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么的嗔戒》司马墙脚

41、河滩妖气惊曙色 雾里银光卷旧踪 不知不觉间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蒙蒙亮起，流沙河的水依旧潺潺的流着，清澈的水面上贴了薄薄的一层雾气。

　　小霞正坐在地上，偎依在粥棚的柱子上打着盹。或许是太累了，亦或许是些许牵挂。她整晚没有回家。

　　她扶着柱子的手没有抓稳，一个啷呛，猛的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她紧张的看了一下四周。一切还是那么安静。粥棚里的哥仨还在睡着，或许是因为一直奔波吧！只有沙僧老早就起来了，正搬着木材围着锅台转来转去，准备生火煮粥。

　　她没急着坐起来，或许是刚才那梦的原因，她的胸口还在快速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又是那个梦。火光，断壁残垣，满身是伤的兽族老人抓着她的手，还有那个看不清模样的小姑娘，她站在火光和浓雾之间，亲切的喊她姐姐。她叫不出那孩子的名字，可那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

　　梦里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她站在透明的窗边，向远处眺望，隐约看见一排排高楼，密密麻麻璀璨的灯光。红的、黄的、白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照亮了高高的穹顶。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有带着光亮的铁盒子在快速移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们亮得刺眼，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想再靠近一些，梦却醒了。

　　她缓缓坐起来，披上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顺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她不知道那些高楼和灯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们已经在梦里出现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楚一些，像是在给她暗示些什么。

　　她推开门，朝锅边走去。晨雾还没有消散，粥锅底下已经冒起一缕白烟，沙僧蹲在灶口前添着木柴，没有回头，只是在她走近的时候憨笑着看了她一眼：“做噩梦了？”

　　小霞在他旁边坐下，裹了裹外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闷葫芦一直都是这样。

　　粥棚里的几个人陆陆续续醒了。八戒斜着身子，叉着腿，靠在木桩上打着呼噜，还不时的吧唧吧唧一下他的大嘴。

　　先知已经盘坐在远处闭着眼默诵经文，悟空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握着一根干柴，没有添进去。锅里粥咕嘟咕嘟响着。

　　沙僧用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把糊住的粥皮挑开，正要把粥盛出来。

　　悟空忽然蹲下去，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来，金箍棒已经在手里。沙僧的动作立马停住，他太熟悉大师兄的那个姿势了。

　　取经路上，只要悟空露出这个姿态，下一句话绝对是：“有妖怪。”

　　不出所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撅嘴朝着河滩对岸抬了抬：“有妖怪！”

　　八戒被悟空这样嗓子给惊醒了，一个翻身从木桩上滑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他挣扎的爬了起来，睡眼朦胧的抬起头：“哪里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蓬头垢面，衣服破得露着圆圆的肚皮，然后站起来原地扭了一圈：“我妖吗？我只是瘦了点儿！不至于吧！”

　　悟空看都没看他：“呆子，别在那自恋了。我是说咱这附近。走！哥几个来活了！”眼神里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像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束光。这段时间，一个高傲倔犟的猴子受尽了委屈。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沙僧把勺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的月牙铲。八戒从布袋旁边摸出九齿钉耙，拎在手里掂了掂。小霞坐在棚子边上没有跟过去，只是靠着柱子，目光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背影上。先知站在原地没有动：“师兄们小心点儿！”

　　三个人捏手捏脚的朝河滩摸了过去，脚步轻轻的，就连草窝里正在休息的水鸟都没有吵醒。

　　芦苇丛一动不动的，或许是没有风的缘故。悟空挨到离芦苇丛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金箍棒横在身前，看着那片微微晃动的芦苇慢慢说了一句：“是出来自己说话，还是俺老孙请你出来？”

　　安静了几息。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一个娇弱女子的声音飘了出来：“我……就是路过打粥的。”悟空握棒的手松了半分。他回头看了八戒和沙僧一眼，没动手，也没收棒：“粥棚在那边，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狸奴怯生生的站了起来。衣摆上沾着泥和碎叶子，脸上带着那种被人当场揭穿、但不打算硬撑的表情。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一个个长的那么吓人，我，我害怕！”

　　“害怕！我们一个个长的英俊潇洒，风流惆怅！人家那些难民都不怕，你怕个啥！”八戒拎着钉耙扯着嗓子嚷嚷道。

　　悟空连忙纠正：“呆子！不是惆怅，倜傥，记住了，倜傥！ 没文化就不要学人家拽词”接着拿起棒子指向狸奴：“说，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狸奴心想：你们就这么无视我吗？我也有尊严的好吧！不过应该是真的打不过，而且还来的这三个都是三界有名号的人物。

　　看看能不能侥幸糊弄过去再说吧：“刚，刚到... ...”

　　“刚到？腿上全是泥？鞋边都干了。”沙僧补了一句。

　　狸奴张了张嘴，没话说了。她心里快速盘算着怎么逃离这里，这哥仨的法力看着就深不可测。嘴上还在胡乱找着借口：“我……我在观望，看你们粥里有没有放肉。”

　　八戒愣了一下：“粥里放肉？”

　　“我不能吃素。”

　　哥仨面面相觑，这个理由还是第一次听说。

　　悟空把金箍棒攥在手里，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来这里什么目的？”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一下，棒头又对准了狸奴。

　　狸奴往后缩了半步，背已经抵住了芦苇丛。嘴张了张没有开口。

　　悟空那个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举起金箍棒，正要砸下去，但就在金箍棒刚要落在狸奴头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狸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妖气，也没有杀气，更没有算计。只有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怕死的恐惧，是那种“我还没做完一件事”的恐惧，那是一个将死之人遗憾着生前未了的心愿。

　　悟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足够让一道银光从水面飘移过来，绕上狸奴，唰的一声，隐入芦苇深处。

　　悟空反应极快，腾身追上去，金箍棒往前一扫，芦苇成片倒下，水花四溅。但银光已经裹着狸奴钻进了河滩边缘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水道，瞬间消失在拐弯处。

　　悟空站在水道边，看着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收了金箍棒，说了一句：“那银光不是妖术。”八戒追上来喘着粗气：“不是妖术是什么？”

　　“更老的东西，”悟空皱了皱眉，“好像是一种上古遁形秘术，这秘术快极了！连我都追不上！”沙僧站在后面，看着那片水道：“她没挣扎，她认识那个人。她们应该是团伙作案，可是他们为什么到我流沙河来！”
　　想到这沙僧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慌忙看了一眼小霞，小霞此刻正在给难民盛粥，根本没有注意这边。他随即又摸了摸胸口，舒了一口气：东西还在，吓死我了！

　　三人沉默了一下。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先回去，粥凉了。”八戒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道，挠了挠后脑勺：“这流沙河，越来越热闹了。”

　　远处河湾里，银光裹着狸奴从水面浮上来。狸奴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咳嗽了两声，抬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个背对着她的人影——一身银纹黑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到手了没？”

　　狸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银面你跟踪我？”

　　“这不是重点，教主让你取图纸，不是让你来喝粥的。”银面侧过头，面具下只露出一只眼睛，“下次再暴露，我不一定来得及。”
　　狸奴没有再还嘴。她站在水里，看着银面转身消失在岸边的薄雾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摆，又回头远远的望了一眼粥棚的方向，远处那口锅还在冒着白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泥上了岸，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图纸的事，这次怕是没机会下手了。都怪自己为了心底的善良，忘了自己的身份，明知道他们都在，还愣是往前凑。

　　粥棚那边，三个人已经陆续走了回来。沙僧重新走到锅边，拿起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小霞。小霞正低着头喝粥，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但沙僧注意到她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发白，像在压着什么东西没有让它冒出来。

　　他不知道小霞昨天晚上梦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刚才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她攥碗的方式，和她平时不一样。他没有开口问她，只是把火堆拨了一下，让火更旺些。

　　粥还热着。风还在吹。远处那道水道已经看不见了。流沙河的水还在流。雾薄了一层。

　　有人蹲在对岸的草丛里看了一夜，然后退走了。有人站在窗前看了一整夜，也还没有合眼。她们都不知道对方，但她们的目光在同一个方向上交会过，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一个看不见的拐角处，同时转了一个角度，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