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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途中的秘密 ...


  •   白天的光落在一个沉睡者脸上。
      他的梦变得更加活泼。
      但没有醒。
      ——特朗罗斯特罗姆《途中的秘密》

      最后几次为数不多的魏晋玄学课桓温很规矩地参加了,并且做到没有再讲台上那个老夫子点完名就开溜。开玩笑,他现在是老师重点关注对象。至于原因……算了,他不想提了。历史课基本上是睡过去的桓温压根就没注意过其实自己的名字和某个历史名人奇妙地重叠了。如果以前他饶有兴趣地去某度一下自己的名字就会很惊讶地发现这一现象,而不会弄到这步尴尬要死的境地里了。可惜换位压根没有那个闲情逸致的自恋心态,倒是后来在写论文的过程中遇到几次自己的名字,于是他怀着一股其妙不安的心情查阅了那个跟他同名同姓的桓大将军的生平,然后触雷至今,内焦外黄病的不轻。那位的纵使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的豪言壮语让他实在无力吐槽,这家伙是想出名想疯了么。放到今日就是不所不用其极博出名的网络红人啊,那货就是个停留在中二死循环过不去的二货吧。
      现在,他我在教室里最偏僻的角落里,尽量假装自己在种蘑菇,异常努力地默默修炼隐身技能,自动过滤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意义不明的目光。他突然有种明白动物园里任人参观的动物们的感受了。自由主义捍卫者的他从以前的感同身受直接晋升到同病相怜。
      而另一位悲剧的主角似乎又没有到场。桓温有些头痛了,上次在图书馆自己太过于震惊(?)查到的资料与现实猛烈地碰撞以致于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压根没注意到。他才没有过多心思花在别人身上呢,只是——想到这里桓温同学内心呈现宽面条状,因为内心太过悲愤导致情感控制了理智——他手掌一拍桌面,震得四面眼神纷纷逃散。那位似乎直接把书给拿走了……同学,那本书是我借的,账记在我的卡上。你如果逾期不还我的日子会很难过的。
      以上,就是他非来上课不可的原因之一。
      倒是也可以直接通过同学之口帮忙询问到对方学院的信息。只是,他身边的人没有认识那位的,最有可能有关系的就是一起选了这门课的同学们了。与其问他们还不如自己守株待兔得了。他就不信对方真的可以一次都不来。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桓温又开始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种起了蘑菇。页面坚定不移地挡回四面好奇游离的眼神。拜托我和那位仁兄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好么,想拜谒凭吊古人的请自己去找墓,或者在大马路上随便掀开一个井盖跳下去穿越。
      基本不会听老师讲课,桓温寂寞地看着手机上缓慢变化地时间(月初就没流量的倒霉催的孩子)。也许是大部分内容已经在PPT上阐明了,考试要点也在资料上画了出来,于是那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师居然扩展了下古人的轶事,兴致勃勃地由魏朝曹家三父子开始,八卦了下绝世美人甄宓【亦作甄洛】的宫闱秘事等真真假假传闻。由于三国杀的流行,班上大部分人都显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老师更加忘形地,只差褒衣博带cos魏晋衣冠风流,直至这时桓温才对清谈家有几分大致的印象。话题随后转向了绕不过去的竹林七贤(老师在此段花痴状态全面展开,深受刺激的桓温表示自己来错班了),提到了嵇康,以及让无数人叹惋千年的广陵散。
      说道广陵散和嵇康,桓温还是有印象的。高中的时候自己同桌的一个女生看着某一篇文言文练习题时突然痛哭了起来,自己在一旁傻了,手忙脚乱地递纸巾。而那篇文章是《与山巨源绝交书》,那个女生事后解释说因为被这两人真挚的友谊感动了,当时他还不以为然,没觉得那篇文章里字字无情哪里看出真挚的友谊来着,吐槽了下女孩子们细腻的心思无法简直和他不是在一个思考模式上。后来他才明白世间有一种生物叫做腐女。
      所以……他大概稍微有点明白班上人看他微妙的眼神是怎么回事……至少女生那般非常奇妙难以描述的眼神他应该晓得原因的。
      正这么想着,话题就不知道怎么转到了魏晋名士里怎么都绕不开的谢安了。桓温这时内心非常想为自己和历史上那位同名的悲剧人物点个蜡烛。东晋奇妙的门阀世家背景,簪缨奢华做派,放在今日简直就是宫廷侯爵豪门恩怨呐,在那个将外貌协会精神发挥到人类极限的时期世家厨师做官不但要靠祖上还要靠脸。在搜集资料的那段日子里,桓温每天站在镜子面前神情恍惚地盯着自己的面孔进行一段时间颇长的喃喃自语,然后确认自己的长相的确不会阻止以后未来道路的发展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一打五雷轰顶模样的室友。如果历史上那位的长相和自己在一个水平上的话至少具备了做大官的充分条件之一,不过另一个条件,那可恨的门阀制度害死无数有志青年,使多少一腔热血的才华满腹的屌丝们报效无门啊。
      出乎意料的对魏晋风骨意向极为推崇的老师却十分不待见谢安,甚至可以说是尖酸刻薄的指摘詈骂。相反,一向被定义为奸雄的桓温收到了热烈的欢迎。座下当即有人举手表示反对于是一场激烈的辩论赛就此展开。桓温同学默默作围观状……
      谢安这个人的啊,怎么说呢,就桓温查找的资料显示,此人的存在粉碎了无数草根们内心对贵族阶级阴暗偏激的设定,比如:贵族都是纨绔子弟游手好闲没啥才华,可是人家谢安才华横溢那是真的,行书飘逸师从王羲之得到过老师赞赏,晓通音律据说古琴谈得相当不错,会乐器可是很是很刷时髦值的,想想古装戏了白衣飘飘地弹琴的那种仙人风范啊。才华好又怎么样,当了官可又不是拼这些,是的,可是人家在朝堂上照样玩得如鱼得水最后还升到了宰相。哦对了,别说文艺青年不懂打仗,人家谢安同志组建了一只名叫“北府军”的军队,然后这只军队无数次拯救短命东晋于水火中,豪门世家内部斗的很严重的,子孙好逸恶劳不成器……少年,你没听说一个成语叫做谢家宝树么……由此看来真是人生赢家啊,不得不让心酸承认有些人一出生就有一个很高的起点,而且以后一帆风顺各种前途无量。
      如果只是这样,打击力度也还好,生活本生充满挫折我们要学会适应它不是么。只是谢安他表示,其实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桓温表示膝盖一痛,想哭,男神我简直要给你跪了好吗,你就随随便便舍弃掉别人一辈子都在追逐的东西,这清高得也实在忒伤人了吧。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历史上那俩人最终没能站在同一阵线的原因吧。

      争吵(?)的最后,老师一挥手作元首总结状,请同学谈谈上课的感想。随手点了个看起来安静内敛的妹纸。只见那妹纸稍有犹豫,略加思索:“老师,我赞同你对桓温的那部分,但我没办法同意你对谢安的那一段……我觉得谢安本身并不愿意跟桓温为敌。如果不是因为各种奇葩的因素堆叠在一起,他们说不定会成为莫逆之交。”
      “何以见得?”
      妹纸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带着有点神经质的谨慎开口:“因为我觉得温非常喜欢谢安。对,没错不仅仅是欣赏。而是喜欢,非常喜欢。”教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听到那个少女截铁斩钉继续说道:“桓温有野心称霸尚顾忌到王谢贵族们,当他真的权利在握的时候却因为谢安和王坦之的一行退却了,桓温可是说过‘纵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他的在乎名声吗?那么又是什么使他回心转意继而放弃呢?”
      ……你想说难道因为是爱么,少女。
      众人默默内心吐槽状。
      “我所读过的历史资料告诉过我因为时机,因为天命无归,注定得不到的,抑或是东晋变态的门阀制度害死人等等。只是看多了这些客观因素,我想换个角度来证明我的论点。让我们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吧。首先,我们看桓温的出生,尽管他同样出生在贵族世家,但很不幸他父亲的去世将他们桓氏踢出了权利中心,又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后继无人,桓温他奋斗了一辈子也没能成功打回去。其次,他是武将,魏晋朝堂重清谈,我们且先不说清谈到底误不误国,反正桓温是很不喜欢这种气氛的,与周遭格格不入注定了他孑然一身的孤立状态。东晋偏安,对于收复北方失地的信念没抱有太大兴趣,用来糊弄民众还行。最后,其实谢安的存在很刺激桓温。谢安的一切得来的都轻而易举,他不需要过多将心思投射到凡俗之上就可以生活惬意。试想一下,如果你遇到一个过着你想要的生活的人会怎么样呢?一般会有两种情况,一是你会极度嫉妒他,讨厌他。因为他会让你阴暗地觉得自己奋斗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二是你会很喜欢他,就如同偶像崇拜心理一样,他身上有你珍重的事物,趋光的本性让你追逐一切光明的可能,你不愿也舍不得毁掉。人们经常觉得历史的发展是所有不确定因素影响叠加造就了我们现在可以观测的历史。只是真正起决定性因素的,往往是一念之差。让我们再回到正题上:桓温从来没有想过威逼谢安,所以后来在新亭对峙时,谢安以死相逼时桓温妥协了,无论再多的客观因素到最后都比不上做决定的一瞬间,早已自成因果了。”
      桓温觉得自己还能说啥好呢。是该感叹腐女果然无处不在还是该忧郁一下自己活了二十一年首次被人质疑了性取向问题呢……妹纸,你这样八卦历史名人就不担心他们有天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好好谈人生么。
      眼看着那节课就要在一场扭曲与混乱中心思想的跑题发言里草草收场了,老师回过神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表扬了那名同学角度新颖,见解独到,然后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只可意会的意味深长:“相比大家也注意到了,咱们班有两位同学恰好和我们如今争论的两位主角重名了。来来,桓温同学,谢安同学,你们也上台谈谈你们前世有缘的过程吧。”
      前世有缘你妹啊!桓温青筋直爆,想破口大骂。眼皮一翻却瞥见另一个角落里冒出了一个身影,安静又从容地走上了讲台,然后乖巧地待在讲台的一侧沉默着,一副任君采颉的模样。只是实现微微朝自己这个方向瞟来,嘴角似乎隐约有些上扬的弧度……
      等等,他来了啊,桓温一瞬间心里内流满面。同学,你为何要如此听话自觉。明白自己想泯然于众人的卑微梦想彻底泡汤了,桓温认命地从角度里大步跨了出来,一副雄赳赳气昂昂英勇就义的神情,尔在内心里反复安慰自己两人就算待会老师圆润地请出教室自己也一定是曲率大的那一个。
      等待他走近时,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量或者审阅起那个名叫谢安的少年。面容清秀,五官轮廓很柔和,一副典型听话好孩子的模样。除此之外倒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与历史上那个归隐东山,气质出尘的谪仙般的人物到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魏晋南北朝以貌取人的风尚尤重,那个能被称为“风神秀彻”的人,又该是如何的模样呢,桓温绝对不会知道,但是能肯定不会是眼前这个人。只是有一点倒是很相合……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寡淡宁静,简直不知该说是反射弧太长还是心理年龄都快入土了。
      ……自己好像也没资格对号入座吧,明明和历史那位桓大司马没啥交集,这段时间却总是委屈有意识或下意识地进行自我比较。
      “有人功在千秋,有人志在天下,有人欲求功名建业,有人旷远宁静求致远。或居庙堂忧其君解其患,或征行四方,守疆界伐故土。其中冷暖,如人饮水,自行领略。所谓历史,卷帙浩漫,笔墨堆砌。长河已远,故迹难寻,只言片语,未曾亲历,何敢轻言?若故作感慨,不啻梦入华胥,混沌一时,妄作匆匆一世。”
      那个少年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温雅,音量不大但十分清晰而坚定地传达了过来:“沉浮翩蹇,今人又何以自取圭臬蠡测前人之举,旁观者何以清,当局者未曾迷。执棋者,十步之内了然胸中。今有幸同名于前辈,然忝列自拟,实属可笑,蚍蜉后生,有岂敢作虚妄诳语。”
      虽然大部分人表示没听懂谢安同学说了啥,不过凭借着距离优势的桓温自己琢磨着,对方的意思是历史不足为信么……他们谁都没有真正存活在那个历史书上惊鸿一瞥的短暂如昙花一现的朝代,又有什么论据去指摘千秋呢?
      果然是历史虚无主义啊。
      桓温默默感叹着,突然想起当年郗超文艺犯病地时候天天拿着各种装十三伤痕文学的书籍在他眼前念叨着,其间自己被刷新过无数次文字矫情功底的下限。玻璃心什么的你可以再脆弱一点么。只是有那么一句话现在想起来格外清晰,当然不是因为自己体内潜在的少女情怀而是因为被郗超有很长一段时间拿来做了企鹅签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荡,格外清晰的,不知道是谁在念诵:直至爱恨均已作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途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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