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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太史局中焚旧迹 咨询所里悟玄机 太史局官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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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局官署在皇城东南角,夹在水部司和少府监之间,是座三进大院,一边是处理文书的厢房,一边立着观星用的青石高台,库房珍藏历朝天文古籍。
院内安放浑仪、铜漏计时器,不分昼夜都有官吏值守观星,守卫严密,外人不得随意踏入。在这长安城寂静的夜晚。更增添几分神秘。
后院阁楼里,烛火摇曳。银面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星图,圈圈点点,红黑相间。他没有戴那张银面具,此刻只是一张白净的中年人脸,眉眼深邃,颧骨突出,稀稀拉拉的胡须挂在嘴边。
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不一会,灵台郎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申状,头压得很低。
面前这位太史令大人平日说话平和,从不苛责下属,但他站在这间屋子里总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案下、帘后、暗处,静悄悄地盯着他。
“启禀上官,”灵台郎把申状往前递了递,“苍梧州方向,昨夜又有星象异动,同以往一样——大面积星象消失,守夜的同僚比对过前两年的记录,消失的范围比上回又大了一圈。底下的兄弟们都在议论,说这天象……”
银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好的知道了,下去吧。”
他接过申状,语气像是接一份寻常的公文。灵台郎应了一声,退着出了门,脚步比来时还快。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银面没有立刻看申状。等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把卷轴展开扫了一遍,目光在“苍梧州”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申状搁在烛台边上。火苗舔上去的时候,纸面先是蜷曲发黑,然后慢慢烧起来,灰烬落在铜盘里,碎成细末。
火光跳了一下,照在银面的侧脸上。
但那光没有照亮他。他的脸始终藏在一层阴影里,像是火也绕着他走。
申状烧完了,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光淡白,太平无事,没有一颗星象是晚上应该消失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第三个州了。”
语气平平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然后他把灰烬拨散,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把星图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他也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了里面。
门外又有人走动的声音,但他没有再抬头。
夜更深了,更声响了三下。咨询所厢房里的唐僧,裹着被子,盘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茶杯,茶杯里没有水,只剩下一些茶叶。他呆呆的看着烛火,接连打着哈欠。
都怪自己贪嘴,那包茶叶是悟空托人从花果山捎来的,说是前几天给主管部门送礼剩下的。他冲了一泡,觉得挺香,又加了一撮。等第三泡喝完,脑子彻底清醒了,也彻底睡不着了。
索性不睡了,唐僧披上禅衣,拿起佛珠。在屋子里来回的度着步子。手里的佛珠已经转了好多圈。
他在想白天朝堂上那件事。银面站在队列中段,递了一卷文书上去。那卷文书他看过的:XX州,风调雨顺一切如常。寻常人读到这一页只会把它当作一份寻常的上报折子,顶多觉得这代表着国运昌隆。但他知道,一切表象的背后。只有被人刻意掩盖的事实。
他什么都知道。他看见朝堂上每一道奏章,每一个人说的话,每一个人的表情。他看见银面把假的申状递上去的时候,脸上那层官皮底下压着的东西。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缝住了,每次想要开口,那根线就轻轻拉一下,让他把涌到喉间的话咽回去。
因为是他得道高僧,佛学教授。集各种耀眼的头衔于一身。他尽管能勘破一切。但是他得端着,他始终坚守着定数、因果、宿命。
因果这个东西,是你一旦说破,它就会变。不是变好,是变到你算不准的方向。他算得出来的,所有东西。他看到的不是“银面今天烧了一卷申状”,他看到的是“银面正在把一张更大的网推进更深的暗处”,而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不开口,不是因为无能。是因为他一旦说破,整个棋局就会乱,棋子就会散,那些他算准了的位置就会全部错位。
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打更人的梆子声又从远处传过来,当当当当,四更了。他知道自己正在守着一条线。线那头是无数条命,线这头是他自己。他不能松,不能开口,不能像凡人一样把“我知道”三个字轻易地扔出去。不是怕死,是因为这条线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想到银面,想到那张白净的官脸底下藏着的东西。
他想到卧佛山的紫雾,想到先知说的那些话,想到八戒那个布袋,想到沙僧眼角那道还没散尽的疲惫。还有想到悟空奔波忙碌的身影。他都看见了,他都知道。但他不能说。
他一个人坐在暗处,守着那座还没有坍塌的塔,摸着墙壁上每一条裂缝的走向。他知道哪一条缝会先塌,哪一条还能撑一撑。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有些裂缝是注定要塌的,说出来也只是让旁边的人提前担心。
窗外的天开始变了颜色。从墨黑到深蓝,从深蓝到灰白。鸟儿的鸣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唐僧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脱口而出:“又特么熬穿了!”随即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偷瞄了一下四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过,心里感觉骂了那一句还挺爽。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立在墙角的禅杖。
他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把那只空茶碗端起来,推到架子的最深处。像是要把这一整夜没说的话也一并推进去,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再取出来。
推开门,长安城的早晨还很安静。街上没有多少人,只有早起的人影在薄雾里晃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一阵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拢了拢袈裟领口,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走进大殿的时候,大臣们正在落位。
唐僧在那根朱红柱子旁边站定,手串重新捻在指间。银面正从殿外走了进来,步伐平稳,官服一丝褶皱也没有。随即坐在了对面。
银面抬头的一瞬间,发现唐僧正对着他一脸的坏笑,那眼神好像早已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吓得浑身一激灵,慢慢低下头,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椅子,并整了整衣摆,但是动作幅度很小。
过了一会银面实在坐不住了,借口去趟茅房,快步溜了出。
他拐到的一个没人的角落,拿起了三界通。那头传来了大豕冷冷的声音:“你忘了上次我怎么跟你说的?唐僧这种人,不会点破你。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按原计划行事。”。
银面稍微挺了挺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稳步返回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