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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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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蓝天白云,暖风徐徐,直教人想打瞌睡。
辛夷牵了辛兰的手,往绵绵后山奔去。时值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新芽萌动,处处一派勃勃生机。
深山老林间寒气未褪,凉意直漫上双腿,像踩在冰天雪地里。辛兰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扯住辛夷衣襟,道:“姨娘啊,我们翻山越岭的这是要去哪儿?”
辛夷不答,头也不回,披荆斩棘往前行去,从草横生,没过她的细腰,也没过辛兰胸膛。辛兰努力拨分高草,追赶上辛夷。
山路极难行,走兽足迹颇少,幽静得没半点儿风声鸟语。辛兰抬头望天,天很远,树很高,望不到顶。
“快点儿跟上。”辛夷回头催促兀自发愣的辛兰,“天暗下,是很难找到回首路。”辛兰听此一言收回神思,“咚咚咚”跑到辛夷身侧,挽住她的臂膀。辛夷顺手接过辛兰手中的竹篮,柔声问:“累么?”
“不累的,姨娘。”辛兰摇头回道。
“嗯,很快就要到了。”辛夷指着前方,“翻过那个山头便是了。”
山看着近,走着却很远。
午后,二人抵达了辛夷口中‘很近’的那个地方。
两山之间有谷,花草连天。谷中有水,汪汪流淌。
辛兰见了,自是欢喜,撒欢着跑进花丛茸草间。此处河谷平坦,僻静深幽,在悠远年月里繁衍成今日的热闹。百花或结苞待绽,或热烈盛开,好不喧嚣。山风轻送来异香阵阵,群花齐齐颔首,但见花丛有如一条大锦被,五彩缤纷,流光溢彩,甚是可观。花被对面却只有一座简陋的茅屋,此外空空如也,此处喜闹非凡,彼处凄凉冷清,明显比较。
辛兰蹦蹦跳跳道:“这个地方真是美极了,好多好多的花儿。”辛夷道:“然,辛兰,这些花儿可不能陪你玩耍了,你且在一旁做功课,我却要将这些采回去做药汤制成香料,家里的那些恐怕不够用几次,这次要多预备些了。”
当即辛兰垂头丧气,“原来如此,我却还满心欢喜想着姨娘今日大赦与我,叫我玩上整整一日,原是自有其他用途,想着我白天盼黑夜盼,皆是空欢喜。”辛夷无奈摇摇头,点点辛兰鼻尖,“往后于你玩的日子长着哩,且把功课做好,我自不会多加约束你。来,让我瞧瞧近日你的功课进展如何了?”辛兰听罢,心中一紧,花于修习功课的心思无几,成天关心的只不过是天气如何庄稼如何,此番辛夷追究她的功课,却不知如何作答。
山中不知年月流转,辛夷聊以慰籍教授呼吸吐纳的方法,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强身健体。
辛兰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我近几日不敢怠慢,于功课更是上心。不如,我演练一遍同姨娘看看?”原这辛夷从早到晚皆是追着赶着辛兰背诵功夫口诀,那些口诀艰涩难懂,拗口之极。辛夷却也从不解释点拨其中奥义,由着她摇头晃脑自顾自念。辛兰不知何故,多番求教,辛夷却总道:“多多朗诵于你有益,现今如坠云雾,日后机缘得见,自会明了。”辛兰心中更是纳闷,何来机缘?何以明了?心中苦闷仍不敢向辛夷明言。
但见辛兰身形晃动,于花丛间来来回回,掌势招数令人眼花缭乱。明艳娇羞的黄花在她裙边飞舞,呼之欲出。千万朵的五彩鲜花黯淡了颜色,低头沉思,怕见娇儿。辛兰好似不是在施展拳脚功夫,倒更像是应了春的邀的舞者,施施然翩翩起舞,花间蝴蝶追着她的身影,扑上扑下,振翅嬉逐,宛若那是一朵最芳香的花儿。
她手持一把七彩花,纤纤身影落在辛夷跟前,讨一声赞赏般贡献鲜花,“姨娘,您看我耍得可好?”辛夷但笑不语,接过附了殷勤气的花儿,缓缓道:“你舞得甚是招蜂引蝶。唔,阴柔有余,刚劲全无,想是有些时日未曾拾捡练习了。”辛夷扇走落在辛兰肩上的一只花蝴蝶,“我教你的是《花有言》谱上的基本功夫,唤作‘云散天开’,最是讲究心眼想通,一招一式各自无关,连用自成一气。初练时平淡无奇、索然无味,时候久了,辅以高深术法,便能观其最强威力。甚者摘叶伤人,飞花凝水不在话下。此套功夫更有一层妙处,便是抚顺气息血脉,对你大有裨益,你既已习得此法,余下的只须勤加练习,切莫不可贪玩。”
“我记下了,姨娘。”辛兰点头道。
“今日我还有另一种更加好玩的术法要传与你,你且随我来。”但见辛夷分花拂叶,追溯溪流源头行去。辛兰心里大是欢喜,疲累的脚步也轻盈许多。
溪流上流有一汪幽潭,碧绿碧绿的,成群鱼儿摆尾游动,悠然自得。
辛夷指着浅潭里的鱼群道:“看见了吗,那些肥美的鱼。”
辛兰点点头,不知辛夷意欲何为。
辛夷双臂飞舞,两只手掌变化衍生宛似水母柔软的触手,却是令人目不暇接。她出手出掌奇快,连带衣袂翻飞。待招招式式舞过一遍,“你看清楚了吗?”辛夷回身望着辛兰问道。
“没有呢,姨娘。这又是什么稀奇招式,看得不大清楚呢。”
辛夷不恼不怒,放缓动作,将这套动作从头至尾又演示一遍。任她在水岸上如何手掌千变万化,手中鱼儿不为所动,更有大胆者,向前游进,口吐串串泡沫。她忽而指着水里游鱼,道:“你且再看看这些鱼儿又有何变化?此番定要看仔细些。”
辛兰瞪大双眼,脸面直要贴上水面,潭底全石,潭水清冽,阳光落下,鱼影皆散在石上,鱼似乎有点懵,见有人的气息,俶尔跑远些,翕忽又游来,似顽皮的小孩找人玩乐。“姨娘姨娘,这些鱼儿看着好像未有特别之处呀。不过,俱是肥大光鲜啊。”
辛夷托腮嬉笑,“看不出特别之处便对了,刚才的只不过是我打的幌子,我尚未施展一术一法出来哩。”
辛兰:“……姨娘,你玩我呢。”
辛夷见辛兰满脸无好颜色,玩性更是上头,口中却反着严厉道:“枉你同我修习,所学时日少则十年,怎会连我出招虚实也看不出来。想来这十年我是对你松懈管教,好让你白白虚度了光阴,却是我最大的罪过。”
辛兰知道辛夷又是苦口婆心劝解,十年来听着耳朵都长满老茧。此刻,辛兰边听边指着水潭,“咦,水潭好大啊,可以养更多的……呀,姨娘,你为何扯我耳朵?”辛夷双手叉腰,神色严肃,道:“先好好听我说。”
辛兰:“……”
“《花有言》乃是久远年代时的一部残卷下册,古卷上册已不知下落。其上册注重人之外界修为,最是讲究人自身拳脚变化,同诸般兵刃铁器契合之说,以达到出神入化,困敌人于无招架之力境界。下册注重人之内心修为,外在身体已然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然内在的修习同样重要,主修心之论。修心是道即使在花花世界里,仍能保持一颗安定的内心,处事有度,言谈有礼,风云变化,亦能荣辱不惊。二者兼修,以达到最终的天人合一。”
辛夷负手沿着偌大的水潭边缘走,继续道:“《花有言》记载中的口诀共一千二百字,是为‘……气脉如白纸,斗转在月华。外般奇妙法,天健常有事,万迷离,心中明如水。拾一物之质,克一物之量,水过江流,绵绵不绝尔。夫唯自恒,是以不殇……’其中深刻奥秘,我未能窥得全貌,大抵井底之蛙饶是如此。”辛夷说罢长叹一声,痛惜扼腕。复道:“来,且将我刚才所念复述一遍。”
辛兰咿咿呀呀,将之所听尽数背出,偶有一两处接不上来,也拖泥带水断断续续蒙混而过。“……水无常形,心随水转,塑万物而有利。积厚载在此一发,化力似崩山,守心仍自得。……是以成者处无心,行无我。”诚然不是她的记忆能力有多强,实则见到辛夷负手而立,她便知道姨娘接下来所要讲述的每一句话都重要之极,故不敢怠慢,用着十二分心思听讲,此全是条件反射做出的明智之举。
辛夷甚是满意辛兰表现,对其几错处稍加指点,道:“此诀须得你日日念上三遍,晨起饭前一遍,午时骄阳一遍,昏后华灯一遍。若是有一遍有一日落下,看我教不教训得了你。”说着,手起虚式一掌,掌风席卷,近到脸面,化为绵绵爱抚。
辛兰连握过辛夷手心,捂在心口,道:“我晓得姨娘最最疼辛兰了,哪舍得教训我。”
辛夷满心满眼的欢愉,趁着一腔热枕,更是把诸多要领一一传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故你修习此道时切莫急功近利妄想一蹴而就,这便犯了大忌。当然以你散漫懒惰的性子,担心你急于求成真是多余的。”说罢,捂着嘴偷笑。
“姨娘的教导,辛兰定当谨记于心,不敢有误。这套功夫既然如此莫测高深,姨娘练成了岂不是很厉害。”辛兰一脸惊羡地瞧着辛夷,想从她眉目间看出点端倪。辛夷道:“我初练时得一位良友从旁指点,那位朋友于此道更是个中翘楚,我甚不才,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是故连入门也谈不上。后来几经变故,辗转间所遗无几,能教你的颇少。我不求你登峰造极出神入化,只须你熟记口诀,调气顺息,好生安抚内中岔气。”
辛兰嫌弃:“原来姨娘也不会。”
“我先将所知授与你,看好了。”辛夷不理会辛兰,说着双手双掌再度变幻,同之前动作无异。她的掌面在平波无纹的水面来回挥动,也不知捣鼓什么。半晌,双掌下的水面聚拢起越来越多的鱼儿,摇头摆尾,兀自畅游。“没什么稀奇的呀,姨娘。”辛兰盯着那些鱼,甚是不明。辛夷收回双掌,走出几步,捡回地上一截枯枝,递给辛兰,“你驱散鱼群试试看,成了便是有奖励的。”
“奖励?是何?”辛兰两眼放光,直看着辛夷。辛夷道:“你要什么便给什么。”
辛兰喜出望外,今日的重头戏便掌握在她手上,往后的幸福日子全靠这一截树枝了。她忙不迭将树枝送入水潭,尽力驱赶那些虎头虎脑的鱼。鱼儿受到惊吓,左右乱窜,东边一条,西边一条,纷纷躲避不明来路的长条子。群鱼本自由,独居幽潭无人打搅,今日偏来了奇怪事物,哪能不四散逃跑?但事也怪了,任凭辛兰一截树枝如何胡搅蛮缠,驱赶鱼群,这些家伙尽数聚在三尺水潭内,游不出半寸。
“姨娘姨娘,不好啦,鱼儿疯了,赶不走呢。”辛兰撇下树枝,气得直跺脚,“连这几条鱼儿也欺负我,看我今晚不把你们都炖汤喝掉。”
辛夷耐心捡起树枝复置于辛兰手中,“莫要气馁,且再试上一试。”
纤瘦树枝复插入水中,直探入潭底,搅起淤泥浊气翻滚,将惊吓的群鱼尽数笼罩其中,好似蛟龙出海前的昏天暗日。“你看啊,还是赶不出的。”辛兰气鼓鼓道。
“你可曾想过它们为何困于这三尺之地而不得出?”辛夷正色道。
辛兰低头沉思,将此怪事从头至尾细想一遍,“难道是姨娘适才在水面上动了手脚?”见辛夷微笑不语,眼中尽是幸灾乐祸,辛兰心中便知是她无疑。当即扑在辛夷身上,软声轻语央求道:“姨娘好厉害好稀奇的本事,连水中鱼儿也要乖乖听你话不乱跑。”
辛夷道:“这便是‘塑万物而有利’的法则。水无形,柔弱刚强,顺其之形,用其之格,便为你所用。水本来流动无痕,不分界限,然施加外力便会附和成形。”此后,辛兰便看到了最是新奇难忘的一幕。
三尺水波如豆腐般盈盈升上半空,晶莹剔透,阳光从中穿过,折射斑斓的光影。懵懂无知的游鱼仍在水中畅游无阻,只是换了一副光景,宛若得道的鱼精,欲腾身飞升。辛兰舍不得眨一次眼,盯着那块透明大豆腐腾在身前。她好奇伸出手,水冰凉滑腻,丝绸般的质感。慌忙的群鱼乱糟糟飞窜,撞得手臂生疼。辛兰不禁感叹道:“好神奇的法术,姨娘教教我吧。”
辛夷笑意正浓,“难得见有一样东西是你主动要学的,这套功夫本就欲传授你,即便是你不说,也得迫着你学。你既想学,当真是再好不过。”辛夷挡过一条小鱼,命她照着自己摸样学。辛兰本有功底,又对此项兴趣浓厚,当下便有几分样子。最初伸手入水,水流缓慢绵亘从她指间溜走。辛夷候在她身侧,将游离远岸的群鱼引渡过来,一一指着教习。如此往复,一遍遍练着,三月水未暖,冰凉直透骨髓。辛兰浑然不顾,一边抵挡着寒气,一边参透奥秘。
如此勤修不辍,寒散暑来,日有进境。辛兰天资聪颖,爱不释手,所能塑水成形不断增加,到了初夏时节,已学得有模有样,然只是起手落掌式初成,功力却未达到境界,此非能一步登天了。
这一日,天气酷热,谷风却是异常清凉。辛兰用大叶子盖住了眼,躺在草地上督看姨娘吩咐的花朵。花朵一瓣瓣拆开了晾干,又要仔细给它们翻身再晒。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原本花团锦簇的满岸春色,此时光秃秃凄凄惨惨戚戚,好不荒凉。
一同荒凉凄惨的还有那一方大水潭,初来时溪流里水潭中成群结队热闹拥挤满是壮实的鱼儿,两月已过,清澈见底的水流再见不到大点儿的了。辛兰此时弃了鲜花,勤勉地蹲守在水潭边,一双眼滴溜溜不移水面半寸,倒不是长着十二分心神来此修炼内息,更像是惦记着为数不多的几条大鱼。辛兰垂涎欲滴候在一旁,手持长叉专心致志,浑然不觉奔近癫狂的辛夷。
“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儿啊?”辛夷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在远处闹腾。排在地上好好晾晒的花瓣经此一遭折磨,已散乱飞舞,落入水中,流水无意。陷入土里,零落成泥。她此番哪能再看出是意气风发指点功夫的窈窕佳人,外人不知还叹道难道不是个神经错乱心神恍惚的病秧子?
辛兰一惊,回首望时,辛夷双脚已踏入齐膝溪流中,双手拨舀分开水面,一副欲潜水淘金摸样。待近得辛夷身,才知她一直叫唤着“辛兰”名字,火烧眉毛的焦虑神情。辛兰将她拉离回岸,将自己送到辛夷怀里,急忙道:“姨娘不怕,不怕,辛兰在这儿,辛兰在这儿呢。”辛夷见了怀中的小人儿,心神才渐渐恢复,良久说不出话来,一双眼只直勾勾望着辛兰,生怕她被水里的妖孽夺去。
像是瞬间剥离的力气,辛夷全身疲软如泥瘫倒在地,心神未定,哆嗦着重复只有一句话:“在就好,在就好,你在就很好。”说罢,如梦魅离身不堪沉重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