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高堂念子心 哑婆婆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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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婆客栈，小院子里，重泽又坐在了屋顶。这可让金戈相当费解。
金戈道：“四叔，你在屋顶做什么？”
重泽体味过后，淡淡道：“在屋顶，才能听到风中传来的期盼。”
金戈道：“风有什么期盼？”
重泽嗅了嗅风中的味道，缓缓开口道：“这阵风，带来了父亲对游子的思念。”
金戈根本不信重泽的胡说八道，风中哪里有什么味道，他怎么一点都闻不到？金戈道：“什么意思？四叔，你是不是疯了？”
重泽没有搭理经的抱怨，而是稍稍回忆道：“昔日，我曾到访过定州赤木城，在城外回恩亭，我遇见了一个老人，他总喜欢拿着一个小面具在那亭子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说的这个人，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金戈低头，声音由高昂，转为了黯淡，一句话情绪似有极大的波动。现实迫不及待的吐露三个字：“他是我。”
话未说完，又觉得不妥，平淡描述道：“他是我父亲。”那时候，他向往征战，总是想着要当一个英雄，像父亲一样的英雄。可惜，可惜事实无常，幼时的理想，成了太真的幻想，曾经的志气高昂，现在看来，只是稚气未脱。
重泽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今天，风中传来的讯息告诉我，他很想你，他现在正在回恩亭前坐着，等你回去找他。”
尴尬一笑，金戈想要避免谈及他的父亲：“很感人的谎言，四叔可以拿这样的话去骗骗女孩子，绝对可以赢得不少追捧。”风中什么也没有，他更是感受不到什么思念的味道。
重泽道：“很漂亮的说辞，但这不是你不孝的借口，更不是逃避的理由，咱们谈谈你父亲吧。他一直在想你。”被记忆遗忘太久的人，回归现实之后，只会逃避现实。
心知不可避免，金戈道：“你要谈什么？”
重泽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人要是数典忘祖，就只是牲畜不如。这样，你可明白？”
金戈道：“将我跟这些动物相提并论，四叔，你的影射，是对我的侮辱。像这样含沙射影，拐弯抹角的说辞，对我没有任何警示。”
重泽道：“我不清楚你内心的想法，泛泛而言，只是希望你能多多思考。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讨打，那我也就不必客气了，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金戈有些不满，满不在乎对重泽道：“这世上好为人师的人，真是不少，还偏偏都被我碰上了，残阳祭祀也是喜欢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四叔你也是，我就真的这么不堪，值得你们每个人都来教育我？四叔，你要跟我说什么？”
重泽道：“你该回头去看看你父亲了，他老了，很想你。”
金戈狠心冷冷道：“他想不想，与我何干？过去我也曾很想他，那时候他总是在外面打仗，经常几年不回家。我要是想他了，我也会在回恩亭等他。”那时候，自己总喜欢在回恩亭前，等着凯旋的父亲，日日都会去哪里。即使他总是等不到父亲，但他总是期盼着下一刻，父亲会骑着高头大马，披着一身亮灿灿的铠甲，带着千军万马胜利归来。
看出金戈的留恋，重泽道：“现在呢？你现在不想了？”
金戈却是自嘲一笑，冷冷道：“现在？现在他有妻有女，他早就不需要我了，我也不需要他了。”这件事让他震惊，也让他心痛，更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他怎么不憎恨宛琇母女？
重泽道：“看来你很介怀他另外的妻女。”
金戈道：“是的，我介意，她们害我失去一切，我怎么能不介意。因为她们，我失去了母亲；因为她们，我的父亲成了我的仇人。我不能接受她们的存在，她们是我耻辱的印记。”无比平淡的说出最为恶毒的咒骂，金戈显得漠然，一如当日赤木城诀别的时刻，言辞冰冷而无情。
重泽意味深长道：“你恨谁，有你自己的理由，但其实，你所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被愤怒所蒙蔽的心。人生在世，谁不受点委屈，但你却因为这样一点委屈，而让自己活在煎熬之中。唯一能救赎你的，只有你自己。”
金戈惊愕诧异，闭上双眼，又睁开眼，仔细的瞧了瞧重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重泽见他似有顿悟，继续开导：“你父亲的生平，我略有所闻，他算的上是当世英雄。他曾数度平定暴乱，给了定州一个安稳，让苦丁山边界战火，不至于蔓延整个仙界，有这样的父亲，你该值得骄傲的。”
金戈心中还是不能放下，若能轻易的原谅，他早就原谅了一切，放下下了一切。苦笑一声，经辩驳道：“英雄，呵呵，可惜英雄是注定不能善终的。齐桓公不可一世，临了时，落得个无人收尸；韩信骁勇，最后不也喋血深宫；项羽神武，到头来身首异处。万里长城万里空，百世英雄百世梦。我承认我的父亲是个英雄，但是，我们父子的悲剧，我想，也是由此所注定的吧。”
常年在外，架不住行军途中的寂寞，所以才会背叛他们母子，才会忘记他曾答应母亲，不再另娶妻妾的诺言。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如果父亲一直待在他母子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是不是，现在，他会陪在他身边，给他梳理满头的白发？
上次一见面时，父亲俨然已成为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也不复昔日征战时的意气风发。见到这样的父亲，纵使他有天大的委屈怨恨，也是不愿意，不忍心对他下手。只是，他的心意，他只能置之不理了。万一，这一切都只是美好的一厢情愿，都只是水月镜花一样，不堪一击呢？万一，父亲是在骗他，是在演戏，万一父亲对他根本没有心意？万一……
那到时，他受的伤，只会更重，他的心，只会更痛。
逃避吧，这是治愈伤口的灵药。
重泽道：“即便你否定他的心意，认为你们的仇恨不可调和。但你不可否认的是，他是整个定州的英雄，这是无法磨灭的。单单这一点，你也该给他足够尊重。我听青璃说，上次你大闹了赤木城，甚至要杀了他。你这做法，离经叛道，更让你迷失了本性。”
金戈不以为然，既然要论道，那就来辩吧，他可是不会输的。要知道，往日他可是能将教习的他儒生们，一个个全都辩的哑口无言。
比起那些人，四叔重泽显然是不够看的。
金戈自信道：“所谓英雄，只不过是时代的特定产物。这些人的价值，往往因为战乱，而被人们过分的高估。和平时代既然降临，我们就应该反思一下，像我父亲这样的英雄，或许只是一群为了自身利益，穷兵黩武的好战分子。”
金戈又道：“世间英豪，从善如流者，又有几何？父亲走上战场，又何尝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呢？
白骨攒孤冢，将军觅战功。如果万千生命的凋零，才能换来英雄的降临，那么英雄本身，就只是一个害人的称谓。”
重泽道：“你跟你父亲一样，活在这个时代，你也可以称作是时代的产物。但，比照你父亲，你如今展露的价值吗，相当不堪，你甚至是一文不值。你不觉得，你的反思，来得莫名吗？你有资格这样评价你的父亲吗？”
金戈渐渐找到了感觉，就像是当年舌战犬儒时的模样，金戈的思绪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连番驳斥重泽：“首先，言论这东西，没有资格一说，只在于四叔你信或者不信。其次，四叔你说我不能够贬低我的父亲，那四叔，你又哪里来的资格赞扬他呢？”无论褒扬者还是批判者，人的话语权，没有所谓资格的说法，说的好的，会引起共识，说得不好，会贻笑大方。
言论这东西，随心随性一些，何必较真？
重泽咬咬牙，想不到这人这么厉害，感叹一声：“你可真是伶牙俐齿。”
金戈拱手得意一笑：“谢谢夸奖。”
重泽气狠狠道：“别得意的太早。要不是你眼神纯澈，面带笑容，我真的是会忍不住把你吊起来打一顿。”
金戈摆出欠抽的样子，先谦让般拱手，又颇为开心的伸出右手，请重泽发话：“谢四叔手下留情，四叔还有什么指教吗？来辩吧，金戈欢迎赐教。”
重泽一时找不到开导金戈的方法，但绝不是想要就此罢休。眼前这人，狡黠掩盖了聪慧，虽是可造之材，但是却走了弯路。
不论年纪还是心智，金戈都算得上成熟了。重泽料定三言两语难以说服他，这让重泽有点想要揍他了，对于这样巧言令色的人，暴力是最好的手段。
正思量如何处置间，却是一声大笑，打破了整个僵局。“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是要打架一样。”出声的正是自天水云间回来的青璃。
青璃在告别了幼兰之后，很快就回到了哑婆婆客栈。一进客栈的后院，就看见金戈摆出一副讨打的样子，想要激怒四叔。这样的热闹，难得一见，青璃当然要来强势围观了。
金戈无比自信，又无比犯贱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哪有打起来，四叔他在跟我谈人生，谈理想呢。”
青璃当然清楚现在是重泽落了下风，不过她可是不会帮忙的。在一旁煽风点火道：“那你可得小心了，我四叔可厉害着呢。”
重泽记得这个青璃也是个能说会道的，想着自己一时半会不能说服金戈，便要将青璃也拉进来一并说说他。
重泽谦虚又受伤道：“我可没你这个师弟厉害，话说的头头是道，你没见四叔我都哑口无言了吗？你快来帮四叔教训教训他，这孩子真是没大没小，就知道说话气我。”
青璃白了四叔一眼：“你们自己玩吧，我累了，先下去了。另外说一下，四叔你别总坐在屋顶了，很丢人的。”这里又不是在家里，南来北往的人这么多，坐在屋顶，很容易被人看笑话的。走到哪里，都能在房顶找到他，这习惯真是糟糕。
丢下这一句话，青璃就离开了。就让这两人互相争吵去吧，争吵还真是无聊的事情。
青璃在金戈的印象中有点暴力，所以，金戈心中还是有些害怕青璃的。到不是因为打不过她，两人都是半桶水的功夫，分不出什么高下。金戈只是觉得，暴力的女人很难缠。
青璃一走，金戈道：“四叔啊，没能将战火引到青璃身上，你很失望吧。”
重泽快被这人气疯了，这也值得他得意？
“这个，还好吧，”话锋一转，重泽道，“我就是对我自己有点失望。”
金戈道：“怎么失望了？”
重泽瞪他一眼：“我对我自己的仁慈，感到失望了，我自己都想不通，我竟然忍了这么久都没有打你。”
实在是说不过金戈，重泽只能吐出这样一句话泄愤。难得他要做一回人生的导师，这个金戈这么不给面子，直接驳斥的他哑口无言，这太伤面子。
“言语上落得下风的四叔，原来是这么的偏执。就算你打了我，也改变不了方才的事实。”金戈根本不饶人，继续调侃。
心知重泽绝非是冲动易怒之人，金戈完全不考虑重泽对他施暴的可能。
依照重泽深不可测的修为，全身散发的暖意，以及两人实力差距太大，重泽应该是不屑用武力欺负他的。
不过，欺负虽不可能，但小惩大诫，四叔还是很乐意做的。金戈乐观估计了重泽的心胸，以为所有的高手都会像残阳祭祀一样，让着他的。
灵指一动，一道气劲，猛然冲向正在自鸣得意的金戈，屋顶的四叔，单手伦个圈子，就见地面之上，金戈身子整个腾空，被翻转过来，脑袋朝下，时刻有撞击地面的可能。
重泽摆摆手，却见金戈在空中上上下下被摆弄，表情极度痛苦不满，即便如此，他嘴上还不忘记叫嚣：“四叔，你快放了我，你太无耻了。”
“眼高于顶的小子，我接受你的教训，你继续骂吧。”重泽又将金戈玩了一番，金戈又是叫苦不迭。
被人这样吊起来打，真是丢脸。
金戈这才知道要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四叔，我再也不跟你辩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四叔。”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嘀咕：进来交好的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好惹，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央措二姐是这样，一毛不拔的大哥修策也是这样，这个爱吹风的重泽又是这样。怎么全世界都在针对他，想交个知心朋友就这么难吗？
“你没错，现在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耍你的。”
金戈快疯了，重泽竟然还能气定神闲的认错，没看到他在空中倒立，痛不欲生吗？“那你快放了我啊。”
“一错再错，将错就错，是我的风格，就让我一次性错个够吧，金戈。”
重泽上下挥手，金戈叫苦不迭，直到半夜，折腾的筋疲力尽的金戈才被四叔放过。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高堂念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