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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深处 ...

  •   第四章:记忆深处

      12

      老师是个疏离的人,不轻易允许别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也不会主动打扰其他人。他就像一只刺猬,用尖锐的刺包裹着自己,拒人千里。当它想要交朋友时,便不知不觉剥落了身上的刺,于是,刺猬受伤了,因为它忘了,它的朋友也是刺猬。一味地想要和朋友更亲近一些,却伤害了自己。刺猬忘不了同伴的刺扎进自己身体的疼痛,但是它很安静,它把它们加诸的伤害吞了下去,接着便长出了比以前更加坚硬锐利的刺。
      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无意间得以偷窥到这只刺猬脱去防护的脆弱一面,企图更加靠近它。他开始认真学习,彻底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改掉了那个年龄的人晚睡晚起的通病,也不再得空便扎进男生堆。他觉得想要接近他,他还需要努力,变得更好。
      高三的教室撤去了所有的装饰,大多数时候只有四面白墙把学生围起来。气温转热,这样一群学生却顾不得窗外的鸟语花香,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六月的那一场考试。那是一场延续已久的战争,若不能取胜,非死即伤。
      一城去办公室的频率越发上升,他已经不再仅仅着眼于办公室里最冷淡的人了。他犹记得禾生突然去自己寝室的那个晚上,寒冬的冷风在廊道上通行无阻,他的嗓子痛得难受,他对老师说,我喜欢你。而那个时候,老师的声音比打在自己脸上的风还冷,他记得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不可以。那个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感冒越来越严重,大脑还在烧着,眼睛也疼得厉害。而老师,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十分平静地就又过了一个学期。

      高中时代的最后几个月,一城越来越难以抑制心底的囚鸟,每天夜里,他都感到它想要趁着他熟睡的空当破笼而出,展翅高飞。他经常在醒来时发现床单湿了一片,而自己满脑子都是老师的脸。他想,他的病已经好不了了。

      一城最后一次去街角咖啡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那天是周六,下了雨,不记得是什么节日,家里来了客人,他是去上自习的。一城选的位子,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他试着点了一杯南山,照旧又点了当日推荐的甜品。咖啡是典型的醇香和苦,只是一口,他便放下了杯子。凝视着杯子里细小的螺旋时,熟悉的人影走过窗外,那是禾生,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一城想要给他打招呼,又自嘲地笑了一声,收起了条件反射般举起的手。他想起第一次在校外看见陆安心,那个时候她梳着鱼骨辫,也拿了一束菊花。
      时至傍晚,玩音乐的年轻人便陆陆续续地来了,而整个咖啡厅,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客人。他透过隔在中间的杂物架看年轻人,似乎是为了迎合天气,他们只带了木吉他和口风琴。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抱着吉他坐下来,她的头发就随着她的动作从吉他上滑下来,落在碎花长裙上。她把它们捋到耳后,调节着旋钮,不久之后,清澈的吉他单音响起来,她轻轻唱: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都在抒情,还是因为口风琴的声音太忧伤,又或者是因为天空一直下着绵绵小雨,一城觉得微微鼻酸,他收拾了书本便离开了咖啡厅,而他的身后,年轻人还在轻轻唱。
      这间咖啡厅是最初与老师建立起联系的地方,他曾在这里告诉老师:“大学也想学数学。”他想,要坚定目标,变得更加优秀。
      一个月之后的测试,一城考出了让所有老师刮目相看的成绩。办公室里,班主任像对待所有取得巨大进步的学生一样表扬了他。看着于舒依旧化淡妆,小清新得近乎称得上童颜的脸,一城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点头,等待这个人让他回教室的瞬间。他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伏安备课的禾生,只有一眼,他怕与他目光交接。

      自从上周的班会提到距离高考所剩的天数后,男生们也不得不仔细思考学习的事了,那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数字,而不再是还剩几个月,或者几个周。高中生对数字有难以言喻的敏感,所以,压迫感也达到了饱和。班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除了死寂,便只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蝉鸣了。
      一城很努力,看书的样子就像恨不得能够把它们装进去,再也出不来。孙耀宸打趣:“一城啊,你该不是恋爱了吧?”
      他推开他企图凑近自己的脸,一脸嫌弃地否认:“并不。”
      对方却不依不挠:“你这学习的方式很像是为了追女生啊,干劲不对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和自己快做了三年的舍友的家伙,总是能轻易地发现自己的心事,而且每次都能抓住重点却不自知。对待这样的天然呆,一城除了选择无视,竟也想不到办法了。于是,想要偷偷凑热闹的徐子墨便像看见了两个傻瓜一样,默默低下头写作业。

      最后两个月的日子是干巴巴的,寡淡得像冰箱里放久了的吐司,一城却越来越想要和那个人有更多的接触。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贱,分明已经被那么明显地拒绝了,而他又从来不缺乏女生的追求,可他就是喜欢他,喜欢那个比自己大了九岁的男老师。每天每天地刷题,考试,他越发想要快一点毕业,他那赤诚的天真告诉他:到那个时候,你就不再是他的学生了。
      禾生也在一天一天地数着高考倒计时,比自己高考的时候还仔细。他不知道,一城这样的努力还能坚持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无情多久。高考对双方而言都是解放的日子,那个时候,一城会上大学,而他,也不用再对着一张对自己有所期待的脸假装冰冷。毕竟他是自己的学生,他是一位老师。
      禾生拿到印刷室送来的试卷时,于舒走到他的身边。教外语的老师本就注重外表,今天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漂亮了。她邀请他吃饭,而且做得不动声色。这个人的心思很明显,这一年她不止一次表示过希望能与禾生交往,可他一直不为所动,这次也一样。禾生一边分试卷一边说:“抱歉,这段时间学生们很忙,我也很忙。”
      “那之后也行啊,只要你方便。”
      禾生说:“你大概等不到我方便的时候了,安心那边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着我们一起吃饭的时间,于老师不如去谈一场恋爱。”
      他的口不留情,她是知道的,不过像这样的拒绝,还是第一次听到,于是,她提上包离开了办公室,高跟鞋在地上蹬着骇人的声响。

      13

      打破风平浪静的是一则流言:有老师和学生在谈恋爱。至于流言里提到的老师和学生,大多人是不知道的。流言的可怕在于模棱两可的真实性和不可争辩的讽刺性,当人们确定这样的事并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后,便会往有这个可能性的人身上扣帽子,他们并不是对这件事本身多么好奇,而是对无辜受累的人之后的生活产生了兴趣。
      这件事,孙耀宸是从其他班级听来的,口无遮拦如他,第一时间就是和一城八卦:“最近师生恋的事你听说了吗?”
      起初,一城是有些吃惊的,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突然就悬了起来,他并不清楚那个流言,便问:“什么师生恋?”
      孙耀宸像明白了什么一般,说:“据说我们学校有老师和学生好上了,我还以为你听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故作镇静地说:“是哪个老师啊?”
      “都不知道啊,所以我才来问你啊。”他看着他的眼神像极了盯着老鼠的猫。一城闻言冷静下来,只是说:“我不知道。”然后,他想了一会儿,又说:“这种根本没有确定的事还是别管了,多半是有些人无聊了。”
      孙耀宸顿时失了兴致:“我还以为他们说的是你……”
      一城连忙打断他的话:“别乱说。”
      他面色委屈地说:“可是有不少人说……你和陆老师……”
      “玩笑话到此为止吧,今天的份还没写完。”不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还是想要说服对方住口,他拿着一叠卷子在孙耀宸面前晃了晃。
      孙耀宸看了那堆东西,立马说:“知道了知道了老大,我写。”

      看着他无力地趴在桌上,一城不禁环视了一圈教室,埋头的学生依旧没有停下笔,而说话的,大致都在八卦那个流言,其中不乏说着说着还看一眼他的,目光相接后立刻就转开了。一城觉得说不出的堵。
      师生恋对于学生来说或许没什么,顶多被批评教育,但对于老师来说就大不相同,那是关乎师德的问题,说不定老师从此就会永远离开教育界。想着这些,他捏着的笔发出了被挤压的哀鸣。
      拜流言所赐,他这一天都没法集中,不管是背单词还是计算,心里想的都是老师。

      天气变化很大,中午艳阳高照,一到晚上就转凉。一城的坏情绪一直带到了宿舍。他想问问老师的情况,可一想到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一切都是自己心虚,便删了短信。他翻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老师的号码已经要滑好久才能看到了。
      孙耀宸爬上床时不忘关心舍友,说:“一城,你看起来心情不好啊。”
      夏知渝接话:“看样子像不好吗?简直就是‘糟透了’。”他把手臂搭在一城的肩上,打趣道:“被发现的感觉怎么样啊?”
      一城拍开他的手,也不否认,在他发现自己对老师抱有其他感情的时候找夏知渝聊过,所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不过他那张看笑话似的脸倒是让一城想起了一些事,他突然目光凶狠起来:“在外面煽风点火的,不会是你吧?”
      夏知渝不置可否,因为此刻一城的表情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而他没想到的是,一城竟会突然动手打他。总是被腐女谈起的两人是舍友,关系自然也好,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右脸疼得难受时,他睁大了眼睛。见势不妙,徐子墨连忙拉开了一城,孙耀宸也赶紧下床拦着夏知渝。
      “你们两个都消停会儿!”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乖乖男徐子墨突然变得强硬的语气让两人冷静了下来,夏知渝踹了一下桌子,气冲冲地去阳台敷脸了。

      不出意外,周五的班会时间,全校学生都同时听到了广播里关于师生恋的“教育”。而是否真有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尽管没有人能够证实那个流言的真实性,这件事还是给了一城一个严肃的警告。他实在不能想象如果那个时候老师给了自己那么一点点回应,他会怎么做,而被发现时,老师会怎么样。他见过他淋着雨水苍白如死的脸,莫名心惊。
      广播里的学校领导在班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宣布了一则通知:周末召开高三学生的家长会。一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桌上比之前堆得更高的书本,心想,现在并不是有闲考虑那些事的时候。

      年级统一召开了家长会之后,再由各班级分开来。将家长们带到教室之后,学生就可以离开了,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比如一城。他是高三以来进步最快的学生,所以被选作了学生代表,会上是要发言的。
      会上,每一位科任老师都对这学期以来的工作作了简单的汇报,也对学习方法和应考策略作了相应解释。家长们全都端坐,有的还带着纸笔,认真做着记录。
      一城有些紧张,并不是因为不擅长这样的状况,而是,当他走到讲台上,便看见禾生注视着自己,平静的脸一如往常。他没有稿子,结束之后也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满脑子都是老师。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家长们便开始围着老师自由交流了。面对这么多热情的家长,禾生只好勉强堆上了笑脸。他们交流的问题,无非是自家的孩子在学校表现好不好,学习刻不刻苦。只有一位女性,在耐心地等所有家长已经交流完之后,问的唯一一个问题是:他是不是很开心地在学习?
      禾生打量着这位母亲,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端庄的髻,眉目温和,是一眼看去能让人变得平和的人。她说,她是一城的母亲。
      禾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一城叫过来,问:“你学习的时候开心吗?”
      一城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这种问题老师是不会问的,他乖巧地转过身去看着母亲,说:“挺好的啊,而且老师们对我也特别好。”
      她欣慰地笑了,摸着他的头:“这样就好。”又对禾生道谢,举止间皆是大家闺秀的优雅端庄。禾生不禁想,难怪一城生得这么好看。
      她向他道别之后,便和一城离开了,一路上拍着儿子的背,就像对一个小孩一样。禾生看着一城和他的母亲离开,感慨着:无论何时,孩子始终是孩子。

      14

      禾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她给他留下的,只有照片,从他出生开始,到她离开为止。禾生从相册里抽出一张放在床头,那是他们的合照,母亲站在他的身后,双手从他的肩膀上搭下来,抱着他。他把剩下的照片全都放在了书架上,混在大小差不多的书本里。他觉得它们和关于母亲的记忆一样无处安放。

      记忆里的父亲是一个忙碌的人,他有很多个头衔,包括“父亲”,可是,禾生已经好多年不叫他了。
      因为父亲的关系,禾生很早就懂事了,他的童年,更多时候是和母亲一起的,性格里柔善和敏感的特质较形于表面。这样的孩子,更早地了解到世事难料和生活变迁,所以即使放在那里不管不顾,也是会提前长大的。
      小时候的禾生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做到最好,成为可以让母亲骄傲的人。六岁大的小孩,韧性和耐力便已经不同寻常,母亲总要时不时推开他的门,催促他出去运动。每逢这时,禾生就撒娇,那是小孩子的专利,大人根本吃不消,只得任由他终日埋头书本。

      变故发生的那一年,禾生八岁。他像往常一样,关着门,在自己的房里看书。母亲又推开了那扇门,说隔壁的孩子约他出去玩。他想也没想:“我还差一点就看完了,你让他自己先玩吧。”母亲无奈,叮嘱他注意休息,眼睛别离书本太近。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契机让禾生这么着迷于学习,而禾生也从来没有将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她,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母亲关上门重新出去之后,家里来了闯空门的小偷。他大概真的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起初竟然没发现家里有人。母亲刚洗完衣服,一件一件拿衣架撑起来,往阳台上晾,转身便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他留着胡渣的脸看起来很落寞,见了屋内的女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所有遇到危险的女人一样,母亲的第一反应也是呼救,只是,她们都忘了一件事,走投无路的人是很可怕的。他没有再让她发出声音。
      禾生出来喝水的时候,母亲倒在地上,胸前的衣服沾满血迹,刺得眼睛生疼。留着胡渣的男人还拿着刀,听见开门的声音,慢慢地转头看向他。他的情绪还很不稳定,可现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想要钱而已,他一点也不想杀人的。
      他慢慢靠近禾生,内心已经挣扎了很多遍,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爸。”
      他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杀人了,听觉也出现了问题。
      然后,小孩子看着他,极其困惑地又叫了一声:“爸,妈妈她……”小孩的话没有说完,便捂着嘴哽咽起来,哭得难过而隐忍。那一瞬间,他开始回想自己这辈子所犯的罪孽。他是一个健康的人,如果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大概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孩子。他看看孩子,捏着凶器的手不住地发抖。
      禾生哭得很安静,又一直强忍着汹涌而来的恐惧和恨意,身子抽得厉害。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幽暗似井。他缓缓蹲下来,用尚沾着血的手抚摸禾生的头,仿佛不是小孩认错了人,他就是自己的儿子,而他,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他说:“母亲被小偷杀了,小偷受伤了,但是给他逃了。”
      男人触碰到他的瞬间,禾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所以,男人又说:“我们换一个地方,这里不安全。”
      禾生乖顺地跟着他,离开了这个家。

      男人住的地方是一室一厅,空气里散发着腐败的气味。禾生已经不再呜咽,抽着鼻子问:“爸,这是哪里?”
      男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把卧室里一堆没洗的衣服泡进水里,回答说:“我们暂时住的地方。”做这些工作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孩子。他的脸单纯天真得像一个天使,让他丝毫不愿意再欺骗他。可是,他所有的侥幸都建立在欺骗之上,从小孩认定他是他的父亲那一刻开始。他想,他真得好好感谢上帝,感谢他让他和那个孩子的父亲长了一样的脸。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

      男人让禾生和自己睡在一起。最开始的两天,禾生会偷偷地在被窝里抹眼泪,男人发现他在哭,就抚摸他的背,让他安静下来。男人不擅长和人交流,话很少,禾生便也很少说话。他发现他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很少向大人提要求,也不出门,只是对他屋里仅有的那几本书感兴趣。而那些书,还是他偷东西的时候顺来的。
      男人买了一堆东西之后,白天也不出门了,就这么守着禾生,给他做饭,洗衣服,教他书上那些他还不认识的字。孩子很聪明,从来不让教第二遍,他觉得这辈子的福分已经快要用尽了。他提议带禾生去游乐场,他说,偶尔去一次也挺好的。

      游乐场里始终是热闹的,大人孩子从未少过。他牵着他的手,沿途没说话。他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男人递给禾生一罐可乐。禾生难得说了会儿话,他问他:“你知道可乐为什么那么刺激吗?”
      男人想了想,说:“因为可乐里有碳酸,分解产生了二氧化碳。”
      禾生默默点头,男人说的和他在书上看来的一样。他们之间的谈话戛然而止,总是这样。
      卖气球的小丑永远顶着一张笑脸,笑脸上有一个大大的红鼻子,他走到两人身边停下,取了一只气球递给禾生:“要气球吗?”禾生看了一眼那只皮卡丘,没有说话。然后,那只气球被路过的小姑娘看上了,她向母亲撒了个娇,女人便买走了它。之后,禾生便看着母女二人渐行渐远。
      男人提议要不要去玩,他四下张望着,最后指了指摩天轮,他问:“那个可以吗?”
      男人点点头。他又问:“你在下面等我好吗?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玩过。”
      男人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门关好之后,禾生开始慢慢上升,大地逐渐远离自己而去。他突然觉得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肺部疼得不能呼吸。他觉得有个人在苍穹之上看着自己,嘲笑他一直追求的东西是个笑话。他希望做到最好,成为母亲的骄傲,然而,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母亲。如果他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贪玩,好动,他们之间便不会有这么多空白,他可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母亲一起。他终于不再忍耐,长久的恨意合着无能为力转化为嚎啕大哭。他始终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回家之后,男人心情很好,从他做的饭就能看出来。禾生捏着筷子的手有些抖,他摆弄着碗里的米饭,像在考虑一件耗时费力的大事。
      男人看在眼里,问他:“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冰冷地反问:“你难道不打算去自首吗?”

      他们一起生活的第七天,禾生问男人:你不去自首吗?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冷静得过分的孩子,他的脸依旧像一个天使。他觉得人的思维和行动都不可思议,这么多天,这个孩子竟然一直在装。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上帝是不可能存在的,他和他的父亲也不可能长着同样一张脸。大势已去,他已了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还是明天?”
      禾生回答:“你自首之后。”
      于是,男人拨通了一个号码,他开着免提,向对面的警察阐述了七天之前的事实。然后,他看着禾生,目光平静得骇人,像是在问,你满意了吗?
      禾生什么也没说,离开饭桌,走出了房门。冬天的街道,说不出的冷。他抱着肩膀,瑟缩着往家走,身后远离的地方传来警车的笛鸣。那个杀了母亲,但又对自己很好的男人不会有将来了。利用对方的无措和同情,之后打了亲情牌,最后逼他进了牢房,想着这无比漫长的几天,禾生难过起来,不仅是因为母亲的死,还为自己的卑鄙感到羞耻。他觉得他的呼吸像被晦暗的海水抑制了,胸部和肺部都很难受。

      回家的时候,外面拉着警戒线,屋内一个人也没有,客厅也已经空空如也,风从窗户吹进来,刺得人生疼。母亲倒下的地方,已经洗干净了。他进去她的卧室,扑倒在床上,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味道,默默流泪。
      客厅的电话响起来,时间大致是凌晨。他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很激动:“禾生?是禾生吗?”
      他冷淡地回答:“是。”
      然后,男人说:“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男人停顿了一下,说:“那天回家,我马上报警了,可是这么多天都没有你的消息……”
      禾生安静地听着那边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男人说:“你把门锁好,我马上来接你。”
      他问他:“你还在公司吗?”
      男人回答,是的。于是,禾生挂断了电话。

      他觉得他永远那么忙,公司才是那个男人的一切。如果那天他在家里,情况会不会不一样?他想象着无数种不一样的可能性,最后都无疾而终。母亲已经死了,他也再也无法叫那个男人“爸爸”了。
      他收拾着自己的书本和衣物,顺带拿走了母亲床头柜里的相册。父亲来的时候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是需要小孩子的口供。他再次看见那个留着胡渣的男人便是在警局。他很狼狈,目光如死,看见禾生的时候,他眼底突然亮了一下,又立刻熄灭。禾生平静地叙述完过去七天的事,毫无起伏的语气里听不出感情。
      在那之后,禾生对父亲说:“请把我送到爷爷那里去吧,你很忙,根本照顾不了我。”
      男人说:“也好。回去看看你母亲。”

      母亲的骨灰安葬的地方有一片湖,老树在湖面上倒映着虬结的枝桠。他来的那一天,父亲去了公司,奶奶让他带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奶奶慈祥地笑着,摸着他的头:“雪慧一定很安心,因为你没事。”面对那一方小小的墓碑,他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

      母亲离开的时候是冬天。中部地区的冬天,和秋天没有明显的分界。每年晚秋冬初,禾生都会找一个不工作的日子去看母亲,每逢节日,他也去到那个湖边,而每次,都必定带上一束白菊。他依旧努力,做到最好,可那个为之骄傲的人,只能是在他的心底了。

      床头那张照片已经有褪色的迹象,母亲还是笑得那么温柔。禾生用食指抚摩过木质的相框,然后是母亲的脸,想起了很长时间不曾触碰的往事。他想,一定是因为看见了一城的母亲。

      15

      高考的日子来得不急不火,六月的天气突然下了雨。一城按捺已久的囚鸟终于撞破了牢笼,迫不及待地飞向青空。考前一天,他约禾生去了教学楼的楼顶。通往楼顶的门锁早已修好,此时正隔离着外面的广阔天空。
      他们在七楼和和楼顶之间的转角,铁栅栏外是弧形的玻璃,通过它们能看见不远处家属区的篮球场上,有小学生独自练习投篮。夕阳穿过树缝投射在他的身上,把那个跳跃的影子映照成散发着光芒的橙红。
      夕照打在一城的侧脸上,年轻的脸比平日更好看。他说:“果然我还是喜欢老师。”禾生并没有立刻说些什么,专注地看着这个因为阳光而显得略微羞涩的少年。
      他说:“等高考结束,我就不是你的学生了。”
      聪明如禾生,当然理解一城的意思。看着他虔诚的眼神和期待的表情,他有一瞬竟不愿伤害这个人。可是,他早已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他只是告诉他:“你真卑鄙啊。”
      “老师?”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感情,六月的天气也显得异常冰冷,他说:“就算是在这个时候,我也不可能答应你的。我并不喜欢你。”他没有看那个少年之后的失魂落魄,径直转身,末了还补上一句:“考试加油。”然后,他身后的少年沉默了。
      一城的确是心怀侥幸的,如果在高考之前表白,老师会因为顾忌发挥而答应吗?至少不会拒绝吧?如果……他因为这天真的侥幸忘了,在数学老师这里,没有那么多如果,假设也不成立。
      “老师,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忍。”

      那个晚上,一城喝醉了。他回宿舍的时候带了很多啤酒,徐子墨还在温书,瞥了一眼那箱东西,颇有些鄙视,看着一城那自暴自弃的样子,也没说什么。他收拾好书,端了把椅子去了隔壁。
      孙耀宸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扔了罐酒给他,叫他别问。孙耀宸便不再多说,一起住了三年,这个人的脾气怎么样他还是清楚的。他在他身边坐下来,拉开啤酒拉环,因为刚摇晃过,拉罐口一直往外冲气泡。见他一副抑郁满怀的模样,夏知渝也开了一罐,他想一城多半是失恋了,责备他不该选这个时候的话却始终没说出来。三个人,三把椅子,一箱子啤酒,一直到了后半夜。
      一城摇摇晃晃地去洗漱,走路的时候也不停地叫着老师。他们把他挪到床上的时候,两人都被汗湿了。强忍着身上粘腻的触觉,夏知渝不禁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一城睡得不安稳,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发现胃里翻腾得难受。他不止一次地摸出了手机,又不止一次地想要删掉那个电话号码,可是,当他滑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便每次都停下了动作。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坦率的模样实在是难看,便昏昏沉沉地把手机砸向了拿不到的位置。

      高考那天意外地升了温,这似乎还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长辈们总是说,无论现在多热,到高考那两天就凉快啦,每年都是这样的。听着考场里偶尔发出制冷声音的空调,一城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以为真有些可笑。
      不出意外,最艰难的一场是数学,不管是试卷上的数字还是图形,都会在他脑海里转化成禾生在黑板上写出的粉笔字,清丽的字迹显得异常冷峻。他知道,老师的字一向很俊,而此刻,他觉得更多的是冷。他拒绝了他,他说他不喜欢他。
      一城不知道最后是怎么答完那张卷子的,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他已经忘了解析几何考了什么。他匆忙地回到宿舍,就好像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赶自己,他是用逃的。
      班主任曾不止一次提醒过,无论怎样,考过的试,写过的卷子,立刻忘掉,需要做的只是整理好状态。可他无能为力,他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他觉得高考实在糟透了,等成绩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期待,他只是非常想,听老师再说一次对自己的看法。

      查成绩那天正好是端午节,母亲自己包了竹叶粽子。一城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侥幸所带来的后果了。网站卡了很久才出现了他的成绩,虽然上了一本线,数学却考得一塌糊涂。母亲端来粽子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并没有因为那个和模拟考试相差过多的分数责怪他。人的发挥是受各种各样条件制约的,她太明白了。她只是叮嘱自己的孩子,填志愿的时候要考虑清楚,别做会后悔的决定。她所关心的,一直都是他学习是否开心而已。
      一城翻阅着印刷了各个大学招生信息的报刊,却始终没定下来。看着各大院校的数学专业,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坚定地说:“大学也要学数学。”因为,他会不停地想起老师,想起他对他说过的话,他的冷漠和决绝。
      最后,他填了和数学不相关的专业,学校也故意填报了比较远的地方。母亲问:“你确定这是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吗?”
      他说:“其实我并不知道。”所谓后悔,不到那个时候是不会明白的,如果真的有什么决定是绝不会后悔的,那么,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了。
      母亲问:“你不是一直喜欢数学吗?”他没有说话,她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是因为数学的分数不理想,那就太不值得了。兴趣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够抹杀的东西。”
      她看着他躲闪的眼睛,说:“人生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爱情、时间、信任、生命……你还年轻,有大把的精力来挥霍,或许觉得兴趣是无关紧要的,但这次,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决定好了。”她把散发着竹叶清香的粽子留下,离开的时候掩上了书房的门。

      一城仔细考虑着母亲的话,在志愿表上改了一次又一次。他多么想听听那个人的意见,只要是他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可是,到填报结束那一刻,他还是没能拨通那个电话。

      16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一城没有一点欣喜的情绪,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决定下最后的志愿的,只记得那两天异常混沌,仿佛并没有活过一般。通知单是喜庆的红色,他看着封面,便知道即将上学的地方在邻省,只有三个小时不到的车程。
      报道当天,烈日高照,水泥地面被炙烤得滚烫。车站聚集了当地各个大学的前辈们,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举着自己学校的引导牌。多亏了它们,一城很快找到了组织。车上,学长们开始推销,有卖电话卡的,也卖报纸的,为了多卖出去一份,他们也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一城静静地看着他们,心想,去那里之后,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是在刚进校门口的时候碰见孙耀宸的。他拖着一口大箱子,背上还有一个沉重的包。他看见一城的时候喜出望外地大声打招呼,惹得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聚餐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了,经历了接近三个月的空白期,这个天然呆还是这么大大咧咧。一城向他笑,突然产生了依然还在少年时代的错觉。
      学校像一座原始森林,树木皆是原本生长的样子,枝桠虬结,纵横交错,九月的天气,因为那些浓密的树荫,没有显得特别热。新生欢迎会、军训、占座位、上自习,日复一日,生活一丝一毫也没有偏移原本的轨迹。
      一城一直是很平静的,他的心已经不容易再起波澜了。丛蓝,禾生,这两个人也逐渐被抹去了,就像从来都没闯入过他的生活一样。
      进入大学之后,他反而过上了规律的生活,早睡早起,上课泡图书馆。像所有长得秀色可餐的人一样,在学校的日子,一城从来不乏女生示好。每到这个时候,他会礼貌地微笑,然后拒绝。不知不觉,他已经学会了给自己换上各种各样的面具,他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变成一只刺猬,有意把其他人从自己身边隔开。他越来越像禾生,却毫不自知。

      大二的冬天,一城在经常上自习的教学楼外看到一张宣传海报,周末在这栋楼的201室有一个讲座,然后,他看见上面的名字:陆禾生。
      本已淡忘的人,随着那个名字的出现再次清晰地浮现起来,他想起他冰冷得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还有苍白如死的脸。
      在海报上宣传的那个时间,一城已经端坐在了201室,出于心虚,他选了一个很偏的位子。孙耀宸看到那张海报的时候立刻给他打了电话,他问他,周末你要去吗?他说,不去。
      这一天,一城第一次看见禾生穿了西装。他讲的内容,一城没有听,他只是全程看着讲台上的人,目不转睛。他想,这么多人,位子也这么偏,老师是看不见自己的。所以,他一直都肆无忌惮。
      结束之后,他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电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就在刚才这些学生之中,或者,他是不是应该单独和曾经的老师说会儿话。孙耀宸几乎是跳着走到他身边来,神气活现地拿他开玩笑:“叶大少爷不是说不来的吗?”他让他打住,瞬间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他的心里窝着一团火,已然有愈燃愈旺的趋势,他想要找到一个缺口,想要发泄。他相信拼命学习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空闲想其他事,比如禾生,他相信取得系里最好的成绩后便不会怅然若失,而当他把这些事都做到了之后,他发现那团火竟然舔上了他的咽喉。
      大二结束的时候,一城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她说,人生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爱情、时间、信任、生命……她希望他能好好想一想,是不是真的决定好了。
      他做了一个对于这个时间段的自己来说甚为重大的决定——转专业。母亲说得没错,兴趣不是轻易就能抹杀掉的。同样,喜欢一个人的感情也是。他想,他要变得更加优秀,直到老师能够重新注意到他。
      补课的时间是很煎熬的,一个大三的学生,必须和刚入学的新生们一起上课,别人四年修满的学分,他只有两年。孙耀宸总在给他带饭的时候骂他傻子,他却一点也没有动摇。他知道,孙耀宸只是太关心他。
      一城辞去了所有学生工作,也放弃了一切娱乐活动,每天都被压榨得满满的,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四那年。他已经无法分辨这样的努力到底是因为太爱老师,还是因为太爱数学。时间没有给他追溯缘由的机会,他被推着向前,申请到了美国的大学,一切都像幻觉般不真实。

      在国外的日子,他尝试着给禾生写信,他在平日里演算的纸上,写漂亮的圆体字。可是这些信最后的归处,都是他公寓里一个上锁的抽屉。他想,他要变得更好。
      他在越洋电话里告诉母亲,他现在没什么可后悔的,这条路走下来虽然很累,但却很开心。

      17

      那是禾生离开大学后第一次回去,班里的学生被哪些学校录取了,禾生还是知道的。他接到邀请的时候,本想拒绝的,却立刻想起了那个叫叶一城的学生。他一直觉得他考试时发挥失常很大原因在自己,而再往前的事,他提醒自己不要再想。
      直到讲座结束,离开这个城市,禾生都没有再见到那个长得好看的少年。禾生竟有些安心,他想,他毕竟是那么残忍冷酷的人。

      返回家之后,邮箱里多了一封电邮,写信人是远在俄罗斯的安心。
      她每周都会给禾生写信,告诉他自己在俄罗斯的情况。她说,这边的居民都很好,很友善。周三的时候,她们去参观博物馆,有位阿姨因为临时有事把门票送给了她。她又说,博物馆里工作的女人们太优雅了,简直就像中世纪的贵族小姐。她在邮件里插了一些自己拍摄的照片,俄罗斯的天空,四季分明。邮件的末尾,单独隔开的自然段只有四个字:哥,我病了。

      来俄罗斯已经两年了,安心和同样是中国留学生的女孩子住在一块儿,舍友叫周筱楠,烫梨花头。周末的时候没课,她们就出去走走。俄罗斯有许多庄园,都是之前的帝王,或者有钱人的房子,现在像公园一样,开放给普通人。庄园很大,也美得不像话。她们拿着相机,一时也不知道该拍哪里。河流上飘着小船,偶尔有卖小吃的人经过小桥。她们会买上饼干和糖果,晒着金黄的太阳便是整个下午。安心总是告诉禾生,这里的人很善良。

      安心生病得突然,夜里胃疼得难受,呻吟声吵醒了周筱楠。那封邮件是在医院发的,病房里除了她,还有一位俄罗斯阿姨。筱楠上完课就会来看她,照顾她的饮食,有时候她不在,同住的阿姨就帮忙。
      筱楠在医院的食堂里给她端来了土豆、汤和肉。她在安心的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扶她半坐起来,看着她慢慢把那些食物吃下去,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她们住一块儿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是筱楠做饭,有时候是米饭,有时候是面。安心已经很久不知道被别人照顾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记忆里,除开家人,没人对自己这么好。她不止一次觉得,离开那个地方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出院那天,莫斯科下了雪,漫天的风雪把街道覆盖成一片皑皑的白。她拍了一张照片,准备晚上插在给禾生的邮件里。因为生病的关系,她有好几天没有查看邮箱,错过了禾生早先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病情的关心。所以,她的信里,第一句话就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把在医院里的这几天写了下来,还没写完,筱楠回来了。她被冻得很难看,情绪也很低落,进门的时候几乎是摔进来的。
      安心把她扶到沙发上,问她怎么了。室内的暖气一时还无法让她暂停颤抖,她被冻得巫紫的嘴唇轻轻动,说话的声音很低。她说:“他把我甩了。”
      安心大概花了两秒来反应那个“他”是谁。筱楠来这边的时候谈了朋友,对方也是同校的中国留学生,只是专业不同。如果不和安心在一起,那她就准是去找男朋友了。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没人想过分开来得这么突然。
      安心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筱楠说:“他骗了我的钱就走了,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现在也找不到他。我在他的宿舍楼下等了很久,可是他没有回来。我觉得我等不到他了,他也不打算再回来了。”
      她一直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人,这个时候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男人她是见过的,他们恩爱的样子会让人觉得他们以后会结婚。安心让她别想着他,她说:“既然如此。”
      筱楠哭得累了,身上也湿冷,慢吞吞地去浴室。
      安心看着她寂寞的背影,又转向了电脑屏幕,给禾生的信写到一半。

      当信已经写完之后,她发现筱楠已经洗得太久了。浴室里水声依旧,却没有人的迹象。不好的预感像晨雾般升起,她试着敲门,筱楠却没有应声。当她撞开那扇门的时候,浴室里灌满水雾,她花了好久来适应模糊的视线,然后,便看见烫着梨花头的女孩倒在浴缸边,面无血色。浴缸里的水一片血红,不停地往外渗。
      救护车赶来得及时,只是筱楠一直没醒。安心跟着医护人员,准备这个晚上先在医院留宿了。筱楠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生的迹象。她看着她的脸,说她傻。旁观者清,她自知没办法责怪筱楠,又心疼起来。她的手腕已经被包裹起来,她看不见那里凌乱的刀割。
      安心在病房里的另一张床上休息,因为担心筱楠,一直睡不着。于是,她拨通的禾生的号码。隔了四个时区的禾生,此时还在沉睡中。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未知地区。当他接起来,听到对面安心的声音时,有些惊讶。
      安心走到阳台上,关好玻璃门。她告诉他筱楠的事,生病以来的事,以及邮件的事。禾生担心地问她:“你现在的情况还好吗?”她说:“还好。”
      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早已把她锤炼成一个性格坚韧的人。她觉得自己比这个哥哥坚强多了。她说:“哥,你有时间还是去看看伯父,他也不容易。而且,你也好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安心,你为什么要说他?”
      他会这么说,她早就知道了,她说:“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这件事,这些年我已经非常懂了。”
      禾生不再说话,安心便挂断了。

      被队友抛弃,被女生集团殴打,最好的同伴因为自己被欺负……她的青春期,充斥着不安定。经过这两年的异国生活,安心越发觉得,人是群居动物,没有谁离不开谁,但一个人却是没法生活的。她不希望他的哥哥,成为离群索居的那一个。所以,两年之后,她义无反顾地回国了,回到她长大的城市。
      她放不下这边的亲人,一如他们放不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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