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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子衿微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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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升平四年。
溽暑未歇,天光空濛,苍穹碧彻。林檎交错,有鸟鸣焉。
翠微尽染熹微,天青云淡处勾留出一抹柔和的光影。
古藤枝桠上尚有湿漉漉的凉意。万物浸着倦怠,亟待唤醒。
天地苍茫间仿佛只留着那宽袍大袖的一人兀自独醒,袍襦广袖里的双手交错相叠,神色晦暝沉黯,琢磨不透。
多年枕戈达旦的军旅生涯让他早已习惯清晨而醒。何况他一向睡意不深,细微声响便容易惊醒,继而彻夜不眠。昨夜突然地起了凉,家仆们说今日可能会有一场浩浩大雨,那江流上行驶的船只摆渡势必要耽搁一些时日的。
不会有事的罢。他的目光穿过零乱绮错的林檎,怔怔地落到远处江面上遥遥相望的船影。
“桓公。”一直守候在旁的家仆经过几番思索,终究毕恭毕敬地向前一拜。心下里微微叹息一声,这世上大概唯有那一人能让恒公彻夜地守候于此了。他谨慎地开口:“桓公,江岸风大,请先回去罢,就让老仆候着。”
闻言,被称为桓公的人几乎漠然的双眼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摇了摇头再微微颔首:“无事。”
说着拢了拢被江风吹皱的宽大袍袖,仍然面容冷漠地矗在一旁。家仆也不敢继续规劝了,深知自己主人的性格,便只是微弱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跟着候在一旁,心思却活泛地转着让桓公等候着那个人的种种。
数日之前,桓公收到了一份从上虞山水鸿雁传书而来的信笺。沾染了江南温润的桃花信笺上有点点墨色在烟雨中晕染开来,新鲜的微微还有些湿润,似乎还可以嗅得到下笔书写时微妙的情绪。
“有客从远方而至,须恭敬以待。”桓温当时淡淡吩咐道,眼眸里有光亮闪烁如星子。
该是一怎么样的人呢?家仆看着桓公将信笺小心翼翼装入一个精致的漆器匣子里,一如往常,不再有过多的言语了。
直至过了几人,他才从闲人的琐碎流言中得知一二。
原来便是那风流天下的名士谢安了。
那谢名士年少既有佳名,“风神秀彻”出自于桓公之父桓彝便是赞其风骨俊朗。风流之名,惟盛于斯。然性甘淡泊久不仕,归隐东山数十载。其间也不乏当朝缙绅达贵慕名拜望,恳其出仕。自家桓公也曾派人位列其中,无一例外的都被那人一一回绝,只道是身染沉珂,抱恙之躯怎堪大任。话虽如此,但大家心如明镜不过是推脱之辞罢了。今日里却是应下了桓公的邀请,表愿效其麾下,担任司马一职分劳,于桓公而言,连此般心气极高名动健康之人都能囊括,如何能不骄傲。前朝魏武帝作诗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便是求贤若渴思而不得的感伤了。桓公终得嘉宾,又岂能不喜呢。这清晨而待足以见其礼待。
“桓公,再过一个时辰船就要靠岸了。”从渡口赶马而来的人如是说道。“哦?”桓温神色微微起伏,“如此,我先回去了,你们在这里候着便是了。”
“……?”
“若他来了,先领着他去前厅候着,礼数一个不能少,若问起我来,便说我正在休息。”家仆一怔,内心里捉摸着大抵是桓公惮其做派,有意要整饬几分的意思,让他收敛点,至少不要像他族兄谢奕那般狂放不羁罢。
暮夏初秋之江面并不动荡,但也并非平静如镜,微微有些水势浪蕊,烟波浩淼。谢安出了船舱便随意地站在船头若有所思的望着江面,面容上波澜不惊。耳畔是艄公的不知名的号子歌谣,荆楚语言晦涩佶聱,听到耳朵里只感觉到无限苍凉悲痛,勾得人不由要落泪了。
无可奈何地告别了家人先行踏上了去江陵的船只,这几天的夜里两岸猿声夜哭般闹着,打开船牗后眼前也是月色晶莹地融进了水面。这些个日子他睡的并不安稳。有几次他清晨醒来还以为是在原来那片竹影婆娑的林间。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茫然了,原本以为自己的性子淡定到随遇而安任方圆的境界了,只是没想到仅仅几天便推翻了。
果然,东山的岁月让自己安逸得早已忘记这世道并非太平时日。
只是如果自己真的没有原先想象般的从容淡定,又该如何面对随之而来的一切呢?临行前兄长宽慰着说道桓公是个随和的人怎么怎么样,放宽心啦,说着又乐颠颠地去疱房寻了酒。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兄长一向毫无城府不拘一格,对人处事随心而定,又怎会明白风起青萍之末的輗軏呢。侍在一旁还是团子状的谢玄扯了扯他的衣摆清清脆脆地说道“阿父,玄等你归来。”
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思绪。他又如何不懂得桓温的性子呢,俩人年少便有些许交集,后来便慢慢淡了,断了。除开这次的信笺,想想最近一次通信大概永和九年罢了。一晃多年,记忆中那张模糊青涩俊朗的少年模样渐渐清晰了起来,随后和另一张几乎遍布着破碎情绪满腔绝望的面容重合了起来,那张面孔上的仇恨和痛苦都那么直白张狂,不忍直视,却又逼迫你深陷其中感同身受。果然是那个年纪的少年有的冲动,爱憎分明得叫人叹息。
“水势尚好呢,船行得也稳妥,再过半饷就到了。”船家走过来对他憨厚地笑了笑,“先进去休息会罢。”
谢安点点头,领了好意转身进了船舱。清点行囊时意外地发现一管短短的竹笛,上面的雕刻痕迹斑驳,圆孔大小并不均匀一致,却很认真地打磨了光滑。“这个……”原以为当初不知被那帮侄子女们哪个拿去玩不见了,没想到今日物归原主了。
他缓缓地抚摸着竹笛的周身,感受着仿佛停留着那边竹影涛声里的澎湃。做工并不精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刻到一半气急败坏终是重新坐下刻完的画面。这种小玩意真的不适合他。谢安轻笑了一下,自己在十二岁时莫名收到了从遥远的北方送来的狼睫链,附了一笺慕容垂的小字,大抵上是说英雄惜英雄,你我二人闻名南北应该多多交集。众人惊奇不已。只是令他哭笑不得的是第二天他就收到了“无名氏”亲手做的笛子,对方留下的字条含蓄地提醒到一个清雅的簪缨少年该做的事情该是临风吹笛而不是带着异族腥膻气息的物件招摇过市。
果然是他的作风。年少的他没有戳破“无名氏”的好意,回首笑着对某个永远不请自来的客人说道:“倒正是我想要的。”
那人眼里有光芒灿若星辰。
这辈子,自己遭遇过很多不同的眼神。谢安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这样想到。年幼时学习白马论因误解书中观点频频向老师发问而惹的老师不快。尊师言,何必执泥于简牍,天地之有灵则美,容灵之物,岂止乎方寸。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至慢慢撞遇到他人之眼才恍惚思绪有了初霁。
是的,就是眼睛。仕途伊始,他担着簪缨世家的荣誉也曾意气奋发希冀鸿途,官吏们小小的一个轻蔑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被滚水烫过的不自在。也许是自己修行未到火候便生了退意早早离开庙堂,漂泊江湖之远却得了名士的称呼。闲居东山时,妻对出仕的羡慕及自己轻微的不满,借着一双亮如秋水的盈盈美目欲言又止,离去那日却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这便是天下微妙的心态,远物为美,自己也无从勘透。
所以,当他由着人领着前往桓温府邸时神色坦然地接纳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意义纷杂的眼神,蜷在广袖里微微卷起的指尖终是缓缓放松了。今日自己出仕,免不了日后宦海沉浮,言不由衷,身居要职,总有一天要面对背离本心而为之的惨淡局面。
只是,真要是当了非是如此不可的境地,自己又会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