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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豆生南国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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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翻涌倾轧而来、周身风声凄厉呼啸、黄沙四起弥漫,绵延不绝的断壁荒漠间,苟延残喘的拢长队伍缓慢的前行,已快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没有补给,没有粮食、没有棉衣、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
只有绝望。
不知何时是尽头,不知何处是归宿。只有死亡的气息,始终飘散在他们四周;死神的阴影,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之上,随时向他们敞开热烈的怀抱。
青魇亦步亦趋的跟在段承逸的身后,原本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早已被烈日晒的皲裂,十指冻伤,涨成了深紫色的模样。她最爱的那双镶了珍珠的小花鞋,早已不知去向。只能光着脚,一步一步,走的那么吃力,身后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缓缓的蹲下身去,示意她上来。
青魇咧开干渴的嘴,笑着摇摇头:“师父,我能行——”
……
段承逸睁开眼睛的时候,枕边已是湿痕一片。
他有多久,没有梦到过战场了?
青魇有多久,不肯到自己的梦里来了?
“陛下?”皇后被段承逸起身离塌的动作惊醒,下意识支起身子去够他的手。
段承逸身形一顿,安抚道:“无事,皇后先睡吧。“
随之,便毫不留情的将手从光滑软腻的肌肤抽离了出来。
“皇上可是又要去看青魇?”看着那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皇后急急的喊道。
……
无人应答。
金镶玉琢灯火辉煌的寝宫之内,只余了皇后一人。
……
段承逸屏退了内侍,孤身一人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茅草小屋。
小屋三面围着桃树,挨着断壁的山崖而砌,院子里搁着一桌一椅,简陋的吓人,与整个皇宫格格不入。远远的空中寂月如皎,月华笼着小屋泛起一层莹白的光。段承逸站在屋外,却不敢用手去推那道门。恍惚之间,好像有人在喊他。他回过头去,断崖之畔,有一个姑子,披散着头发,却是乖巧可人的模样,正朝着自己,甜甜的笑。
翌日里。
“皇上驾崩——举国同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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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魇是个夷女,她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自己打小心里头就清楚,段承逸也未曾想过瞒着她。
段承逸对青魇说,他是从沙漠里把她捡回来的,可是那时青魇还太小,已经没有印象了。他说那时的青魇又脏又丑,浑身沾满了血,让人讨厌的紧,可偏偏他又是副菩萨心肠,没办法弃她于不顾,且无人可托,只得将她在身旁收留了下来。
青魇听着段承逸这般论调,并不是很相信。
青魇常常心中腹诽:这“菩萨心肠”是他自己说的,我也不去驳了他。想他虽日日做的是拿本书研究药材的事情,又爱穿各式白衫,确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姿态。但那张脸,眉眼狭长,唇红齿白的,忒艳丽了些。这样风尘的菩萨,怕是没人肯信的。倒像是个颇有风情的女子,哪有什么慈悲的面相。
青魇初学烹饪时,手艺极差。为此段承逸不止一次威胁她说,若长此以往没有精进,便要在她十五岁后,将她送去隔壁张屠夫家做小媳妇。
说是隔壁,也是隔壁那座山了。他们师徒二人住的那一片,人烟太荒芜。每日的吃食,蔬果这些便靠自己栽种,可肉食,多半是劳烦着张屠夫每月来送上一次。
那屠夫人虽是个憨厚老实之人,长得却太过粗狂凶恶,段承逸以此威胁,难免让青魇心有戚戚。且青魇忖度段承逸这人,豆腐嘴,刀子心。他做出什么,青魇都是信的,于是下决心苦练厨艺。好在之后青魇不仅做菜手艺见长,且将段承逸的衣食住行也件件照顾妥帖,他挑不出错后,终究是没再提起这事儿。青魇就此也就安了心,乐得天天伺候他。
“青魇,去桃园挖坛酒来!”此时段承逸人还在院子里,远远的颇显懒散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段承逸这会儿喊青魇去拿酒,多半是来了客人。他一贯是个嘴刁的,不喜酒,唯独那桃花酿还算是和他口味。故每到春日,拜访他的人特别多,知这时节段承逸饮酒心情好,无论求策、求药,成事儿的几率总比平日高一些。
可段承逸也不是谁都见,这回亲自去迎,怕是个什么俊秀人物。段承逸惯来以貌取人,那些个样貌粗鄙的,一律不理会。
起初青魇觉察这个问题,便想着,自己大抵长的也是不错的,容的在他眼皮下撒欢这么多年。有一回,青魇乘着段承逸高兴的档儿,便将自己这想法告诉他。那人只略瞥了她一眼,随即说:“隔壁屠夫约莫也是个长得不错的,我也容得他月月来一回。”
青魇心中腹诽,师父就是这般,给不得你一句好话。
青魇方才闻声,此时已是步履匆匆的去桃园抱了酒回来,走近院子时却瞅着,段承逸身边堪堪立着的,竟是个女子。
青魇寻思着,这访师父的人虽多,女子却是不多见的,单独来拜访的,更是少之又少。心中颇有些与往常不一般的情绪。
“师父,酒来啦。”青魇放下酒,微微侧头扫了一眼那女子。
啧啧,这刚开春不久,轻薄的料子就上身了。一袭嫩绿衫裙,下摆坠丝,白帛束腰,外着乳色褂子,银蝶贴袖。梳了个垂鬟分肖髻,还是未嫁的闺阁小娘子。这番装扮,风流清丽,摆明了合着师父的心思来的嘛。
“青魇,酒放下,你先回屋。”
“是……”青魇迟疑的应着段承逸。
往日里虽也有段承逸与人谈事,喊青魇回屋的时候,可像今日这般,连个彼此介绍都没有,还是头一回。青魇心中纳闷,忍不住的眼睛就往那女子身上探去,像是要瞧出朵花儿来。
“怎地?”段承逸瞧着青魇应了声,人却不动,把好看的眉梢一挑,葱白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着。
见他此番,青魇知他是示意自己立即回屋了。
段承逸这人,一不耐烦就爱敲桌子,只不过这动作他做来优雅,旁人轻易注意不来,青魇伴他身旁多年,一些细微之处,即便他不说,青魇也都摸索出来了。
青魇垂眸,了然退去,恰逢转身之时,便听见那女子笑吟吟的开口:“那便是青魇么?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呢?”
青魇虽暗恼这女子多事,但心底里,却仍是盼着师父说些什么的。可直到进了屋,也没听见段承逸答复。心下有些戚戚,不知他是何意。
“我便是青魇,日日养在你身边你唯一的徒弟。你即便不说,别人难道就不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