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以北》一只果冻

4、心门之内 第三章：心

　　第三章：心门之内

　　09

　　距离一城高中毕业已经七年，在这期间，他没有给禾生打过一次电话，连节日群发的祝福短信也没有，现在突然联系起来，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禾生躺在床上，捏着那枚书签，右手扶额。而那之后，他没能揣测出能够说服自己的借口，模模糊糊地睡熟了。
　　由于整夜都是浅浅的睡眠，到次日清晨，禾生依旧有些困顿。今天的数学课在第一节，他没有吃早饭，换了衣服就直接去学校，出小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一城。
　　果然如他所言，其实他不经常穿西装。他摇下车窗，向他打招呼，示意他上车。禾生不擅长应对过分热情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车。
　　车上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但紧闭的车窗让他不太舒服，不禁扯了一下衣领。这个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一城的眼睛，于是，他关了空调。他透过后视镜看着禾生，说：“马上就到学校。”
　　禾生也看着镜子里的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见镜子里和自己对视的人笑了，像个大男孩一样说：“我还担心昨晚在外面逗留这么久，老师今天会起得迟，所以就先过来送你去学校。”他的借口滴水不漏，禾生竟然找不到责怪他不请自来的理由。经过这么多年，这个学生也学会这一套了。他不禁觉得有些可惜，又有些欣慰，便不再看向后视镜里的人。
　　一城说：“老师，事实上我马上要过生日了。”
　　“嗯，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禾生敷衍着。
　　“什么啊我以为你会送我礼物的。”他毫无自觉地向人索要东西，语气平静得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应当。
　　禾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看着镜子里的人转头看向了窗外，一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我会假装看风景”，不由得小小失落了一下。对于老师而言，他始终是个不能被拉进保护圈的学生。
　　送老师到校门口，他便停下了，禾生道谢的语气依旧疏离，冷冰冰的，只有“谢谢”两个字。他看着他开门，下车，背影消失在学生群里。他的老师，七年以来竟然真的一点也没变。一城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看着匆匆赶往教室的学生和过去非常熟悉的道路，觉得仿佛置身少年时代。

　　到下午放学的时候，一城刚好做完实验，没忍住又来了母校。他给禾生打电话，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禾生只是告诉他：“你等我一分钟。”
　　这一次，老师依旧没有拒绝自己。

　　大概是因为工作的关系，禾生对时间的把握相当好，出现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一分钟，只需一眼，他就看到了一城。这个学生还是和以前一样，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更改，所以听说他要送自己回家，禾生答应了。他太了解他了。
　　上车之后，他取下了围巾，专注地看着前方。一城提议一起去吃饭，他说：“今天已经很累了，改天吧。”
　　他说了“改天吧”，而不是没有下文。一城自顾自高兴着，心里想的全都挂在了脸上。禾生看着他的傻劲，不禁也笑了。
　　禾生依然只让他送到小区门口，这是常年建立起来的防备心，他并不准备抛弃掉。一城什么也没说，心想，来日方长。
　　他刚下车，便被叫住了，来人是陆安心。她并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长长的直发，从后脑处分开，搭在肩膀上。一城和这个女孩的关系，从“那件事”之后就变得很微妙，他觉得她大概不想看到他，于是驱车离开了。
　　安心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问禾生：“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啊？”
　　禾生接着她手上提的东西，一边摁电梯一边说：“是一城。”
　　安心一愣，整张脸立刻露出不妙的神情，不屑地说：“是他啊。”继而又转换了口气，颇有些历经沧桑的味道，说：“不过他这人还挺好的。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哥哥，希望能够从他的举止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毕竟高三那年，一城喜欢禾生这件事在学校传的沸沸扬扬。而禾生显然让她失望了，他只是沉默着，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增加。

　　把工作地点换到高中之后，禾生就买下了这个住所，两室一厅，一个人住，他只在周末的时候去看望爷爷奶奶。安心轻车熟路地从鞋柜里取了自己的拖鞋换上，弯腰的时候看见进门处被刮花的地板。
　　禾生把她和她带来的食材一块儿领进了厨房，用意不言而喻。不过，安心却什么也没说。这样的事，从俄罗斯回来之后，她都习惯了。她这个哥哥，在私人生活方面，真的是不太擅长。
　　她把酸奶和鸡蛋放进保鲜室，又把暂时不吃的鱼放进了冷冻室，开始张罗晚饭。事实上，这些事，以前她都是不会的。像大部分高中的孩子一样，她的任务只有学习，直到出国念书，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她才从舍友那里学了一些。

　　厨房里亮着灯，切菜声和水流声不绝于耳，禾生觉得安心，慢慢地就进入了浅睡。他觉得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的脸很安静。然后，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就充满了这个房子，而沙发上的自己竟无动于衷，依旧安定地睡着。他想叫醒他，却发现只要一张口，水便灌满了自己的口腔。他又溺水了。
　　“哥，吃饭了……”
　　“哥……”

　　他是被安心叫醒的，脑海依然混沌一片。安心抱怨道：“你怎么这样就睡着了。”
　　禾生苦笑一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她把他拖上餐桌，打开一个密封的保鲜盒，酸酸甜甜的香味散发出来，刺激着人的食欲。安心说：“奶奶新做的醋萝卜，让我顺便给你带一点。看看你，老是叫外卖，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奶奶操心。”
　　禾生也不辩解，默默吃饭。于是，丫头就得寸进尺了：“你呀，都三十三了，快去找个好女人结婚吧，我可不想老是被奶奶催着来照顾你啊。”
　　禾生无奈地咬着萝卜，说：“你照顾我也没什么，毕竟我照顾你已经够多了。”
　　安心被说得语塞，只好打住。跟禾生辩驳，她永远都是输。
　　之后，她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说：“哥，我觉得这么多年了，你有空了还是和大伯多说说话吧……他也挺不容易的。”
　　禾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他当然知道父亲的不容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很难再叫他一声“爸”。

　　10

　　让计算机运转起来之后，一城把玩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他又点亮它，看着它再次熄灭。他反复滑动着通讯录，想着老师不为所动的脸，想着他最后还是没答应要送自己生日礼物，有些落寞。更糟糕的是，因为他的那阵低落，竟然手滑拨出了老师的电话。不知道是否该挂掉的时候，禾生已经划开了接听。
　　他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一城连忙掩饰：“啊！老师，这个周六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他不想听到他拒绝，连忙说：“我预定了位子。”
　　他在撒谎的时候音调会拔高，这样的小习惯竟一直保持到了现在。禾生并没拆穿他，不怒反笑：“为什么？”
　　“额……当是给我庆祝生日吧，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怕对方不相信，他又说：“我生日在周日，虽然也有同事来一起庆祝，但肯定从头到尾都是我被灌酒……”他无奈地笑笑，只觉得在等待老师的回复时，心脏跳得激烈。
　　禾生想了一会儿，不再逗他，说：“好。”于是，他听见对方的声音皆是喜不自胜。

　　周末的时候出了太阳，一城预定的位子能晒着阳光，冬天刚刚开始，光线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禾生递了一个盒子给他，一城看着盒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老师的意图，他有些疑惑，问：“这是？”
　　禾生说：“生日礼物。”而由始至终，他都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一城仿佛得到最好吃的糖果一般的小孩，眼睛里闪着光亮：“是什么？我可以拆吗？”
　　禾生想想，说：“是鞋子，不过你还是之后再拆吧。”
　　那是在自己经常去的店订制的，他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喜欢，所以没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拆开。于是，一城便听话地收起盒子，说：“那我之后拆。不过老师居然会送我鞋子啊，有点吃惊呢。过生日从来都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怎么办我好像开心过头了。”他傻笑着看着依旧波澜不惊的禾生。
　　禾生解释：“你不是在大学里教书吗？不比坐办公室的，总少不了从这栋教学楼走到那栋教学楼，而且学校里面也不允许驾车，我想你的鞋子大概会比较耗费。话虽这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送你其它的什么东西。”再次与老师联系之后，一城第一次听他说了这么多，特别开心，他说：“我觉得24岁这年肯定都是好运连连的。”
　　禾生面无表情地泼冷水：“都说本命年不好过，你别想太多。”
　　一城小声说：“老师真不留情。”禾生端起茶杯，刚好遮住自己勾起的嘴角。

　　在他看着这个一点不掩饰好心情的学生时，有一个人打断了他的思绪。熟悉的声音叫着他所熟悉的名字：“哟，一城。”
　　一城转向声源，看清来人后，立刻起身与他握手：“姚老师啊。”于是，禾生便顺着一城的方向看过去，声音的主人让他有些微吃惊，而当他看见他身边的女士之后，便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冷静了。
　　一城来给三人作介绍，对来人说：“这是我高中的数学老师陆老师。”
　　禾生放下杯子，他们便看到他几年如一日的脸，没有表情的样子和那是别无二致。姚老师勉强镇定着情绪，与他同行的女人却差点惊叫出声。
　　看他们似乎认识禾生，而老师却无动于衷，一城转身对禾生说：“这位是姚老师，我现在大学里的同事，他旁边的是他的夫人陈女士。”
　　禾生不急不缓地站起来，与姚老师握手，说：“好久不见，祝二位幸福。”谈话间语气尽是冰冷的疏离。一城以为禾生是不满于突然被间断的饭局才这么说话的，连忙代他向姚老师赔笑：“真巧啊，没想到你们今天也在这里。”
　　姚不语牵着女人的手，面露尴尬，说：“嗯，真巧。没想到陆老师也在这里。”禾生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接着目光转向尚未冷静陈女士，微微一笑：“是啊。”一城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笑，明明没有一点愉悦的情绪，却笑得这么无声无息，他第一次觉得老师很恐怖不由得担心起来。在直觉的驱使下，他和姚老师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姚不语没有多说，识趣地带着妻子去了预定的位子，一路上还不忘安抚她的情绪，轻轻拍她的肩膀。
　　禾生不再看着两人，把目标转向了餐桌。

　　他在压抑情绪，从见到姚老师那一刻就开始了，一城很明白，他给他斟酒，小心翼翼的问：“老师和他们是熟人吗？”
　　禾生一饮而尽：“不是熟人。”他并没有要接着说下去的意思，岔开话题：“祝你生日快乐。”他端起的酒杯，让一城无法拒绝。而且，他注意到，即使一直在和自己说着话，老师也总是会偷偷看一下姚老师，他觉得他在生闷气，所以没有阻止他喝酒，但同时，他也发现，他只是一味地喜欢着这个人，对他的过去却了解甚少。

　　很早以前，禾生就学会了给记忆装上插销，只要是他想忘记的，就锁住它们，不再想起。可是，记忆的存在是客观的，他做到的只是为它们的提取制造障碍。而今晚，他又彻底想起了背叛的滋味，不小心就喝多了。
　　一城送他回来的路上，他安静地倒在座位上，脸熏着微红，依旧没有表情。许久，他问：“他们结婚多久了？”
　　一城有些纳闷，但还是如实告诉他：“快八年了吧。”
　　他想了想，又问：“他们过得好吗？”
　　一城更是不解了，担忧地看着后视镜里的人，见禾生并无什么变化，才说：“他们挺好的。”
　　禾生渐渐安静下来，小声说：“那就好。”

　　到小区门口时，他有些犹豫，心想是不是应该就此打住，毕竟老师从没让他去过自己的家。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师已经睡着了。思量片刻，他决定至少送他回家。
　　他向保安问了禾生的住处便搀着他进了电梯，禾生迷迷糊糊的，感觉大脑无比沉重。然后，便不知道什么人在帮自己换鞋子，脱衣服。沾着床的时候，他像得到解放般，倒下就沉沉地睡去了。
　　一城第一次来老师的家，他环视着卧室，床头柜上摆放的照片是一个端庄的女人，她前面站着的孩子，眉目虽还没长开，但能看出来正是老师。她双手从他的肩膀上垂下来，抱着他，目光里全是爱意。然后，他便看见照片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嵌着鸡爪槭的书签，似乎被折过，叶子上有一道抚不平的痕迹。他当然还认得它，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老师竟然还收着。他看着他熟睡中的脸，强忍住吻上去的冲动，离开了他的家。

　　11

　　禾生把自己埋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沉沉的，不久便开始做梦。梦境叠着梦境，梦里有两个自己，一个自己看着在另一个梦境里的自己，而他本人始终没有醒来。画面最终定格在曾经工作的大学校园，他不禁抓紧了被褥的一角，表情纠结起来。

　　25岁的禾生是数学系的教授，不上课的时候就在实验室里做研究，风光无限，前途大好。他谈了第一场恋爱，女朋友叫陈毓君，是一个端庄的女人。她体谅他的一切不善解人意，也体谅他的一切专心学术而无心顾及自己。他觉得他们可以就这样结婚，然后度过余下的日子，直到死亡。
　　隔壁实验室的老师就是姚不语，有时候他觉得纳闷，为什么一个男人的名字要叫“不语”，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他发现对方是如此好懂的一个人。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好友，一方遇到问题就让另一方帮忙解决。他们带的班级，学生互相竞争，成绩远超其他班。很快，两个老师成了数学系众所周知的名人。他少有地觉得人生可以这么平坦，直到死亡。

　　而之后的一年，他们教会了禾生一件事：越是亲近而交付信任的人，越是能心安理得地背叛你。
　　当他看见姚不语已经发表的论文时，他觉得自己被狠狠地开了一个玩笑。他所阐述的算法，是自己正在研究的，而他列出的实验数据，全是自己做出来的。
　　那个时候，禾生依然相信时间、人心和爱。可他不是神明，他看不透包裹在跳动的心脏里的想法，所以他被欺骗，被剽窃了研究成果。当他失魂落魄地准备找人倾诉一番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即将和自己一块儿生活的未婚妻，告诉他：“我很抱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姚不语能拿到那些数据，因为陈毓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他。她告诉他：“我想做你的妻子，而不是你的母亲。”
　　那一天，禾生明白了，时间、人心和爱，都是无法挽留的。
　　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她是他最喜欢的女性，他们拿着他所有的实验数据。最终，他发现自己无计可施。他明白所有的负面情绪对自己而言只是无谓的挥霍，后果只能是得不偿失。所以，他选择去中学，那里还有大把的时间、单纯的人心，而爱，他已经不再相信了。

　　禾生看着梦境里的自己难过的脸，突然感到海水向自己汹涌而来，他挣扎着，渐渐失去了知觉。

　　次日早晨，禾生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重，昏昏沉沉地架在脖子上，完全不能好好运转，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回想着昨夜的事，庆幸今天是周日。
　　一城敲门的时候，禾生刚好洗完澡，整个人还冒着热气。看着门口的人，他问：“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城把手搭在门框上，不让禾生有关门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老师并不喜欢他进这个房间。他回答说：“昨天，你喝醉了，我不放心。”
　　从他的脸上，禾生看不到欺骗，所以他让他进屋。他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让他自己随意，便去换了一身衣服。

　　如果说昨天只是匆匆一瞥，那么现在，就是真正地观察这个地方了，而后，他发现老师住的地方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抚在已经干枯的植物上。他又走进厨房，虽然应有尽有，却一点经常使用的迹象也没有，它们也像那些植物一样，散发着被冷落的气息。当他拉开冰箱门时，他便彻底了解老师平时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了，里面最多的竟是罐头。各种各样的罐头被分门别类地好好摆放着，仅有的几棵绿色蔬菜也可怜巴巴地变坏了。一城叹气，给禾生打了招呼便出门买菜去。

　　他回来的路上发现自己竟有些生气，这个人实在是太随便了。继而，他便明白了为什么老师总是脸色苍白，他觉得有些难受，但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忧心。
　　当他再次进门时，禾生才发现，一城穿着自己送的皮鞋。他问：“鞋子还喜欢吗？”一城不快的情绪立刻一扫而空，回答说：“鞋子很舒服。”没等禾生接着说，他便把他按在沙发上：“老师你休息，我去做饭。”禾生一脸迷惑，想着有人做饭也挺好的，便不再多说。于是，他打开了电视机，可那些节目却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想起安心曾抱怨着让他快找个人结婚，她说他需要有个人照顾。其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毕竟人不是那么脆弱的生物。可现在，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他有些动摇了。接着，他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虽然对方曾经说过喜欢自己，但他并没想过这些事，毕竟他们都是男人。
　　因为昨晚一直做梦，禾生又想起了陈毓君。她是一个端庄美丽的女性，直到现在他都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不曾有过海誓山盟，但他的确是准备要一直和她生活下去的，可这场爱情还是无疾而终。他转头看着厨房，一城刚好端着玉子烧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一城忍不住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吃饭，他说：“就算是一个人住，也要注意身体，怎么可以尽吃罐头？”禾生捏着筷子在碗里摆弄，心情复杂。他已经不想再折腾一次了，一个人也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于是，他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一城觉得一定是因为电视机开着的关系，没有听清老师在说什么，他轻声问：“老师，您说？”
　　禾生冰冷地回答：“你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失去念想般道歉：“对不起。”
　　禾生说话的语气依旧没有听不出起伏：“你不用道歉。”
　　于是，饭间只有电视还在聒噪。

　　一城离开的时候有些委屈，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非要说，那就是不请自来了，除此以外呢？难道会是因为对他的生活提出意见吗？他转身望着禾生的窗口，窗帘被风刮出来，翻飞着。
　　他思考了无数种可能性，却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老师前后态度会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他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无一例外，全都被挂掉了。后来，在禾生批改试卷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震动了，心烦意乱之下，他关了机。世界总算清静了。
　　之后，学生们便看见一辆车在陆老师的旁边慢慢滑着，车主是个年轻小伙子，时不时地探出头来给陆老师道歉。他觉得他好笑，分明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还是不停地说“对不起”。于是，禾生终于在学生们诧异的目光中上了车。

　　事实上，一城还是不知道老师怎么了，但是他很害怕，只要老师给自己判了死刑，他就永远没机会了，他深信他做得到，所以，他只能一直说自己错了。
　　禾生没有理会他的道歉，问：“竟然让学生看笑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城把车靠在路边，说：“我怎么想的，你不是很清楚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喜欢老师。”
　　禾生又一次溺水了，他想让缺氧的大脑动起来，却没办法思考，然后，他便感受到一城在亲吻自己，他的舌头撬开了自己的牙齿，贪婪地攫取着仅剩的氧气，他想要推开他，却真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城放开他，眼神湿润：“对不起。”
　　这次，禾生是真的生气了，他想立刻下车，意欲开门的手却被握住了。一城看起来很难过，艰涩地开口：“为什么，你还保留着我的书签？”
　　禾生的瞳孔迅速放大，他无话可说。
　　他又说：“我是真的喜欢老师的。”看得出来，因为担心不能传达心意，他的表情十分纠结。
　　他觉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开始疼痛起来，一向平稳的情绪此刻已成了近乎咆哮的质问：“你懂我什么？！”他甩开那只手，下车，摔紧了车门。
　　一城没有追去，他知道，老师的过去，他真的有太多事不了解。

　　禾生回到住处冷静下来，手机上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只有一句话：对不起。他颤抖地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一城看着那条“from 老师”，如释重负。他想，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