没有闹过，依旧正常地生活，重新申北美的大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还替Kymor感到不值。还好。”
　　张枫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着丁颜梓。
　　“原来她一直都是我认识的乔丽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