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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入凡尘 ...

  •   青石板又厚又宽,契合的石缝间生着顽固的花草,瘦小的身躯抓住点儿土壤便争先恐后。
      石阶太多,抬腿便觉累人。爬到顶了,看啊,这山坡得有多陡多高。辛兰倚着石屋的栅栏,远眺白烟飘渺,青山绿谷入画。
      薄暮微拢,晚霞火热,连带人两颊也发烫。太阳一点一点跳离视线,顺着高山滑梯溜回家去。木门咿呀咕噜唤醒辛兰,辛夷招手,“快进来吧,浴水给你调好了。”
      水汽氲氤,药香花香混沌,似灵婉的小蛇钻入肌肤,一驱疲累困顿。洪水猛兽也被一一抚顺,平息如驯养乖巧绵羊。
      辛夷伸手入水试探温度,捻起几瓣娇花撒在水上,沉吟道:“如此下去,该调理得差不多了。可也别掉以轻心,现今月月泡水日后便能隔季泡水,长此以往,能好的。”
      辛兰望眼欲穿透着浓浓水汽弱弱道:“姨娘别担心,等阿兰学会了你的功夫,就不怕这一身的伤痛了。”蒸腾迷雾遮住人眼,遮住悠悠岁月。辛夷在迷雾深处悄无声息,望着沉浮的一池花香药水发愣。
      温热的夏夜,温热的花香和温热的神思。
      斜坡住户灯火通亮,掩映脆嫩草木莹然发光,萤火小虫揩走一点火光,摇摇尾巴落入密密叶中,似乎正有朋友邀约一同玩耍,听那草丛树木间昆虫小兽结队欢闹吼叫。
      那谁也不正应了谁的约?一步一步踩着虫鸣音拍,滴下一串水痕。每踏一步,虫声便低下一分,待她行远些,复又热闹了。仿佛是偷着玩乐的小孩儿惧怕长辈窥探了他们的小秘密,耍尽小聪明蒙混。
      “妹妹…妹妹…妹妹…”
      银月映在潭水中,闪闪发光。月光如霜、似雾、似雪,浮了一层在地上。树林后矮木灌草上靠歇了几只萤火虫,一动不动。远处的群山掩藏在黑夜里,只剩连绵起伏的漆黑轮廓。偶尔有几声蛙鸣,在静谧的夜里叫唤。水潭边那几株绿油油的茉莉花在风中叹息,吐出阵阵清香。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月光下款款而来,她走过支离破碎的田地、越过波光粼粼的水潭、踏过硕果累累的河田。这个身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停在那片不见光亮的树林前。这片树林本与其他树林无异,密密麻麻,尖杈瘦枝。只因有人在里面布了一个阵法,一个迷宫般永远出不去进不来的阵。
      村里的长者告诫说,那是决定隐居在此的姜氏先祖留下的。为了居住在这里的子民不受外界侵扰,也阻止姜氏子孙外出入世。也曾有好奇的族人试着进入那个迷宫阵,但皆无功而返。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当初的起点。据这些人讲述,原一进去毫无异常,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地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反反复复试验多次,均是如此。后来呀,大家也就淡忘离开的念头,似乎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而对于当初辛夷辛兰两人是如何到来的,仍是一个迷。
      在从异世界来的辛夷看着,这里反而是一个绝佳的避难所。
      可是,现在却从那个地方传来不甚了了的呼唤声。
      “妹妹…妹妹…妹妹…”
      谁?是谁在呼唤?谁是你妹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飘忽不定的声音总会在黑夜里响起。有时是定昏,有时是夜半,有时是破晓。辛兰总会被这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吸引,情不自禁地来到密林入口,侧耳聆听略带亲切、蛊惑、神秘的声音。在辛兰听来,这个声音陪着她长大,给她精神上捎来些许的慰藉。而这个慰藉是连姨娘都无法给予的。因为包括辛夷在内,都没人说有听到过这样的呼唤声。
      一个人能拥有一件特别的东西,也是会孤独的。因为没有什么人可以一起分享。而这件东西尚不知晓好坏。
      辛夷明令禁止辛兰再靠近这片密林,却有心无力。因为这个女孩总会在无意识下,梦游般地接近。
      这一天夜里,月光如华,香风清透,就连平常看来阴郁恐怖的布着迷宫阵法的树林都婀娜多姿起来。树影婆裟,像一群在风中狂舞的妖姬,扭动骚乱的躯体。树林里的夜浓的要挤出墨汁来,杂乱无序的树木在今夜看来像整齐待发的士兵列队,乖乖开辟出一条狭长的路径。
      辛兰像提线木偶般木讷地往前走,这时的她可真像一个瓷娃娃,无神的双眼、通透亮白的肤色、僵硬的动作还有死气沉沉的气息。脚印深深浅浅延伸进无尽的黑暗的密林深处,四周已静悄悄,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似乎连黑暗本身也消散不见。天地间混沌一片,似初开时粘稠浑浊。虚无感蔓延至全身,仿佛连□□也同灵魂剥离开。铅沉的躯壳像厚而重的地慢慢下沉,轻飘的魂魄如清且明的天缓缓上升。而后意识里被充斥着恐慌的空白。
      等待苏醒的时间很慢,慢到忘记自己正在等待苏醒。等待的时间也很漫长,漫长到等得令人心慌。
      再没有人能够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醒来。
      醒来之后第一眼想看到的又是谁。
      当然,这第一眼想看到的绝不是这样的景象。
      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甜,应该是花草的味道。脸上痒痒的,有什么小东西爬过。耳边还有流水声,以及一些嘈杂的喧闹声。身上暖暖的,或许还有些刺痛。
      伴着这些感知,地上的人儿眼皮微颤,做着极大的努力想要清醒过来。挣扎了许久,“嗖”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她咪了咪眼,极为不适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凌乱的长发中夹杂着草屑末,迷离的双眼中透着不解,“这是哪儿?”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海洋,花开成海,便是这番美景。只见清一色的粉红小花开遍了目之所及,偶尔夹长着一朵两朵黄的红的含苞待放的花儿。浓郁的花香犹如陈年佳酿的液体一样醉人,扰得人剧烈地咳嗽。成群的小虫低低地盘旋,有几只大胆的还停在女孩身上,透明的翅膀脉络清晰,拖着瘦长的尾巴“扑腾”一下又飞走了。
      女孩儿呆呆望着眼前的花,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头,嗅了嗅,“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儿,拿回去给姨娘瞧见了,定会开心的。”
      说罢,女孩儿不顾清爽布衣沾了些泥垢,拔腿便跑走。“只是该往哪里走?”女孩儿停下步伐疑惑地察看四周,“我没有来过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她沮丧地说着,手里紧捏那朵娇羞的花,脚下影子移了几分。她思索良久,下大决心般咬咬牙,探寻着朝前走。
      她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强压住翻涌往上的不安感,或许这里只是远山背后的一片花海,却未曾给别人发现;或许这里只是某个冗长夜晚里沉闷的梦境,时候到了,自然醒来一切如初。
      等待,等待梦醒,等待路的尽头是家的屋门。
      脚边的花草越走越稀疏,几条枯黄的小道交错,被踩烂碾陷的杂草搅在泥土里,已干硬成块。远处多了成排的树木,还有一条宽阔的路。
      有路的地方就有人,只是不晓得这路通往何方。
      女孩面露喜色,顺手拭去额间密汗,加快脚步循着声音朝路的一头奔去。她心中暗自欣喜,“大家定是在那里耕种、嬉闹,还是在庆祝什么。”
      年少的姑娘啊,命运的线牵引你来到这里,你是否也如蜉蝣众生缠死在命运细线交织成大网的束裹中;还是你用这线这强硬的命运鞭笞脚下血红的土地?

      古旧的街道,剥落的白墙,攀爬的藤蔓,拐角纤瘦的小草,以及熙熙攘攘陌生的人群。空气里盈荡着食物的香味,水汽的湿润和恶心的腥臭。女孩惊恐地看着,满脸的失落,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似是耗尽力气般跌靠在一旁的石墙上,双手环抱,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红了双眸。
      她自小便生活在山间村落里,周围全是熟悉的人、熟悉的草木和熟悉的路。平时和乡间邻里打闹嬉戏惯了,突然要她面对全新的陌生的人事,顿时手足无措。一想到这,内心酸楚无比,泪滚滚溢出眼眶。可她却也坚韧异常,压抑着并未哭出声。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打量蹲在墙边的女孩,见她小猫般缩成一团,穿着简单朴素的粗棉麻服,显然是外地流落至此无依无靠的可怜儿。只是,却没有人上前来扶她一把,任她在热闹的大街上突兀地哭着。
      哭并不能解决事情,尤其是大事情上,譬如温饱问题。
      酒楼亦或是临水人家飘出阵阵香味,如勾人的无常,由不得你拒绝。
      也确实是拒绝不了,当一个人还在饥肠辘辘时候。
      门庭若市便是形容这样的地方吧。
      络绎不绝的人,人声鼎沸的场面,满头大汗的伙计,还有那格外饱食的满足气味。
      辛兰正是被这样一股食物香味吸引过来的。大堂内觥筹交错,碗筷交响,满嘴油腻的大汉,光可鉴人的洁净小蝶酒杯和那流淌着的油腻的白花花的银子。勤恳的伙计跑来引着牵着问着她是食?是宿?还是食宿?她遥遥指着噼啪打算盘的掌柜旁边的铜版碎银,“我没有那个。”伙计满脸嫌弃,扬扬手中的大白布条,激起千层灰尘,“没钱的还来吃饭?去去去,边儿去,别碍着客人的道儿,我的财路。”
      水静止,无风无波。一颗心却起起伏伏如在浪尖上。“姨娘口中‘外面的世界’会是这样的吗?”她边走边寻思。洁白的裙角粘上点点水渍。
      清水倒映她的清丽容颜,花屑跌入水中,圈起微微涟漪。对岸人家妇人招呼远在街头嬉闹的孩子归家,撑伞的窈窕姑娘笑嘻嘻逛一家又一家的店铺,小猫追着小虫子跑,坏脾气的小狗追着小猫跑,炸飞一身花毛。烈日高照也抵挡不住火热内心的人和物。
      酒足饭饱的人想着继续寻欢作乐,期待下一场的声色靡醉。
      潦倒贫困的人想着维持延续生命,渴望餐一顿饱心满意足。
      在平凡的岁月里延伸出不平凡的两种极端欲望。
      这样的欲望随着空腹或饱腹愈来愈明显。
      一双足不知觉又返回到那家热闹非凡的店楼前。香气依旧勾人,不屈不挠,是最顽强的一缕招牌。饥饿状态下的人最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很多暴动便是因为满足不了大多数人的基本需求而发生,譬如食物水源土地和安定。
      “诶,我说你这一个姑娘家的,在人家店前晃来晃去,到底要不要吃饭啊?”伙计看到她,跑出来撅着嘴满脸不乐意。“我能帮你们刷盘子,只要给我点剩饭便可。”辛兰鼓着勇气问那相仿年纪的伙计。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她,带着几分疑窦,“这么小的身板,这么白嫩的皮肤,看来没做过什么粗活,能行吗?得嘞,我给你问问我们掌柜的去,成不成,就他一句话了。”
      碟子碗盘很多,后厨空间又窄又潮湿,泡沫油水满地流。身材高大魁梧的农妇人挽着油腻腻的袖子,露出黝黑泛着油光的手臂。动作利索快速,瓷器在她手中白净净显现出最原始的摸样,她就像一个魔法师,手舞足蹈将忙碌的时光点化成叮当呤啷的交响曲乐。繁忙的时间总是很缓慢,繁重的洗刷任务过得也很缓慢。唯一的一个清洁妇人脸上挂着明朗的微笑,大喝一声便提起两满满的大木桶井水。辛兰在旁边看得直目瞪口呆,拽着半人高的半桶水半天不动,再看那妇人,勾勾手指头水桶便乖乖听话。
      掌柜的很大方也很和善,半夜打烊后付上几粒碎银子数十枚铜版并凉掉的半只烧鹅。辛兰揣着这大半日辛苦得来的血汗钱和凉飕飕的肉,揉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臂。简单的洗碗动作看似轻松,一整日重复下来,俱是累人。
      半夜寂静无人,屋顶蜷缩的夜猫子打着呼噜,满足而快活。
      河道边垂着一排整齐的柳树,隔岸的灯笼印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除此之外,便剩辛兰一人孤零零。
      肉香很快引来一只小猫,喵呜喵呜叫唤着,盘踞在远处不敢靠近。辛兰撕下一小块肉扔在它面前,小猫嗅嗅很快就叼着跑掉。未几,又折返。安静地坐着,绿光探索似的看着暗处的人类,只是比先前近了几分。猫儿的食量很大,挠着鼓鼓的肚皮跳不动。饭饱后,优雅地舔舐指甲仔细地洗洗脸。
      一个优雅的人即使再落魄也能优雅。
      如猫这种尤物,天生优雅,不管在何处。它们骨子里生长着贵族的姿态,哪怕有一天洁白的皮毛上黏了泥浆,抖抖舔落,仍是一副好皮囊。
      小猫懂得感恩,蹭蹭辛兰手心,歪着不肯走。
      “你也和我一样找不着家了吗?”
      猫儿似懂非懂,喵呜一声,似安慰似难过。
      清冷黑夜凉如水,黑暗如水流过心头。所幸黑暗不长,天很快就能亮起来。
      黎明前的小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或者是水汽朦胧,棱角分明的屋檐被柔和为写意的画作,如不胜酒力微醺的旅人看哪儿都觉得是家乡的眉眼。
      日子过的很平常,没有多大波澜。太阳照样升起,天照样会暗下。千篇一律的生活总会让人失去锐气,迟钝像多年不用的镰刀,锈了口。
      生锈了的镰刀也能割伤手,生意兴隆酒楼后厨的洗碗妇人便是被这样的一把镰刀割伤,禁水。于是,这几天,辛兰成了后厨的得力小助手。每晚都不用挨饿,连带流浪猫也有福气。
      白日午前无所事事,午后并着半夜忙得直不起腰。忙碌使人暂忘压抑的情绪和种种不如意。简单而单调的生活是常态。
      这一晚,辛兰照旧累得头昏眼花。白天掩人耳目倒看不出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晚上呢?不管多晚,每个人都往回走,去到那个温暖或吵闹的地方。剩下的人,最可怜。
      可怜屋漏偏逢连阴雨,还是个连屋顶都没有的天井房,更是下着磅礴的雨。小猫蹦蹦跳跳在面前引路,灯笼湿了,灯火也灭了,路上一片漆黑。
      避雨的地方不够大,门扇有一股霉味,很呛人。
      雨势很大,看来要下上一整晚。或许还要更久。地上湿气攀上全身,隐隐发疼。
      “哒,哒,哒。”从何处传来这样的一种声音,听来有些毛骨悚然。警惕的小猫竖起毛茸茸的尾巴,嘴中咕咕咕警告。
      一圈光亮缓缓靠近,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摆不定,有几个瞬间差点便要熄灭,然而它总能重新挺起腰杆。
      灯笼是人间房上挂的常见款式,纸质是防水的,用紫竹做把手,此刻给人提在手中走在风雨中。最先看到的是一双云纹鎏金墨靴子,染了几粒水珠,视线往上走,来人身是黑衣黑袍,仿佛从黑暗里脱颖而出。手撑一把油纸伞,滴水成线。
      夜半狂雨,漆黑一片,天地间只能够瞧见此人手中黄橙橙的唯一明亮颜色。
      辛夷不会讲述鬼故事吓唬小孩儿,故辛兰也不知这世上还有鬼这种神秘莫测生物的存在。即使眼前这人有脚能走,有手能提。
      他走的很缓慢,每一步都是踏着心跳节拍而来。一步心一跳,一步心一跳。
      他忽然转向辛兰,站定,复而抬腿跨上门槛。
      “一起避个雨,可好?”那人说。
      那人没有脸!不,看不见的东西你不能说他没有。
      辛兰看不到那人的脸,或许他脸上也蒙着黑暗。
      但他说话很客气很小心,上了台阶,远远避在一侧,二人相隔甚远。辛兰不敢靠近他,也不敢抬头看他,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很古怪,是一种疏远冷漠的傲气。他像模糊梦境里的一面镜子,明明什么都能反射出来,就是不知反射的是什么。
      若不是他手上还燃着那盏昏暗烛火,辛兰都要忽视他的存在。
      “你饿么?这是刚刚熟的烤肉。”她想,或许这个人饿了呢。
      食物总能化解两个陌生人之间有或无的一点尴尬。
      那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有那么一刻,辛兰真想摇摇他,看他是否睡着了。
      雨仍在下,只不过小了些。
      辛兰偶尔回首瞥见那人站立的地方……空荡荡。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空余满灯笼底的烛泪和一把伞,八十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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