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子都》关山鬼

12、绘梦兽（下） 我闭上眼，

　　他这一声笑，却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一叹，裹挟了万把年的困顿流离。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流萤像一段段幽绿的细沙围绕着他上下流动，那身华贵的黑金长袍像沁润了一层水波。他却是不再看我，只垂下眼，像是有些嘲讽：“你向来都是如此，瞧着清醒明白，实则再糊涂不过，永远都是宁愿满盘皆输也不愿有所保留，永远都是欲盖弥彰还沉溺其中，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招惹不起放不下的——”他仰仰头，似笑非笑：“——也永远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多么的看重你，看重到甘愿献上一条命。”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却又笑了笑，“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管去你的不周山就是，取你的九山荼就是，又哪里需要管这么多。”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则谳。
　　我心中诺诺无所适从，面上却是愤愤道：“怎么，我不过睡了六百年，你便嫌弃你姐姐我老了不中用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就凭你这种心胸狭窄言语刻薄的小崽子，要赶上我，估计还得要一个六百年。”
　　则谳：“……….”他拍掉我搭拉在他肩膀上的爪子，一时竟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是如何统了魔界七千年的……….”
　　我哼哼，“我要是真有脑子，估计也就统不了七千年了。”
　　则谳顿一顿，随即又笑：“这到确实——”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的，可还没说完，便有一只黑翼蝴蝶飞进来，落在他耳边——那是魔界用来传信的术法——那蝴蝶在他耳边绕了一圈，便化作一团黑芒散了。
　　则谳面上毫无波动，待那只黑碟消散无踪，便转向我，道：“看来你去不周山要缓上一缓了，天界传来消息，说是天君知你醒了，很是欣慰，便唤你明日去天宫，摆宴庆祝一番。”
　　我没他那么淡定，瞬间便皱眉道：“天君……….天君这是要有个什么打算？”
　　想了想，随即又道：“不过左右早晚也是要见的，早见了到也少了许多风险。”
　　“也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则谳凉凉接过一句，语调讽刺，声音却是格外平缓：“他有个什么打算，去了，也就知道了。”

　　我又是一路飘回明潋殿——这个术还是当初北泽教我的，我当时只觉得这可是我比爷爷的爷爷辈分还要大的一尊上神所亲手教的术法，必然深奥难测精妙绝伦，学的便格外刻苦认真。后来才发现他教我这个，不过是因着他偏爱这个飞法。
　　叹息我学的那般认真，还要被南卿嘲上一番果然北泽这个飞法主要还是要看脸的，之前瞧着他这么飘来飘去也只觉得他一个老人家用这般花哨的术法委实太能装嫩，但到底看着还算顺眼，没丢了神仙的面子。这一用到你身上，瞧着怎么就那么像是掀了壳的王八呢？
　　我想起他当年的言笑款款，又想起他六百年前的满目狰狞，最后定格在他在沙罗树上的沉痛决然。
　　若是为了我，我不知该不该信他，可若是为了北泽……
　　殿内的宫人见我回来，便上前来招呼——我平日日日都见的着，便从来没注意过身边有个什么人，在我或是火急火燎或是心思复杂时都来温婉且知礼问过一句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如今人不见了，我却是突然的，莫名其妙而又自然而然的，发现了。
　　“这殿里原先的那个………相貌………嗯，性子乖巧，端庄知礼的姑娘，是住在哪里？我有事同她商讨商讨。”
　　“她呀？”答话的姑娘是我向来喜欢的直爽活泼：“她今个儿便走了呀，说是就此便回去了。”
　　我一皱眉，转身便往明澄殿走去。身后的小姑娘急急叫住我：“哎殿下！她走的时候说了，如果殿下有朝一日会想着寻一寻她，那大可不必了，因为她必然有法子会找个殿下寻不着的地方。”
　　我停下来，竟突的有些乏力：“她叫什么名字？她走的时候……….可有交代了什么？”
　　“她的名字对谁也没说，我们都不太知道啦。”小姑娘有些为难的笑笑：“她走的时候……….唔，她走的时候除了交代让殿下不用去找她，便什么都没说了……….”
　　除了不想让我去找她，便什么都不想同我说了么……….
　　明明是要为了我送了命的，她要什么我都理应答应。难道只同我说了那么一段不知所云的话，便就觉得值得了？
　　当她泛红的眼圈，发那哽咽着的不算脾气的脾气时，心里想着的又是什么？
　　我却是连她的样貌，都记得不甚清晰。
　　则谳说的当真没错，我若真有半分心思肯抬眼瞧一瞧，又怎会发现不了。
　　我闭上眼，一种无由来的空芒如同迷雾一般，从脚底一路弥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