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剑》白杨萧萧

72、王者与智者 修策与齐慕

　　三清殿中，一场意料之外的宴会，拉近了一位王者，与一位智者之间的距离。
　　齐慕白很赏识眼前谈吐不凡，张弛有度的修策。要是早知道，修策有这样的胆识与见识，或许几百年前，他不会将他关在凝碧池之中，让他默默无闻了。

　　这样的聪明人，不该被埋没了。

　　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但参与宴会的三人都是万分的清醒。
　　修策是润卿带过来的人，齐慕白宴请修策，自然是也要将弟弟一并带在身边。仙帝侍者方岩，润卿的侍者初影，静静在一旁侍候。
　　润卿对兄长的态度，依旧是提心吊胆，他不曾想过兄长会对修策发火。更不曾想，兄长会欣赏修策的才华，现在的他如履薄冰，一言不发的观望着齐慕白与修策，等待他们讲话说完。

　　酒喝得差不多了，他们也终于是打算要谈谈正事了。

　　气度不凡的修策，早已赢得了齐慕白的好感，但此人深浅他还需要试探。齐慕白道：“修策，不论是以前，还是方才，朕都一直看不懂你这个人？”

　　修策笑道：“王上若是看懂我了，就不会请我喝酒，而是请我蹲大牢了。”

　　齐慕白道：“你这真会说笑。”
　　修策道：“笑得出来的人生，才足够刺激。”

　　齐慕白道：“放着好好地云州公子不做，事事针对仙界，最后被朕关在凝碧池中，你的前半段人生的确够刺激的。朕问你，方才你所说，想要为朕效力，你可是认真的？”宴会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的话，很难让人相信，此人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心思又难以琢磨，更加要谨慎对待。

　　齐慕白是惜才之人，修策成名很早，乃是整个仙界，最具才华的铸剑师。早在他被关进凝碧池之前，他就因为一身锻造手艺，被人追捧，受到各方拉拢。若非他往日处处针对仙界，实在过分，他也不会将他送往凝碧池。

　　修策面无表情，只是给了齐慕白应有的谦卑，缓缓道：“我若说方才说的是假话，那就是欺君之罪；我若说，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王上只会更加猜疑我的用心。这个问题，我还是不要回答的好。”

　　齐慕白不想跟他打哑谜：“那朕问你，若朕想让你留在九华山，为朕效力，你可愿意？”

　　修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道：“修策闲云野鹤，受不住天水云间的诸多规矩，王上错爱，修策只怕是无以为报。”本无意招惹太多，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妹妹，想不到齐慕白会

　　齐慕白极力挽留，非常欣赏修策道：“若朕要强留你在九华山呢？”如此人才，失之可惜，能为己有，最好不过了。

　　修策道：“那王上将会失去修策的利用价值。王上强留修策，不过是想向修策证明，王上有令我屈服的能力。王上当然可以用武力，令我屈服；但想要让修策臣服，王上只怕还没有这个魄力。”

　　一旁侍者方岩见齐慕白脸色不好，果断呵斥道：“大胆，你。”
　　齐慕白挥挥手，并不生气。这样的公开质疑，他见得太多了，并不会为此对修策不满。

　　齐慕白只是面露疑色，有些不理解修策的想法：“那你究竟要做什么，云州你已经回不去了，现在云州掌权的，是你的二叔萧衍，他虽不排挤你，但你的存在终究尴尬，留在九华山，对你，对云州都有好处。”

　　身为云州公子，修策不可能不在乎云州的。但早年，因修策与萧衍不合，修策选择了投奔他的舅舅尔朱千啸，与仙界作对。现在，修策被千啸救出，却意外的没有留在妖界，这其中复杂，耐人寻味。齐慕白却是懒得猜测发生了什么，只是先要将修策收为己用。

　　修策道：“我留在九华山，对云州来说，弊大于利。”
　　齐慕白道：“哦？此话怎讲？”

　　修策道：“云州与仙界其余五州不论风俗还是人情，皆有着巨大的差距，反倒是与妖界更为密切。在感情上，云州人到现在为止，都还排斥仙界的统治。”
　　齐慕白听出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是想将云州从六州之中分离，而后并入妖界？”

　　修策道：“一年之前，我的确是这样想的。”那时候，他以为舅舅一心为他，但在妖界停留几日之后，见到妖界以云州为砝码，内斗的厉害，他才猛然明白，云州无论站在那一边，都是会被人争来争去，都避不开争斗。

　　齐慕白道：“那现在呢，你改变想法了？”

　　修策道：“云州需要独立两界之外，才有活路，这样夹缝求生的日子，只会毁了云州。如今两界休战，只是表象，一旦妖界王位既定，云州必将再次变成两界战场。”冰弘身份公布，舅舅早已一门心思为他铺路，届时冰弘肃清妖界内部之后，势必要夺回被仙界占领的云州。

　　他的故乡，是一个竟然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的地方。

　　齐慕白道：“云州是朕的领土，云州子民也是朕的子民。即便战火重燃，朕也会保全云州。”

　　修策知道这是齐慕白要面子的话，也不打算拆穿他。
　　眼下仙界内部矛盾重重，相州，幽州各族早有背离之心。苦丁山一旦战火重燃，仙界大乱的日子也不远了。到时候，谁还会顾忌云州。
　　仙界表面祥和一片，但实际，因为齐慕王室长期内斗，导致如今王脉凋零，人才凋敝。昔日号令天下、煊赫一时的齐慕王室，早已走到了风雨飘摇的边界。

　　北有牧风界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进攻散花关；西面苦丁山，两界的对峙就没有停下来。

　　反观妖界，虽有内斗，但王威犹存，妖界上下对古武族的认同，绝非齐慕王室可以比拟。空悬千年的王座，却无一人敢出声染指，这是何等的可怕威信？一旦冰弘回归，两界战事一触即发。

　　修策当然清楚现在仙界的窘迫：“王上仁心，修策感动，但王上到时只怕是力不从心，云州需要的，并不是庇护。”

　　他富饶的故乡，总是遭受无情的掠夺，仙界也是，妖界也是，并入那一边都不是长远之计。庇护者早已丧失最初的仁心，云州的未来不能压在旁人身上。

　　齐慕白当然知道这一点，若真是两界再度开战，云州何去何从，根本不是他说了算。当下，云州根本不在他的控制之内，到时就更难说了。

　　齐慕白道：“云州空有富庶，却没有守住这些财富的能力，这个问题，也不是朕能解决的，但朕觉得，留在仙界，是云州很好的出路。至少，仙界与云州的交往，是平等的。朕会尽力周全云州。”

　　修策不以为然道：“王上此言，恕修策难以苟同。打个比方吧，仙界对于云州，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而妖界，则是穷凶极恶的强盗。两者在实质上没有差别，在于云州的交往之中，仙界不存在所谓的平等。”以前，修策欣赏强盗的血性，认为云州人缺乏的就是奋起抗争的血性，但后来，修策确实觉得，或许云州人缺少的，只是团结。妖界习惯用无力驱使云州上贡，仙界只是换个方式剥夺云州资源。

　　齐慕白微嗔，道：“单凭你的这句话，朕便可以再将你关在凝碧池之中。”即便现在他已失去对云州的掌控，但名义上，他还是云州的主人，司玉修策这番话，将他与云州对立。

　　仙界六州之中，幅员最为辽阔的是定州，也就是草盘地；而最为富饶的，却是云州。

　　洛川与瘴江自云州南北缓缓穿过，奔腾的河水为云州带来了大量的矿石，不少云州人靠着淘金生存，他们利用这些上天的恩赐，给世人铸造了不少的旷世奇兵。

　　九天陨铁打造的逐日神弩，深海寒石锻造的霜花剑，炎硫矿石铸成的春秋阙，万木之灵凝结的血梨花之心，引动风雷的落雷枪，刀起飞花的浣花刀，力悍河山的黄钺斧……说的上名字的奇兵，几乎全是取材自云州。

　　也正是如此，这样一块神奇又富庶的土地，让仙妖两界历代的君主，除开在苦丁山对垒之外，总是会将云州当做角力的战场。

　　修策面不改色，对于齐慕白的愤怒，置若罔闻：“云州现在是仙界的附庸，但不会永远附庸下去，王上若是为此生气，只管治罪便是，修策无怨无悔。但请王上记住，云州绝非轻易征服的地方。”
　　齐慕白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修策所言并没有差错
　　“你还真敢说。”公然将云州剥离仙界，这是大罪。齐慕白态度有所缓和，但怒气没有全然消散。

　　修策不卑不亢道：“王上恕罪，是修策失言了。”
　　齐慕白道：“罢了，你既不能为朕所用，今日这酒也没必要喝下去了，你离开吧。”

　　修策今日目的还未达到，便像齐慕白求了个恩典：“王上，修策有一事相求。”
　　齐慕白道：“什么事？”
　　修策道：“我想见见我妹妹修瑶，她是这次云州选送的秀女，现在应该还在宫中。”

　　齐慕白对修瑶的印象很好，当初还想将她配给自己的弟弟润卿。听修策这么一说，也没打算拒绝。“准了。见完之后，你马上离开吧。方岩，你去安排。”

　　“多谢王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