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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愤怒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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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方脸小眼,长相十分平常,穿着件笔挺的花呢西装,此时正拄起手上的文明棍站了起来,瞪着我们。
“哎呀,真是对不起,先生没摔着吧?”车夫放下车,一脸歉疚的说着,忙弯腰捡起这个人掉在地上的礼帽和皮包,恭恭敬敬的递给他。
这个男人没有去接,而是怒气冲冲的伸出文明棍,横起来指向车夫的胸口,骂道:“你这个臭拉车的瞎了眼,不看路吗!”
他虽说的是中文,但刚才的那句骂声让我确信他是日本侨民,而且他中文说的很是生硬,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的,听起来十分的刺耳。本来我也觉的有些歉意,但没想到这个人刚上来竟然就开口骂人。
抗日战争以前的上海,除闸北和南市之外,都是租界。洋泾浜以北是英租界,以南是法租界,虹口一带是日租界。上海公共租界日本区 ,也有称日租界,实际上只是对于虹口一带的日本人 。
早期来沪的日本人一般在虹口一带经营小本生意,或开设妓院谋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纺织业大规模投资上海,日本势力急速膨胀,渐而排挤英美势力,取得苏州河(即吴淞江)北租界地区举足轻重的地位,公共租界内的日本侨民继续增加,一九三五年突破二万人,超过外国侨民的半数,二十至三十年代,日本在此设立政治、军事机构,虹口租界及其毗邻地段逐渐成为其实际控制区,外侨及各方国人的涌入,使虹口形成华洋杂处、五方会聚的特殊环境。
这些日本侨民在中国做生意,一副商人模样,此时却态度如此嚣张,我看着他不断的拿着文明棍对着车夫指指点点,再也忍不住,快步从黄包车上走下,走到这个日本人面前,伸手将他的文明棍拿开,冷冷的说:“先生有话可以说话,干什么拿个棍子指着人,日本历史悠久,却连点礼仪都不懂了么?”
“呃……?”那个日本人转头看着我,一脸的愕然与吃惊,待反应过来马上瞪大了双眼恼火的问道:“你的……是干什么的?”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我微微一笑,瞥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我的,中国人的,坐车的!”
他的中文并不好,看我学他说话,一张脸气的通红。由于此处正值繁华路段,此时周围已经渐渐围拢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在上海的公共租界里,由于日侨众多,有些人瞧不起中国人,甚至经常欺压欺负中国人,大家都已见得多了,却都是敢怒不敢言,此刻见到一个日侨如此难堪,都觉的十分新鲜和好笑。
“二小姐!”这时月兰匆匆走近我身边,表情十分紧张,忙用力拉我说道:“咱们走吧,别惹事了!”
“八嘎!”忽然,那个日本人伸出一脚将车子踹向一边,单薄简单的车身顿时侧翻过去,倒在路边,车上的一些零件噼啪的掉落了好几个。
“你……”,我没有料到他竟会这么做,气的瞪着他怒喝道:“你干什么?”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简直是野蛮行径。
“你的,知道我们日本人的厉害……”,那个日本人昂着头,得意的看着我。
我看着那车夫吃力的扶起车子,捡着地上的零件,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不觉怒从心起,厉声说道:“你马上赔他的车钱,快点!”
那人眯眼看着我,冷笑着没有说话。这时气氛变的紧张起来,周围的人小心的向后退了退,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瞧着我们,却没有人吱声。
“路警来了!”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声叫道,果然,一个红布包头的大胡子男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操着含糊不清的中文嚷道:“把路都堵上了,你们在干什么?”
看到他,那个日本人就像见到了帮手,神色间更是傲慢,双眼一瞥,伸手指着我们说道:“你的,来的正好,这个臭拉车的,把我给撞倒,一定要严惩的,他的。”说着,还用手扶着腰,一副昂扬的模样。
“你……”我气得瞪向他,“简直是恶人先告状,”说着,我看向路警忿然的指向路边,“这个人把车子踢坏了,你看,都成什么样子了?”
“不要吵!”路警不耐的嚷道,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歪倒的车子,随即拿着指挥棒粗鲁的指着车夫,忽然伸手一巴掌打了过去,骂道:“不懂交通规则吗,你们这些臭车夫总给我们惹麻烦!”
他这一巴掌打的十分突然,待我反应过来,不由睁大了双眼,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车夫捂着脸,却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呆站在地上,一脸的麻木与服顺。
这时人群中有些骚动,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些红头阿三,真是狠的!”还有人叹息道:“唉,忍了吧,人家的地头,给了五支雪茄烟,就不错了,上次那个车夫给抓起来了,不是还得花钱赎人!”
在公共租界,由于华捕越来越多,殖民者怕不易控制,自一八八四年开始从英殖民地进口印度藉巡捕,即“红头阿三”。除了西捕和华捕和和安南捕(越南巡捕),这些印捕充当着巡警,狱警和交通警。
在上海当巡捕的印度人大多数是印度锡克族人,他们虽是白种人,但面孔黝黑,同时他们习惯在头上缠红头巾,个个人高马大,满脸虬须,令人望而生畏。于是上海人叫他们“红头黑炭”,以后又讹读作“红头阿三”。他们来英殖民地,是英国人的忠实看家狗,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处处欺侮中国人,而他们又是亡国奴,在英国人面前是奴才。他们和法租界的安南捕,都是黄包车夫的对头,常常给黄包车夫吃“外国火腿”和“五枝雪茄烟”,就是踢一脚,一个耳光,外国人喝醉了酒开汽车,横冲直撞,不顾一切。最吃苦的是黄包车夫。因为他负担重,不易趋避,往往被汽车撞倒。
这时,拉月兰的那个车夫慌忙走过来,满脸求恳的望着这个阿三,讨好的说道:“真是对不起,巡捕大人,是我们的错,对不起了!”
看着他恭敬的表情,阿三哼了一声,不屑的瞪着他,一脚踹过去,嘟囔道:“快滚!”说着,他转头谄媚的看向日本人,嘀咕了几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个日本人戴上帽子,重新夹起公文包,一脸傲慢的准备离开,见他要走,我一下子愤怒起来,一伸手拦住了他,“这样就想走么,事情还没完呢!”虽然知道这些路警不可能公正处理,但没想到就这么让他走了,在外国人面前低头哈腰,对中国人任意欺凌,如今我亲眼见了,怎能像那个车夫一样再忍气吞声下去。
“你的,想怎样的!”他见我拦着,恼怒的叫道。
我轻蔑的盯着他,冷冷说道:“就这么想走,车子被你弄坏了,怎么也得把车钱赔了才行!”
“车钱,不可能的!”他摇头冷哼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鄙夷的撇了撇嘴:“小丫头,你的,快快走开!”说着,他粗暴的一伸手,将我推开。
他这一推力道不轻,我没有防备跄着后退了几步,月兰惊呼着二小姐,忙冲过来扶住我,这一下子,我心中的怒火更是升腾,不由的双手暗握成拳,气愤已极的准备和他理论,这时忽然对面传来一个低沉却很有磁性的声音喝道:“山田!”
听到这个声音,那个日本人的表情忽地变了,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不见,只见他一脸的拘谨,忙恭恭敬敬的弯腰说道:“理事先生!”
看着他的态度变化,我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人群中停了一辆标致轿车,车身前栅处那著名的狮子标志显得十分醒目,在上海滩,能坐这种车的都是实力与财富的象征。
车里的人没有下来,但车门半开,隔着玻璃,我见到一个男人坐在车后座上,微微侧头,正目光炯炯的看着我们。山田走过去,连点头又弯腰,行足了日式的礼节,看来车里的这个男人身份不低,他只是淡淡和山田说了几句话,似乎在询问什么,随即向我望来。
迎着他的目光,我的心里没来由的一凛,眼前出现的这个男人,身形高大英挺,穿着做工考究的西服,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脸庞线条刚毅,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目光虽是淡淡的,但细长的双眼中却充满着说不出的深邃幽远,含着不露锋芒的锐利。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清冷与傲然,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我,毫无表情。
刚才他和山田说的是日语,看来这个人也是日本人,经过发生的这些事,我对这些所谓的日本侨民已毫无好感,于是盯着山田冷然的说道:“你们站的是中国人的地方,赚中国人的钱,却不把中国人当人,告诉你,什么事都不要做的太过份,你不怕将来有一天会被中国人赶出去么?”
“你的……”,那山田气的满脸通红,无奈中国话蹩脚,干瞪了眼半天也说不出个字来,而周围的人却暗暗叫好,脸上都是一副解气的表情。
这时,那辆车里的男人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点点头,忽然走下车,缓步来到我们面前,表情严肃的用日语对山田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个山田脸上渐渐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一下子泄了气,又向车里望了望,垂头丧气的翻开皮包,取出个钱夹。
“给,你的……”,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几块大洋,满脸的不情不愿。
我接过钱,正疑惑他的态度怎么变化的这么快,那个司机看向我,用中文彬彬有礼的说道:“小姐,这是赔车子的钱,你收下吧。”
他的中文说的字正腔圆,还带着几分吴淞口音,看来是中国人。
我冲他微微点头,见到山田哭丧着脸,带着几分恼火与不满,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大洋,想必是肉痛的很。
看着他的模样,我只觉得好笑,于是轻轻扬眉,嘴角微挑,淡淡地说道:“这点钱怎么够,还有误工费呢,这车得有一段时间不能拉了,这不断了人家的生计么,还有因为你,人家被阿三打了,怎么也得有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这些,一并都赔了吧!”
这时人群中发出哄笑声,虽然大家背地里都叫印捕红头阿三,但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叫这个绰号,那印捕在中国呆久了,显然听懂了我叫的阿三,却又无法当众发作,只气的胡子不住的发翘,黝黑的脸涨成紫红色。
“你的,说的什么……?”山田一脸吃惊的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看来是头一次听说过这么多的费,一时之间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笑着看向他,“怎么,没听懂么,用不用给你翻译一下?”说着,我看了看四周,清亮的说道:“不过,这里的所有人可都听懂了呢!”
“是啊,快点赔吧,人家还有老小要养活呢……”
“你们日本人不是有的是钱……”,“精神损失费,真是新鲜呢……!”,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渐渐变成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和笑声。
这时,那车里的男人将山田叫过去,这次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又说了几句话后,山田不住的说着哈依,转身走过来时,我见到他脸上冒出的虚汗,目光中隐隐带着惊惧之色。
这次他没有再迟疑,又从钱夹里掏出一把大洋,连数都没数的就递给我,然后又向车里望了一眼,看得出来,他对那个男人十分俯首贴耳。
我手捧着大洋,走到车夫面前,轻声说:“拿着吧,把车子修好!”说着,我又让月兰拿出两块大洋,和手里的一起递给他,“这是我们坐车的车费,一齐收着吧。”
“谢谢……谢谢小姐……”,两个车夫连声感谢着,不住地冲我鞠躬,“怎么还能要您的车钱呢!”
“拿着吧!”我笑了笑,转头看向车里的男人,其实如果不是他,今天山田是不会如此顺利的交出赔车钱,虽然不喜这些日本人的行径,但想到儿,我还是冲他微微颌首。
他依旧坐在车里,身形挺的笔直,表情平淡,只是眼光在我脸上略微一扫,难怪山田会如此惧怕,在他的身上似乎流转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严谨沉稳而又带着威严。
司机回到车上,车门一关,他也收回了目光,不再看我,车子随即发动起来渐渐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