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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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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陈迹
如果不是为了那寥寥无几的跨学院学分,桓温估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跨进图书馆文史类的藏书库。作为一个天生缺少文艺细胞的人而言,桓温从小抗拒着父母睡前念叨着童话故事以及颇有少女情怀的母亲会偶尔拿着一本普希金|叶芝|拜伦的诗集为他饱含深情地来上一段,简直让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作翻滚状,接着呢,耳朵被拎起来的桓温小朋友在母上大人抑扬顿挫充满韵律的怨念里昏昏欲睡。
孩提时代太过阴暗的记忆在魂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并且这份刻骨的记忆带来的后遗症贯穿了他整个学生生涯——只要跟文史有点关系的他就基本上杯具了……其实也不算特别糟糕,只是能把渔家傲和念奴娇两首毫不着调的词背串了的,并且多次提醒诚恳认错死不悔改的情况下,语文老师无奈表示放弃治疗。所以在高中文理分科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理由无他,但求生活不要如此艰辛了。人何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呢。这是当年身为语文课代表兼数学课代表的郗超同志的名言。
原本以为上了大学之后彻底躲过语文历史政治的桓温十分抑郁地发现,还有一门名叫思想政治教育类的大课(包括马克思原理概论,思想教育与修养,中国近代史等神奇科目)等着他。他当即痛不欲生准备重回娘胎再活一次,选择一个没有文史存在的世界。所幸一般老师点了名,临近考试时画了大纲也没太难为这帮高喊60分万岁的兔崽子们了。
身为一枚理工科宅男,而是是个没啥生活情趣和远大抱负的理工科男。桓温同学在生活作息上十分单一,从不乱搞男女关系,不怎么爱参加群体活动所以没加入任何社团,唯一能让他热血翻腾一点的时候就是新番出来的季节……为了尽可能多的有自己的时间,除了必要的专业基础课其他的选修并没列他那张过于空旷的课表上。至于为什么会跨学院选到文学院的魏晋玄学上,想到这一点,桓温几乎银牙咬碎地敲着自己从某宝上买来的二手笔记本,一边回忆起始作俑者那副奸诈的嘴脸。遇人不淑本是形容女子嫁的夫家人民太渣辜负了终生。但是成语一向混搭的桓温觉得没什么可以比这个词更能形容自己遇到郗超之后的遭遇了
选课那一天自己临时有事出去了,拜托室友们帮自己学好被他列在单子上的课。结果回来时发现自己跨学院的一栏上赫然挂着“魏晋玄学”标准五号宋体时,他如遭雷击,神思恍惚。桓温不明白了,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怎么就变得让他如此陌生呢?还没等回过神来,一只胳膊横出来,勾住了自己的脖子,眼前除了郗超放大数倍的脸,带着因为“善解人意”而显得格外纯良的笑靥。“阿温,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太累了么?要不要休息一会~”明明是关切地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格外欠揍的意味。不用猜了,长达十载的默契桓温自动脑补了事故的前因后果。
所以,此时此刻桓温坐在校图书馆文史类藏书库自习室内十分暴躁地敲着键盘。桌子的一角塌了一小山高的书籍无人顾及而疏于管理。空调的冷气呼哧哧地交换着呼吸的频率,静谧的空间里无人注意到危机悄然裂变。最上面那本正在以危险而坚决的速率冲向坠落的深渊。不动声色地“啪”地一声。桓温猛地从屏幕前惊起神。那并不是书本撞击地方发出的声响,而是,视线移到事故现场,一直骨节分明十分修长的手按在那摞书上阻止了惨剧的进一步发生。由于手的主人动作较为匆忙致使发出一阵不小的动静。
视线继续上移,桓温只能从侧面看到手的主人十分淡定地扶着书,背脊微微曲折形成一个柔弱的弧度。仿佛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那个人收拾好那摞书后慢慢地直了身子,转过身来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便在角落处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便自顾自抽了本刚刚拯救的书,看了起来。
恍然摹画的眉目依稀让桓温想起曾经看过自家幼弟的水墨画,相比较而言,那人的颜色更为清浅飘渺,不知不觉给人一种寡淡清冷的感觉。
被人这般熟视无睹的桓温倒没觉得尴尬,自认为在自己不长的人生里遇到各种品种的奇葩足够多了。一个性格冷漠的人而已,不足以引起自己的兴趣。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人他认得,同自己一样选了魏晋玄学。当然选了魏晋玄学的人很多,但为什么就单单记住了他了呢?原因很简单,各位看官就不要想多了。大学老师一般都会通情达理,不会特别跟学生过不去的。但是就如统计学里不可能事件的小概率存在性,不排除有些老学究式拘泥规矩。比如,每堂课点到。如此不人道的结果是,桓温发现有个哥们和自己一样每堂课不来吧又被抓到了。在老师最后通牒不来就别想拿学分的威胁下,一直自诩俊杰的桓温同学屈服了。只是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每次那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师在念到他和那个同学的名字时,脸上的神情会变得很微妙,原本闹哄哄的课堂一瞬间也会片刻诡异的安静。这种集体无意识举动每一次都在大家高度契合中成功完成了。
对于这一点桓温起初一直没有弄懂。好吧,自己的姓氏的确很少见,而且很多人会读错,但是那个人的名字貌似平淡无奇,没什么好奇怪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心下纳闷着,无意识地朝着傍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抹身影安静得甚至有些僵硬地坐在哪里全神贯注看着书。细长柔软的睫羽翕合颤动着,颤动般落下犹如散叶的阴霾。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桓温颇为努力地回忆着。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对方的名字分外熟悉。思索间,视线定格在笔记本旁胡乱翻开地一页买上面又被人用蓝色墨水谨慎而着重画出来的一道深深的记号。笔势纤长,似乎是要从记忆的壁垒里挖出崩塌的过往。时代久远,墨迹蹭开晕染,勾勒出一笔尚未罢休的诘问。
——谢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