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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姜石城 ...

  •   风声凛冽,一双黑色的大手张如鹰勾直逼华衣锦绣的紫衫女子,眼看已近面门。而紫衫女子双足一点,轻身翻飞,急急向后掠退,待到将至广场中一处石柱边,便顺势倒行往上攀升。黑武士双掌黑色劲风击出,擦过紫衫衣裳尽数落在蟠龙飞升的白玉石柱上,霎时间,高大坚硬的石柱碎成纷纷扬扬的齑粉,颓然倒塌。
      站在石柱顶端的紫衫女子失去支撑,身形随势降落,她双手指法变幻法印前结,缭乱生花,衣袍在空中极致张扬,宛若从天降下高华尊贵的光明女神──点点蓝光自她手中流出,犹如蔚蓝大海在热烈阳光下泛起的粼粼波光,灵动跳跃;又如淡蓝天空燃起的汹涌火光,奔放急漩,忽而深蓝,忽而湛蓝,忽而浅蓝。她手中的蓝光咒文像璀璨的明珠,光彩熠熠,不能逼视。这一串美丽的珠子挣脱珠链,跳动在玉盘上,四处散开,凌乱却力道强劲地迸发。她展开双臂,在身前集结出一层薄薄的蓝色光墙将自己护在中心,宛若孔雀开屏,气势浩荡无与伦比。这光芒从深到浅,再由浅到深不断变幻,神秘莫测,像发怒沉睡的大海,又像辽阔苍远的天空。
      她面向大地俯冲,带着决然的姿态肆意而来,像誓意自由的蝴蝶尽情追逐明媚的阳光。
      黑武士眼看不断迫近的蓝光蝴蝶,抡起双臂闪电般聚齐内劲至双掌,瞬间在他周身卷起沙石迷人眼目。在形似飓风的包围中,二人对峙着,他们的掌间呼啸着狂乱的气流,撕扯据拉薄小的空间。谁都不敢松懈,卯足了劲往前冲,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眼神晃动,也足以让彼此两败俱伤。
      时间仿佛是停滞了,二人像雕塑般这样对抗着。
      二人仿佛又是心有灵犀,像不能相吸的两块极端的磁铁,弹跳开。
      那黑武士远远退到广场一旁,脚下白玉石板尽数破裂,深深下陷。反观紫衫女子,神态从容怡然淡漠,像无声无息的轻风悄然飘过。
      紫衫女子周身蓝光不减反盛,像是添了干爽木材的火堆,愈燃愈旺。
      漫天汹涌的大火,盘踞在远处的城楼间,安静而霸道地夺食。火焰窜起的高度,像强壮的巨人,巨人高大威猛俯瞰地上渺小的生灵。强大意味着可以挑选最可口香甜的食物下手。
      这场大火即将掠夺所有空气,想要呼吸的人张开嘴得到的只是浓烟和眼泪,大火一路蔓延燃烧到眼睛里,沸腾的热浪似乎将人也一并烧着,而泪水不堪盛情的温度,滚落在外。
      眼泪与水交融,扑在火势滔天的梁木上,杯水车薪的无助感席卷了整座城池民众的内心。冰凉的泪水滑过洁白的脸颊,滴在干枯的街道缝隙里。水滴不是雪团,不能做到越滚越大。一滴水融进水潭,更看不出变化。
      而水滴在水面,能荡起层层波纹。
      平静的水潭在夏日烘烤下异常清凉,水潭周围灌木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恹恹而立。水面反射阳光闪烁的鳞片,像一波波明亮的宝石,一双小孩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指尖微动,搅拌清水泛起涟漪。碧绿的水泡自潭底悠然飘升,如精灵般跳跃,水泡躲过小手的触摸,轻盈跃出水面,破裂在空中,仿佛有透明的另一样精灵从水泡里逃掉,隐身在阳光里。
      更多的水泡从沉睡中惊醒,簇拥包围着入侵者。一个小小的身影跌入水潭里,绞碎又一桩美梦。
      ……
      辛夷醒来时,雨正下的欢,落在屋顶上,“嗒嗒嗒嗒”踩着欢快的节拍,像是在合奏一曲明快的旋律。除了雨声,她似乎还听到心在胸腔里“咚咚咚”急剧地跳动。她顺了顺气,让自己在噩梦之后平静下来,许是被噩梦拌住了,辛夷双目无神呆望前方。她心里一片余悸,数不清到底接连做同一个噩梦有多少年了,梦中总是有一黑一蓝两条人影恶斗,有孩子小小的身影,在闪着金光的绿水中沉沉浮浮。
      记忆也会同宿主开玩笑,有着小孩的秉性,也爱玩躲猫猫,也会令人错觉它的存在。
      现在这种错觉缚住辛夷,营造出短暂的认知空白,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
      辛兰在哪里?
      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辛夷连忙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冲出房间,顾不上还光着的脚,转向西边的厨房,两扇木门“嘭”的一声被用力推开,“辛兰!辛兰!辛兰!”辛夷高声地呼唤,见屋内空无一人,转身复投入磅礴的大雨中。
      院子里积水成流,顺着青石板阶向低处滑去。远处的青山已看不清轮廓,给笼罩着成白乎乎一团。坡下人家的屋上全浮着一层薄烟,树叶却是绿的发亮,花儿在酣畅淋漓地舞动。
      辛夷见各处都寻不到辛兰,顿时六神无主,独自站在院中,任凭大雨浇灌。她双手扯着已乱如茅草的乌发,疯了般不停呼喊道:“辛兰?辛兰?我的辛兰在哪里?快出来吧,不要再吓姨娘了……”
      雨水淋湿了全身,迷了眼,她却浑然不觉呆呆站着,也不知是站了多久,似是惊醒般提足向坡下狂奔而去。宛如离了弦的箭,飞射而来。浅紫衣袂在雨中扬起,甩出雨珠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此处人家房屋皆多建于高地,往往是屋顶衔着房基,房基踩着屋顶。远远望去,像是盖起一面墙,一面叠罗汉般耸起的房墙。低处则是破碎不齐的平地和蜿蜒曲折的河流,稀稀疏疏种着蔬菜粮食和养着些小鱼。再远些是一处水潭和水潭后面茂密的树林。
      辛夷敲响一户又一户的门,问遍一家又一家的邻居,得到的皆是摇头不知的回复。她心中焦躁万分,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莫不是又掉到潭子里去了?”
      辛夷暗道不妙,拔腿便往外冲。转眼已到百步外,她身形轻盈,如燕低旋,足尖在草叶上一点,一眨眼,人已到水潭边。
      她脸贴在被雨水叩击而沸腾的水面上,睁大了眼想看个究竟。奈何潭水浑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辛夷猛站起身,欲跳入潭中找寻。
      “辛家小妹,且等等。”
      辛夷此时已心急如焚,丝毫未发觉有人唤她,一跃便沉入潭中。她本是江南女子,幼时曾在江边做渡河生意,在水上讨生活的,自是熟习水性。
      不多时,辛夷从潭中潜起,好似一朵出水的芙蓉,清丽动人,楚楚可怜。而这朵娇弱无力的芙蓉花正伏在潭边石上,气喘吁吁。
      “急什么啊,你家小孩在那片树林中好好的,我刚才还看到她哩。”
      辛夷闻言转身,原是密林出口处有一大汉披蓑戴笠扛着锄具正朝水潭走来。他站在水潭边辛夷面前,扶着辛夷把她从水中捞出。
      辛夷反抓住大汉双臂,掩不住心中欣喜道:“你说的是……是真的么?”
      大汉浓眉大眼,肤色黝黑,憨笑时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拍拍胸膛喝道:“姜大哥可从没唬过你呀。”
      辛夷喜出望外,告别大汉向密林深处奔去。
      姜大汉望着辛夷消失的方向,暗自摇头,叹道:“可怜的孤儿寡母啊。”

      路并不宽,却足以容三人并行,地上有些泥泞,印出深深浅浅的凹陷。两旁杂草丛生,灌木枝桠良莠不齐。举目皆是参天大树,树冠拥挤着在头上撑起巨大的伞盖,光透不进来,也不似外面亮堂,雨水也少了些。水雾低低弥漫开,在树腰间团着,再远些便是迷蒙一片了。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平坦广阔的田地整整齐齐摆着。庄稼仰着脸迎风摇摆,舒展着妙曼的身躯。一条细瘦的小河穿过田地,转了几道弯,藏进茁壮的绿杆子里。
      树林的后面还是树林,越往后走越暗,犹如不见天日的黑洞。而走过这片黑暗,就会看到,那里有更深沉的黑暗,没有尽头的延伸。
      光来自黑暗。黑暗在光里终结。
      有一点微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迷路了的萤火虫。这只萤火虫落在手上,一动不动。这光像是一盏指路灯,辛夷循着这点光亮,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辛兰、辛兰,是你么?”辛夷望着那点光亮,屏住呼吸问道。
      “姨娘,我在。”
      从暗处走出一个小女孩,在黑暗里显得尤为小巧。她皮肤苍白,有着久病患者的容态,湿漉的齐腰黑发纠结着散在身后,连眼都是湿的,水灵灵的。她噙着笑,看着约莫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朴素的纯白棉麻衣,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辛夷看着眼前娇小的人儿,眼中满溢出温柔爱怜,她抬起手轻抚辛兰的脸,像在抚摸珍贵的瓷器一样,抚摸着她的眉眼,她的唇鼻,她的轮廓。
      辛夷望着她的神态,自言自语起来。“转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辛夷笑着说,“和你娘亲年轻的时候倒有几分相似。”
      辛兰搂住辛夷纤腰,仰起头望着她撒娇道:“姨娘啊,您老说我像娘亲,可我连娘亲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其实我更像您的吧,像您一样……”
      “住口。”辛夷喝道,着实把辛兰吓一跳。许是察觉自己言语过于激烈,辛夷复缓声问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呢?唔……”辛兰挠挠头,小心地想好措辞,回道:“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辛夷听罢,原本柔和的脸变得凌厉阴沉,温柔清脆的声线变得沙哑尖锐,她一把甩开环抱在腰间的小手,喝道:“所以你就来这儿了?姨娘是怎么教你的?不要一个人跑出来,你偏不听,你若是再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向你在天之灵的父亲母亲交代?”话音刚落,一条扭曲的银蛇闪过漆黑的天,顿时照亮辛夷狰狞的脸和通红的双目。辛夷显然是气的不轻,浑身微微颤抖,紧紧握住拳头。
      辛兰双手无力垂在身侧,低着头哽咽道:“对不起,姨娘……”
      辛夷胸膛急剧起伏,浑身颤栗,她扑通一声跪下,抱住辛兰,语无伦次道:“姨娘不能再失去你了……不能没有你……你不要离开姨娘,我……我以后不骂你了,再也不会了……你别走……不要走……”
      辛兰被紧紧搂在怀里,苍白的小脸憋的红透,她艰难开口道:“姨娘不怕,阿兰哪儿也不去,就在姨娘身边。”
      这句话仿佛有着巨大的魔力,瞬间便抚平辛夷澎湃的心境,激动的身体也渐趋平静。可紧抓住辛兰的双手却未放开,好似松手了的辛兰便会长出双翅从她身边飞走。
      阿兰的手有一拍没一拍落在辛夷背上,手掌心被她后背凸起的骨骼烙得疼。阿兰伏在辛夷耳边叹气道:“姨娘,您太瘦了,瘦到没有肉。”
      辛夷被她一逗,心情渐渐好转。她自来疼爱这个小人儿,众多责骂也不过随口乱说,心里分明舍不得骂她半句。而这孩子也是极机灵的小鬼头,只消得几句撒娇话,亲昵搂抱便哄得辛夷气消怒散。
      这可不像一个大人该有的样子,倒像个需要别人抚慰的小孩。
      她确实不能按照正常大人的样子来观摩。
      小姜村的人都知道这女人多半有病。
      “唔,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村子里的老人每每回忆起,都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白云苍狗的沧桑语气。
      “那时候,辛夷还是年轻的,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落魄女子孤身带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婴儿来到这里,自己性命堪忧却拼死拼活央求他人救孩子。那婴儿看样子才出生不久,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全身忽冷忽热,时而脉搏全无,时而血脉贲张,不啼不哭的样子吓傻了辛夷。也不知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这对可怜人福大命大,孩子竟奇迹般存活下来。”老人们说着都会叹一口气,远望青山白云,“活着总比死去的要好吧,活着就意味有无限的可能。”
      “那个时候,她自己也是满身的伤痕,呦,可把我吓得。”老人家说着,还夸张地拍怕胸膛,一副受惊的样子,甚是滑稽。“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老人道:“还是我亲手包扎的伤口呀,有些个大伤口又深又长,像千年修行的大蜈蚣,当时我手可抖得不行咯。”“是啊是啊,你说从哪里的高山跌下来会有这么重的伤呢,那孩子也是能忍的,硬是没哼一声,叫旁人看了更加心疼。”
      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另一个老人把话头转回孩子身上,道,“那孩子到了四岁时,辛夷发现哪怕是极小的伤口也会血流不止极难愈合。原本神经紧绷的辛夷更是崩溃,辛兰一不在视线内,辛夷便会发疯。时好时坏的精神困扰着很多人。村民们不忍见这对母子再受苦难,便处处照料施援。”阿兰趴在老人膝头,看她们一张一张在岁月里浸染的面孔,浑浊瞳孔里散发一股大彻大悟智慧的清光,那是专属久远时光沉淀的馈赠。阿兰想到,此处民风甚是淳朴民众良善好施。
      时间长了,安宁的生活仍是安宁的生活。偶尔夹杂着鸡飞狗跳,也不失为一剂调味料。
      在辛夷看来,安宁的生活是奢侈品。十四年来,她整天过着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活,生怕一个不小心,好不容易能活下来的生命转眼消逝。好在阿兰年纪虽小却也乖巧懂事,叫人心里大为宽慰。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流逝的岁月在山间河谷显得异常缓慢,时间教会我们长大,教会我们老去,也教会我们思考。
      思考一些奇怪的事情。
      密集的森林里有些幽静,雨势渐小。风从树隙间穿过,带落水珠纷纷往下掉,另一场雨在宛似漏水的树冠屋顶下着。林中跳出一两只青蛙,鼓着嘴哈哈跑开。
      阿兰牵着辛夷的手往回走,回头望着,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蒙上一幕烟雾。
      天边乌云未散,好像商量着时辰还早,再挤一场雨看看。天色却亮堂了不少,阿兰携去脸上水珠,跟在辛夷身侧。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问向这位长者,“姨娘,我能听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觉?”
      辛夷一心只想快点回去,脚步匆匆,道:“你又听到什么了?”
      阿兰偏着头回忆道:“那个声音很焦急,一直在喊‘妹妹’,一直在喊,一直在喊。就在我耳旁回绕,我好奇,走着走着,就去到那里面了。”正说着,二人一大一小前后走出密林,阿兰指着身后的通道,“那个声音好像从里面传出来。”
      辛夷顿住,松开握住阿兰的手,转身道:“阿兰啊,你母亲将你托付与我,便是希望你我在这里好好生存。你也答应过姨娘的,不管有谁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能离开姨娘。至于你说的那个奇怪声音,大家都没有听到,或许是你听错了呢?”
      辛兰还想对她辩别什么,但看辛夷一张严肃紧绷的脸,便住口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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