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入深宫 稚子何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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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阳公主的车架当天下午便回宫了，一同上车的还有来历不明的小娘子。乐阳在车中对上春娘欲言又止的眼神，勉强安慰道，“未知如何呢，春娘何必如此担忧？”
小娘子端坐在乐阳公主身旁，对身边人的担心一无所觉，她拿着两只小荷包，一只上面绣着雪白的狮子猫，一只上面绣着三花，两只猫儿四只眼睛俱瞪的圆圆。她觉得有趣，小手在绒绒兔毛上摩挲来去。虽然爱极，却也轻轻地，怕把毛毛摸脏了。
乐阳昨日在菩提寺的梅园中见着她，只觉得漂亮可人，两日相处下来，才发现她的伶俐更是惹人怜爱。想到这么娇的一个小娘子，虽说阖家入了罪，但又和她有什么相干，岂不是飞来横祸？倘若被官府拿了去，籍没教坊，自此一生都不得逃脱卖笑愉人的卑贱身份，与丞相府的世家小姐何异于云泥之别。
顾十九啊顾十九，今日你遇见了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你来。
公主车架过处，锦帐延绵，帐外立着两个红衣女子，怀中俱抱着一把锦囊包起的琵琶。两人皆是红裙翩然，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其中年长些的垫着脚尖想要窥看一二，这会儿想是看见了一些内里情形，朱唇轻起似是有些入迷。
“梁姐姐，快些走吧，我们已经落在后面了。”另一个女子轻轻扯着年长些的袖子，“快走吧，别看了。”
那女子好容易被拽走了，犹自回头恋恋不舍，“他日我也要坐这样华美的车架，在檐角缀满金玲。”
“梁姐姐你看见的可是乐阳公主的车架？我听人说公主的仪架可长了，里面还有其他的装随行宫女的车子。”
那被叫做梁姐姐的女子叹息道，“朱红色的车架，这世间除了长公主还有谁人坐得？”
“将来姐姐若是能够成为曲艺大家，被诏入宫中御前献艺，便能得偿所愿了。”
梁姐姐晓得这只是安慰，然而她今年虽然只得十七岁，于曲艺上成就已远超同辈，他日得入宫中梨园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她刮了刮小妹的脸，“易娘，就你最会哄我开心。”到底还是傲然一笑，“会有这一天的，师傅说了我琵琶弹得比她好。”
两位女子都生得好，兼且年轻，红衣澜裙想来都是教坊中的女子，身姿也是极柔美行动如画，众人目光渐渐都落在他们身上。两人却恍若未觉，只顾着向前赶路，末了上了停在道旁的一处马车，放下帘子便再不得见了。
乐阳公主提前回宫倒有些出人意料，毕竟西山距离禁宫路途遥远，一日不得来回，公主次日就赶回宫来，莫不是游玩的不甚开心亦或宫中竟是要出什么事吗？
待车架走过昱坤门，乐阳便示意春娘先带着小娘子去玉瑶宫，自己向勤政殿去向女皇复命。一路上她发现勤政殿附近并不像是女皇驾临的样子，想来女皇并不在此处。她心中又装着极大的一件事情，一时间竟有些像是水中蚂蚁，不知要去哪个方向好了。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起。”乐阳见是女皇身边的亲近女官上官文采，不由把她虚扶了起来，“上官侍诏，母亲现在在哪里？”
“公主殿下这样匆忙可是刚刚从西山回来？”
“是。”
“青莲居士入宫了，此时正和陛下在沉香亭赏冰。”
乐阳听说立刻就想过去，有青莲居士在，母亲十有八九是会允她留下顾十九的。她匆匆向文侍诏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却被叫住了。
“殿下且等等。”
乐阳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不掩眼中的心急。
“殿下如今也该稳重些了。”上官侍诏是看着她长大的，并指导她习字，算得半个老师，这样话她是说得的。“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一举一动关系甚多，凡事还要三思才好。”说完也不等乐阳回答，拱手揖礼而去。
乐阳望着上官文采远去，心中默默盘算。上官文采在神宁四年一篇策论为女皇听闻，被女皇诏入宫中在勤政殿中策对，这一场朝臣参与最终名动天下的论策之后，她被破格授予官职。虽然碍于她是女子，不得不授予一些低阶官职，但女皇加赏了她在宫中行走，事实上除开那些照料起居的普通宫人，她却是女皇身边的第一心腹。
这些年来，她一意推行的便是让女子参与国朝的科举，倡导尊重女子予女子与男子平等的权利。这些话听来惊世骇俗，顾丞相领头批评她动摇国本，虽然碍着头顶一位女皇，也还是闹得势如水火。
现在女皇属意她成为皇位的继承人，如若她赵乐阳真的成为大熙第二位女皇，如此自上而下上行下效，也许大熙的女子真的可以获得与男子平等的地位，于上官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刚刚上官一番露骨的提示，看来她已经知道顾十九的事情了。收留顾十九，一是与皇命相违，抄家的圣旨早已执行了；二是与乐阳自己的利益相悖，顾家犯的是另立皇嗣意图谋反之罪。她若一意孤行，不仅显得女皇言行不一，更显得她的态度暧昧，她虽然只有八岁，但是是女皇唯一的骨肉血亲，朝臣们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开始站队了。
这一番谋算却也只是在片刻之间，是呀，她只有八岁。乐阳想起皇父临去之时，摸着她的头说“只是苦了我的乐阳。”她要承受的是她的命运，她的命运承载着千万人的际遇，承载着大熙江山社稷，无论如何千秋万世，她竟不能护住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沉香亭的牡丹自然还未开，但宫廷里的能工巧匠，琢冰雪以为花，以绢纱装饰，竟也有几分春意盈盈。亭外放置一座莲花图浮雕，冬日冰雪塑夏日千荷略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青莲居士是一位眉目素淡的女子，她年过双十迟迟未嫁，是女皇年幼时的侍读。今日穿了一件灰紫色的宽袖长袍，颇有几分禅意。她本也是世族家的娘子，一心不嫁，已是在家茹素，常年礼佛以居士自称了。因为大熙宫廷与民间都重视礼佛传教，是以并未受到太多的非议，但是在追求浓丽风华的大熙，这样心如深井一般的女子也算是一个异数了。
女皇看见乐阳来了，并没有停下和居士的对话。“居士前日去菩提寺礼佛，寺里东园的梅花开的可好？”
“红梅如炬，白梅如冰，和往年一样，不辜负看花的人。”
“居士在这紫陌红尘中还参得透佛法吗？”
“心中是佛，看见的自然也是佛。”
女皇神色郁郁，乐阳在一旁看的心慌，暗叹不妙。青莲居士今日来，怕是和顾十九有关系。“母亲，乐阳回来了。”
“我还以为今年的梅花不及往年，你这样急着回来，定是玩的不开心了。”
“并没有。”乐阳回道，“只是遇见一桩奇事，急着回来想要见母亲。”
“哦，什么事，你说来我听听。”
乐阳看了看端坐一旁的青莲居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还在迟疑女皇却已经发怒了。“人都被你带进宫了，你打算怎么瞒着朕呢？”
乐阳一下伏在地上，硬着头皮开口，“她只有四岁，稚子何辜，求女皇开恩，把她赐给我当奴婢吧。”
女皇怒极而笑，“好的很，世人都说朕心狠，朕身边的人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她望着亭子外面的整面莲花冰雕，费工费时，再巧夺天工又如何，她忽而一阵心灰。
“乐阳”女皇的声音带着少有的疲倦，“你可想好了？虽然只剩下这一个小孤女，但就是因为这一个人，后患无穷。”
“母亲，乐阳见着她，只是一个最最纯洁无暇的人。如阳春白雪，晶莹剔透，我以诚心待她，她自会以诚心待我。福兮祸兮自来相依，乐阳都愿承受。”
日影西斜，浮雕上的莲花染上一片火红，竟成了炼狱业火红莲。女皇心中长叹，待到他日她百倍真心交付予你，你却承受不起了。
“起来吧，不过是想要一个宫人而已，何必如此作态。”女皇一句话便将顾家血雨腥风带过。“你如此怜惜这名孤女，又是在梅林遇见的，赐名惜蕊吧。”
“谢母亲。”有了女皇赐名，顾十九的性命是无忧了。
“如此，民女也告退了。”
女皇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一个人陷入沉思。
春娘漏夜来到女皇的寝宫之中，女皇斜卧榻上，听她回复公主是如何遇见顾十九娘，又是如何投缘，她此时虽知顾小娘子性命无忧，还是忍不住多美言几句。“是个招人疼爱的孩子，那样漂亮，又那么乖。”
“她娘当年也是侍读中最出众的一个了，可惜了……”可惜嫁到了顾家。“她的女儿想来差不到哪里。郁青今日进宫就是来找我说情的，顾家的乳娘也是个义仆，听了她娘的话躲了半月才带着她去找郁青求情。没想到这么巧，就让乐阳遇见了。”
“也没想到公主自己还是个小人儿，倒对这么的小小人儿这么周到。难得她投了公主的缘，宫里宫外公主也没个玩伴。”
“你不用再为她说情了，我应下了就不会再变了。”女皇长叹，继而问道“其他的事情……”
春娘意会，忙道“那日盘问时候，近前只有公主与奴婢，其余人怕是不明白的。其后公主吩咐，我也没有正式称呼过，想来是没有露出形迹的。”
“只愿她是个有良心的，不要学她祖父。”
“有陛下亲自看着，奴婢调教，必不会让她心怀怨恨于公主不利。”
“好了，这孩子好生养着罢了，不用教她太多，也不要让她出宫。”
至此，顾十九娘随着顾家的覆灭也从世上消失了。留下的，是有幸与乐阳公主于菩提寺梅林中偶遇的孤女，惜蕊。无名无姓，全凭公主垂怜，在深宫中亭亭玉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深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