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外】情深如许青史无闲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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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弃。
大明宫中的月色，孤清的让人害怕。然而，生于斯，长于斯，无人为我歌哭于斯。玉瑶宫那三千白幡，天下缟素，大熙朝禁三月歌吹，是子民的敬畏感怀，不是她的，甚至抵不过她为我掉的一滴泪。
顾惜蕊，上穷碧落下黄泉，二十年了，我是找不到你了。怀陵里也将只是我一个人了。
朕曾经说过，不必大兴土木，葬在神宁女皇边儿上，也就罢了。他们诚惶诚恐，以为是哪里又惹了我。他们不知道，女皇临终握着青莲居士的手，哀凄难绝的样子。神宁女皇天纵英明，身前身后多少赞誉。却没有人会知道，她这一生的孤独与寂寞，她心中的痴怨念。
她对我那样心狠，逼着我纳了驸马，逼着我延续大熙的血脉。她对我说，你苦吗，我也是这样过来的，谁让我们都生在帝王家。
惜蕊啊惜蕊，我若不是有一滴金玉之血，又如何能救来你的性命。世人言我亦是不让须眉，青史垂名之后，我又何曾没有想过，若是男儿身，顾丞相不会铤而走险，女皇不会如此为难，你安然在深闺娇养，他年采选入宫，常伴君侧何尝不是你我之幸。可恨苍天不公，朕是女子又如何。
我许诺了此生相携相伴，你是应下了的啊。那一年，太液池边，月溶烟柳，碧池波漾，明月相照。你埋怨我拿你和赵初唐打赌，说你在我眼里不如一张点心方子。你哭着对我说，你怕我将来忘了你，怕我不在这么宠爱你。
我说好，我此生都不负你。
可惜，那时你太小，你不懂这些。你懵懵懂懂的，渐渐都忘记了。
女皇和我皇父生下了我，便再也不曾召幸过他。谢家玉树，也是芝兰一般的君子，他陷了情，所以他懂得女皇的苦，从来也没有怨过。
婚旨在紫宸殿里赐下来，满朝跪拜称贺，女皇案头摆着那枚皇父留下的鱼佩，高高在上看着久久不肯下拜的我。
惜蕊你只是怨我，怨我一言不发的都接了过来，穿上那衣履冠带，这天下，这万民，便是比神明还要可惧可怖。你单单对我说这大明宫让你害怕，我只有更紧的抱着你，你怎会知我的心中更怕。
九重冠冕垂下，我登上丹凤门，一步步走上去，有你在身后为我提起三丈裙裾，我的心中回想的俱是女皇的嘱咐。
她说爱便爱了，可你肩上的重任不可轻忽，大熙正统的血脉要传承，余下的，你只不要像我这么苦就好。
我想起投缳殉情的青莲居士，惜蕊，我撵走易烨，我让你光明正大的在我身边，天下万里河山你与我一同坐看。
是夜，我在紫宸殿处理奏章。你为我剪烛，我握着你的手，以为江山与你都已在我的方寸之间。
你没有回避，只是温驯的跪坐在我身边，“惜蕊幸焉，有生之年得见您君临天下。”
我真开心啊。那个卑贱的乐伎离了宫廷，放逐大漠荒原，再也不能来扰乱你的心了。你在梨花树下痴看她的时候，焉知我没有在痴看着你呢。
神宁女皇不许你出宫，我知道你不开心，待我即位，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出去游览。可是你居然拒绝了。你说，女皇的诏命不可废。
说的好啊，女皇的诏命不可废，皇夫还在宫中，还等着天佑大熙，好让我生出一个男孩儿来。
你的心溜走了，我抓的那样紧，竟然还是溜走了。
玉瑶宫中，我与你同宿同眠，同坐同食，我爱护着你，琢磨着你，深宫中的一枝娇蕊，我竟不知该怎样做才能更怜你。一曲琵琶便能勾走你的心，一阙相思歌便能令你失了魂。顾惜蕊，你真的有心吗？
女皇险些被刺，我挡在她身前，受了那一把鱼肠剑。你为我堵着伤口，沾了一手的血。我命在垂危，你不惧当着女皇的面，亲口立誓，此生此世都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你真傻，不怕女皇杀了你。你从来都知道，你说的是她最怕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你说的是我最想听的。
可是身虽在，心不在，这样的你，我该不该继续爱下去呢。
直到你身死梨园中，我才能明白，爱是不能停止的。冰山雪融，流下一江春水，这绵绵爱意，生生世世都断不决。
春娘临终劝我，多和皇夫亲近，早些诞下龙子，江山才能安稳。不然女皇去了幽冥，也还是要担心的。
我笑说会的，那一天就快了。
春娘却摇头，眼泪流过她苍苍的鬓发，您骗过谁也不能骗过奴婢，您还是姑娘家，奴婢如何不知。小惜蕊真是狠心，把她叫来，我要骂她。
我笑了，她的心最善，怎么会心狠呢。是呀，你是不是只有对我才这么心狠。
我把上官文采气得在玉阙连跪三天，也不曾松口，我要封你做昭仪，你便是我的昭仪，我若爱你，天下人都不该阻拦。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会有多爱你，不，也许我自己都不知道。
大明宫困着你，你不愿出去，你也不想听易烨的消息，你把自己当做牺牲，奉献在我面前。我知道那天我生气说的话你当真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那天又是一场大雪，十四年了，十四年了顾惜蕊，遇见你的时候，下的正是这样大的雪。我狠心对自己说，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踩过盛怒时摔下的一地碎瓷，我甩袖走了出去。
沉香亭里，有人在雪地上为我写诗。那一灯一伞，温暖的我几欲落泪，我恨那为什么不是你。良宵切切，你也曾挽着我的手臂喃喃低语。可我伤了你的心，你便也要来伤我的心吗？
你额上留了伤痕，我给你点成梅花。我搬近无极殿，为你封妃，让你住进玉瑶宫，不再见你，你却还是日日憔悴，沉疴不起。
我亲去问你，是不是要把玉瑶宫的梅花都换成梨树才会展颜。
你却还是哭，你一遍遍说对不起陛下，你明知道怎样才能对得起的，你明明知道。顾惜蕊，你狠，你可恨，你攥着我的心，你犯下这样的罪，你合该离开这世间，让我再不见你。
易烨进宫那天，我赐下一壶酒。赐进玉瑶宫，赏你们共饮。
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宫人回报，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是极怒的吧。
你强撑起身，对镜装扮的那样美去看她。孰亲孰真，我还有什么可欺骗自己。那一壶酒，不过是我最最不可理喻的嫉恨，太液池边柳絮纷飞，落在水面上。你可知道，当年你那样闯进我的眼中，如这轻飘的柳絮坠湖，看似无迹，其实早已融入骨里。
那壶酒，没有毒。
惜蕊，你听得见吗，易烨，你滚开，我抱着你，竟比当年紫宸殿上的你还要不知所措，你听着，酒里没有毒，我不许你恨我，朕不许你恨我。
欲邀故人花前唱，却徒枉然，不见了金玉画堂。
看来你终于看明白了。
是。
惜蕊，你走了，我惟恐你这样爱的人，你倾尽了心血她还不知。我本是要放你走了。
大明宫中，皇夫被赐自尽。也是一壶酒，同样的一壶酒，只是那毒药，天下奇绝，不知烈了多少。
无论你是想要毒死易烨，还是想赌一赌运气毒死了惜蕊，你都该死。纵使也姓谢又如何，我都不舍得让她难过，谁可以让她伤心。
大明宫的月色好冷，月下再也没了捧灯在侧的人，殿中再也没了绣遍梅花的人，小风炉上再也没了煮元宵酒酿的人，紫宸殿前再也没了逗猫的人，玉簟上再也没了温软香馨的佳人，再也没有了。
就因为那一年上祀节，就因为我一时心软，心疼你困在宫中无趣，准了你出宫踏青，见识盛京风华。春风一误，空余我落寞繁华二十年。
青史浩淼，哪怕青莲居士情痴如许也不容闲笔。我断了大熙的血脉，稗官野史，你枉担虚名，红颜祸水与我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情深如许青史无闲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