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良辰好景虚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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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踏遍大熙万里河山，我的歌都是为你而唱。
我从不知道，有一个人曾爱我这样深。
我若是爱过，便是对音娘的一片情吧。
世家贵女，教坊乐伎，所谓云泥之别，不过如此吧。
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在一个雪天，我被抛弃在乐坊的门外。我在乐坊长大，习舞习乐，耳闻目染都是榴裙翻酒污，红绡不知数。
有时我也会羡慕那些身似杨柳轻的舞娘，随着鼓点可以做出二十个胡旋，我也痴迷翻指如飞的曲娘，一把琵琶奏尽多少欢歌。
千金顾笑买芳年，在我眼中这是最平淡无奇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教坊里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女子。
说不一样，可以是因为她更美丽，美丽的那样端庄雅洁，像是菩提寺里的白梅花，一尘不染，仿佛连冰雪都不该沾惹她。
也可以是因为她不凡的来历，她是梁音，河东梁氏，大熙朝梁大学士的女儿。
音娘自来就弹得一手好琵琶，教坊师傅略加调教，名动天下，多少人为求她一曲，不远千里，不惜万金。
但音娘是从来不屑一笑的，除了对着我。
我生得太高了，不适合跳胡旋舞，于琴艺上也只是平平，险些就被教坊除名沦落贱籍。师傅令我去服侍音娘，她拉着我的手叹气，“这样小的孩子，真是可怜。”于是就亲自教我琵琶，她比起师傅还要耐心，一日里有大半功夫都花费在我身上。“既然到了这里，一技傍身总好过什么都不会。”
那些名门公子文人墨客的追捧，音娘也总是冷眼相看。我心中莫名的欢喜，总觉得有些娘子那样的谄媚显得太过轻贱了些，虽然我们已经在泥地里，但也还是要有节操。
当朝的皇帝是女人，上官大人多年以来都在推行新政，女子要自珍自爱。音娘也教我，身为女子，未必不能成大事。
十四岁那一年，我第一次走出教坊，去齐王府上献艺。是音娘主动带我去的，她说世道如此也没有办法，得那些王孙贵族一句夸奖，我将来会好过许多。
那天长安城大雪初停，街市上还是有些泥泞的。我们坐在马车上，车窗外立起锦缎制成的步障，我是第一次看见。路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久车夫便说人太多了，我们要靠边停下。
我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这是乐阳公主在出行，她的仪架将会经过这里。
那是真正的在云端之上的人，别人连看都不准看见。
音娘当时对我说，终有一日，她也要进宫。
那时我以为她不过是想进宫中的梨园罢了。
因为当朝皇帝是女皇，民间已许久未曾采选淑女入宫，加之大明宫中长期以来只得一位公主，人人都在传说公主将会成为第二位女皇。
这些，都离我太远了。
乐伎的年华比起寻常女子更加短暂，几乎是以惊人的速度在衰老。音娘却是一个异数，随着年龄渐长，她越来越美了，到了极致风华无双。我想那是因为爱情吧。
想起她和齐王世子，我也是很惆怅的。
那一年在齐王府献艺之后，齐王世子赵初唐便成了音娘唯一的入幕之宾。音娘爱他吗，我看不出来，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媚意，可她的眼睛始终蕴着不曾消融的冰雪。
双十年华，对一个女子来说已是太迟了，何况是一名乐伎。
那一年的上祀节，我和教坊姐妹结伴去灞河边折柳赏春。春意盈盈，丽人结伴而行，我们说起长安今日百口传诵的诗歌。
那一首相思，据说是献给乐阳公主的。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样朴实的一首诗歌，语虽单纯，妙笔生花，婉曲动人。同行有人弹起琵琶，我心有所感不知不觉便唱了出来。
铺垫了这样久，只是因为在这一刻，她遇见了我。
这初遇我一无所觉，都是那天在宫中对饮时她告诉我的。
那天第一首歌开了个头，剩下的事情便自然而然了。我从不知道我有那样多的感情，那样多的思绪要从歌声里才能倾泻出来。
齐王世子推荐我进入了宫中梨园。
让我来说一说我的初遇吧，我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那一天，我抱着琵琶走过游廊，园中一树梨花，花开如雪，玉华内蕴，我暗想宫中连一树花都是极美丽难得的。
多看一眼，花下却多了一张脸。
我以为是花迷了眼。因为人间是不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的。
明月晨曦，清风柔雨，朝露昙花，也许堪堪只配用来形容她了。
她是乐阳公主的贴身宫女，来梨园是想要拜师学琵琶。
就这样巧，她看见了怀抱琵琶的我，顺理成章的就跟我学了起来。
月上中天，灯影阑珊，那天是七月七。宫中的女眷都在乞巧取乐，她悄悄的溜进了梨园。而我正在唱歌。
我刚刚知道了音娘把我送进宫的意图。知道了她野心勃勃而可怕的计划，我心中忐忑极了。甚至不敢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我怕被人看出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心绪似乎也不好。两个失意人坐在栀子花下，夜魅让洁白的花瓣染上一层幽蓝，我一曲曲的唱，直到嗓子哑了。
她抱膝看着我，眼中藏了无尽的心事，但是我没有问她。
要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后悔，也许那一天，听她说出来，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了。
乐阳公主的大婚提上日程，她来梨园也越发的频密了。
音娘知道了便开始催促我，她甚至都快要说动袭爵不久的齐王来帮助她。
因为她的一句话，我获得了面圣的机会。
那一次我很紧张，手心里都是汗，唱得自然不算很好。然而她在一旁极力美言，那些溢美之词甚至让大熙未来的皇帝，乐阳公主多看了我一眼。
这一切的发生，我是不是真的懵然无知。时至今日，我反而不敢肯定了。如果，没有音娘荒唐的嘱托，我或许会与她真心相待，她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爱上她几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我被放逐了。乐阳公主封为皇太女的那一天，女皇同时下了赐婚的圣旨。我也接到了出宫的旨意，传话的是一位年长的宫人，她自称是公主的乳母春娘。
她打量了我好几眼，才说，“传皇太女口谕，易烨终身无诏不得入京。”
我惊出一身冷汗，以为音娘的阴谋败露了。
这时，她却来了。
眼含不舍得温柔笑意，像最好的知己最好的朋友那样送别，“恨不能送君千里，万望珍重。塞外风光虽好，不要忘了故人。”
她笑语中的安定，让我相信没有出什么大事。
“今日一别，山长水远，当为卿再歌一曲。”
她的笑中忽然含了泪，她连连摇头，泪水飞溅而出，有一滴似乎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不用了，不用了，易大家，天色不早，还是尽快出宫吧。”
塞外长河落日，孤烟直上，我游历了许多。与前事渐渐剥离，像是重活了一世一样。然而行走间，总不能忘记她，曾经无数次对我说过，多希望能到宫外去看一看走一走。
一晃三年过去，我自信终于可以唱出塞外情怀，意外的，乐阳公主，不，此时是女皇了诏我回京。
都尉府的漫天风沙里，一骑飞来，从长安发出不过短短三日而已。这样急，是出了什么变故吧。
大明宫依然华美壮丽，梨园里的梨花树又盛开，花下竟也站着同样的人。
我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这样的感怀，让我忍不住想要落泪。
“一别三年，甚是想念，我求了殿下让您回来。易大家，您的风姿更甚从前了。”
我们说了很多话，大多数是我在讲她在听。直到最后，夕阳如血，有宫人来催促她。她才开了口。
原来，她也是世家孤女。幸与不幸，她被乐阳公主带回了宫中。女皇钦命，终此一生不得出宫。
那唯一的一次出宫，遇见了你。上祀节，长安丽人行，灞河畔杨柳轻轻，乱花春日，听君一曲，此生难忘。
没想到后来还能在宫中见到。其实在学琵琶之前，我常常站在树下听你唱歌。
我曾经答应过陛下，永远陪伴在她身边。这一生这样短暂，幸好实现了这个诺言。
我奇怪她话中的意思，她今年刚刚十八岁，何以这般感叹。
“我不得出宫，见识过塞外风光的你，便为我唱一支出塞曲吧。”她举起琉璃杯盏，“我以酒为敬。”
她喝的很急，琥珀色的酒液淌下她的嘴角，怕是这一生她都没有这样放纵过吧。
我刚刚起了个调子，她软绵绵的倒在我面前的几案上，那酒液竟变成了血红色，她依然笑看着我。
殿外被她支使出去的宫人们惊呼着奔进来，他们声声唤着顾昭仪，我心中惊骇，原来那位传言中惊世骇俗的女皇宠妃，顾氏原来是她。
“请你记下，我是顾十九娘，小字连娟。”
音娘刺杀不成，被下进昭狱。听说她死了，她竟还是哭了。音娘从来都不留泪的，她的泪水与怯弱都在梁家入罪的那一刻耗尽了。
原以为她会和我不一样，却原来，我们都争不过命运。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可惜她太善良，从未想过报仇，委委屈屈活了这一世。”
我从昭狱出来，心如海潮。
我从不知道曾有一个人那样爱过我。
到了最后我才能明白，我的歌是因为她而唱的，为她歌尽这人世间的所有繁华，为她唱遍人心间的所有凄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良辰好景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