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红不谢柳长青》花归酒

3、今二梦 身份

　　屋里头的暖炉烧的正旺，秋风正在往里头添崖柏。谢长红耐不住无趣，打算出去走走，唤来了春雪，又被她骂咧了几声，傻笑几声，套上了大氅出了柳家。

　　冬日街上的人自然要比平常少，大冬天的谁还出来闲逛——除了那些做生意养家糊口的摊贩。谢长红呼出一口热气，搓了搓手对身后的秋风道：“去湖边吧。去瞧瞧紫渡。”楼荆住在湖边的小楼里，倒是被他寻着个好地处，冬暖夏凉，依山傍水。平日他们这几个也都喜欢凑到他家去闹腾，这会儿不知在不在。

　　秋风应了声，跟着谢长红往湖边走去。二人也不懒，一步步走去，在这种三九天。越到湖边人越多，也是有人喜爱这种冬日来游玩的，烫一壶酒，坐在亭上畅饮畅谈，也算是一大乐事。谢长红径直朝那南边的小楼走去，双手捧着手炉一副平静，胸前别着一朵白纸花，在冷风中飘零……

　　红木楼，名唤渡荆楼，各取了楼荆名字中的一字，颇有趣味。

　　叩叩一敲，里头赶来个小厮招呼，也认得谢长红，咧嘴笑笑把他请了进去，说道：“谢公子，咱家公子正在楼上和苏公子一道画画呢。”谢长红面露喜色，疏绘也来了？这小子许久不见了，也不晓得去哪儿游历了，想来是积攒了不少好画。谢长红匆匆脱了大氅交予秋风，让她在楼下自个儿耍去，自己倒是蹬蹬蹬上了楼。

　　“噢哟！我当是谁呢！你这副模样是要把这楼给踩塌吗？”苏画在楼上低头冲着谢长红叫唤，眼里噙满了藏不住的笑意。谢长红也笑，楼荆在后头也笑。“疏绘你倒好！这几个月又去哪儿混了？丢下咱们几个。”苏画依旧笑，从楼荆面前的桌上翻出一张画递给谢长红道：“喏！瞧瞧，我可是游遍了京城呐！这是那座山上头有座庙，外头的仙人石可妙！还有，这是京城城北的长湖，杨柳依依美不堪言……”苏画兴奋地将画一张一张摊开来，摆在谢长红面前，满脸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指手画脚，坐都坐不住。

　　谢长红翻到了张精致的画：“这上头……”

　　“嘿嘿……”苏画羞赧一笑，道：“这是京城花魁……”谢长红见他不好意思起来，揶揄道：“怎么？区区一个花魁让你这大才子动了凡心？”

　　“去去去！什么凡心什么大才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本性！”苏画咧嘴，朝身后默不作声的楼荆一笑，后者正在拨弄香炉里头的香灰，淡淡道：“实青近日怕是要忙。”语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长红，悄然瞥了一眼他胸前的白纸花，将香炉盖上，揣着一身崖柏香做到了谢长红身边。苏画出门在外，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困惑地看了一眼楼荆道：“实青怎么了？”

　　谢长红不动声色地欣赏着一幅画，上头画着一叶扁舟，广阔的长湖，映着湛蓝的天，映着两岸的高山，一人独立于州上，一手举杯，敬这山河锦绣，敬这天地广阔，唯独疏漏了心底的空白……“实青那小子又看上个姑娘……死皮赖脸的。忙着讨她欢心呢。”谢长红笑道，将那幅画卷起来，摆在一边，又抽出一卷细细观赏。

　　苏画怀疑地盯着谢长红，又看了看一边沉默的楼荆，突然注意到了谢长红胸前的白纸花。

　　“落英……”苏画颤抖着手，指了指那朵白纸花，突兀的白色像是绣在衣服上的绣花，看不真切。谢长红只是笑，看了苏画震惊的神色一眼说：“摆出这幅模样做什么，又不是我死了。疏绘你该庆幸我还活着。”一句话，不知兜兜转转说了几番意思。楼荆听出来了，默不作声，拍了拍谢长红的肩，叹气一般呼出一口热气，看它化在冷气之中。纵然是满屋子的炉子，也温和不了这口气，纵然是再浓墨重彩的笔画，也染不了那朵白纸花。

　　“落英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从实招来。”苏画沉了脸色，觉察到了这事的严重。

　　谢长红看了一眼苏画，淡然一笑，置下画卷，踱步行至窗边，窗外是枯败的杨柳堤，是静止的湖水，是惨白的雪景。

　　“哎呀，落雪了。”谢长红喜上眉梢，指着外头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眼眸中映着忽而亮白忽而惨淡的光影，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苏画不再追问，想知道自然有的是方法，何必在这儿强求落英呢。他这番言语，也明白他也是不想提及的。

　　三人正是沉默之际，楼下传来了小厮的呼喊声：“公子！柳公子来访！”

　　谢长红心下一颤，还当是……那个柳公子呢……

　　楼荆也是一愣，后才答道：“实青？让他上来吧。”

　　苏画又是笑，忍不住朝楼下走去，在走到一半是就遇见了柳和梓，拽着他衣裳又开始眉飞色舞的说着自己的经历，让柳和梓好生嫉妒。“嗳哟！疏绘你太不讲义气了！自个儿去了京城也不跟咱们几个说一……”柳和梓戛然而止，愣愣地望着窗边的谢长红，随后紧紧抿了嘴，垂首上楼坐在了一边，捧着一碗热茶难得的沉默起来。

　　“这是怎么了？”苏画不明白，向来是最爱说话的一个人，忽然就沉默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红明白其中道理，掸了掸衣衫，转身对柳和梓笑道：“实青怎么也来了？”柳和梓没有施舍给他一眼，嘬了口热茶，笑骂：“紫渡你家的小厮泡茶的手艺不行啊，这么烫舌头都要掉了！”

　　谢长红依旧浅笑，望着柳和梓的背影，眨了眨眼，觉得干涩，便垂眸静立了一会儿，复有抬头对着几人笑道：“我该回去了。有空再聚吧。”边说边走下了楼，剩三人在楼上大眼瞪小眼，苏画更加困惑，却不敢问。

　　楼荆终是长叹一声，喝了口半凉的茶，顺着喉头流下，一阵苦涩泛上鼻尖，也是无可奈何。

　　秋风还想着谢长红会在上头多待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来了，急忙起身给他披上大氅，跟着他出了渡荆楼。公子心情不是很好，秋风觉察到了。谢长红一言未发，脚步比来时快了几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刚刚铺起的雪地里，留下了不深不浅的脚印子，又被鹅毛般的大雪掩盖，徒留鞋底的潮湿。

　　“公子……”秋风急急忙忙撑开从楼中小厮那儿借来的伞，走到谢长红身边替他挡雪。谢长红轻笑，一阵白气涌出口鼻。“秋风啊……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太冷，他有些受不住啊。

　　秋风不晓得自家公子是怎么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春雪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谢长红一怔，后又笑，笑僵了，笑累了，依旧是笑。“是啊，她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