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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宛如幻觉 第五章: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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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宛如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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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一直没有删掉老师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他吻了老师,而他显然生气了。虽然又发生了一些事,但那条短信足以说明他还有可能性,至少,老师还愿意和自己往来的。想到这些,一城觉得这宛如幻觉的发展比实验有了突破还兴奋。
他给禾生发短信和打电话的内容无非是关心一些日常情况,包括是否按时休息,是否好好吃饭,又或者学生是否听话。禾生回短信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日也最多两次,一城却依旧执着。他相信如果要让老师褪掉扎人的利刺,他必须坚持。他可以等,只有这个,他是绝对有信心的。
禾生突然没有回短信的那天是周一,学生返校的第二日。一城等到凌晨,手机也没有动静。他给他打过电话,无人接听。他有些心急了,虽然老师平日里对自己爱理不理,但好歹还是有回音的。他起身来,换好鞋子出门了。就算知道这个点,老师居住的小区已经不能有外人进去,就算或许去了,他也什么都看不到。如果不能确定老师的心情,这个晚上,他便不能安睡了。
保卫室值夜班的人和先前送老师回来时的不一样,他没有见过一城。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森然的楼房。天色是阴暗的,城市里的夜空,因为昼夜不熄的霓虹而沾染了不自然的颜色,抬头便能看见上面翻滚的层云,那是雨前的夜色。一方一方的楼上,零零星星地亮着几个房间,然而,站在这里,根本看不见老师住的那栋房。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最终还是拨通了老师的手机。
禾生是被震动吵醒的,他揉着依稀迷糊的眼睛,极不情愿地看着来电显示。“喂?”
“老师你现在在哪里?今天的电话也没接短信也没回。”
大概是由于解释起来挺费力,或者因为他实在太累了,他只说了一句:“我很困,明天再说吧。”他挂了电话,随手把它扔到了暂时拿不到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看着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一城无奈。至少,老师没发生什么事。
次日一早,他便给他发了短信:早上好=w=
没有回复。
过了一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今天早餐吃了什么?我的话是酸奶和小面。
这是很早就习惯的早餐模式,他倒一点也不觉得这个搭配有什么诡异之处。等待了一个小时,依旧没有回复。他想,或许真的是老师太累了吧。
到十二点半,他给禾生打了电话,铃声不知道响了多少次,之后耳边传来无人接听。老师有这么忙吗?这个时间可是算好的啊,分明已经下课了,兴许他已经在就餐了。直觉把他引向了不愿面对的方向,他拨通了安心的号码。他想,幸好生日那天找老师问到了号码。
安心回国之后的工作是记者,接电话的语气充满职业化的礼貌,当对方自报家门时,她便收起了那套伪装。她问他:“干嘛?”
一城没料到时至今日,她还是这么讨厌自己,只好悻悻地回答:“陆老师这两天怎么了?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啊,哥啊,听说学校有两个学生不见了,他这两天上完课就在找呢,因为还没48小时,警察那边也没立案,你也知道的,这种时候还不都靠老师嘛。”
她的话不无道理,结束电话之后,一城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不由得放心不下。十七岁那年,他见过他苍白如死的脸,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憔悴异常。
他从车里取出伞,沿着学校附近的街道寻找老师的身影。既然是找学生,那就必定会把他们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一城确定,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风越来越大,穿过建筑,在路上从北向南,沿途无阻。没过多久,雨开始绵绵不绝了。冬天的雨,落在身上,夹着气候的冷,冻进骨子里去。不知不觉,一城加快了脚步。那个人,带伞了吗?
他找过沿街的KTV、水吧、网吧,甚至酒吧,可是,没有老师的身影,当时间已经到两点一刻,他决定回学校碰下运气。然后,似乎幸运女神也是看脸的家伙,他在校门口碰见了禾生。此时的他,已经淋湿了。他身后走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无精打采的。
一城连忙走过去,禾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头顶的伞一眼,没有对他说话,只是平静地向办公室走去。他确定他此刻在生气,他就是那样的人,越是生气话越少。他就像一个气球,只把自己鼓得饱胀,而旁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放任,不能碰,很平常的一句话或许就成了戳破气球的那根针。一城默默地撑着伞,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的办公室还是七年前那间,办公室里大部分老师还是那几位,新来的两位女老师在最靠门的位置,感受到禾生进门时的低气压,都不敢说话。
一城进门时把伞放在架子上,随即和于舒打了招呼,七年之前,她是他的班主任。寒暄的方式和步骤像所有多年未见的老师和学生一样,一层不变,之后,一城便端了把椅子自行坐下了。他说:“我找陆老师有点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先等他忙完。”他向于舒堆起一个笑脸,打消了她的疑虑。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在他的记忆之中,老师应该是更加柔弱的,至少看起来是。
禾生没有把气愤带进他说话的口气,然而,这样的冷静更让两个学生不知所措。他问:“你们现在能不能说下前两天去哪里了呢?”
男同学站出来,仿佛已经做了很大的努力才平静下声音,回答他:“去了我一个朋友家。”
禾生看着他的眼睛,又问:“欠下的课你们还打算补回来吗?”
男同学似乎是在考虑,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之后,他给出了让整个办公室的人哑口无言的回答:“我不打算继续下去了,我根本不喜欢读书。”
禾生不再看向他,转而问女同学:“你呢?”
她颤抖了一下,抓着男生的手臂,战战兢兢地说:“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义正言辞地说着自己的心之所向,禾生竟无法反驳。他知道以一个老师的身份,他应该及时给予正确的引导,可是,作为一个常人,他又觉得他们这样并没有什么对与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自然有那么多种生活方式,他们既已无心向学,任自己说什么都是无法改变的了。最后,他只是尽了一个班主任的责任,把两个孩子交给了他们各自的家长。
下午已经没课,折腾了两天禾生也有些累了。他看着不知找自己有什么事的一城,决定边走边说。他告诉他,只是突然没有了老师的消息,有些担心。
禾生的头发还沾着雨水,衣服湿了一片,他看着他,最终没有责备他又不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他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老师,你是不是感冒了?”
禾生停下来,似乎是在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说:“可能有一点。”可是,这个时候,他想做的只有好好休息,他说:“还是回家吧,普通的感冒药还是有的。”
一城也不再劝他,倒不是因为遵循病人的意见,而是他已经习惯了国外预约就医的体制,一时半会儿并没想起来在这个国家就医是不用这么麻烦的。
禾生沾着座位便感受到侵袭而来的困意,一城也注意驱车,速度很慢。他送他进屋时,禾生极不情愿地换了一身干衣服就睡下了,没有吃药。一城帮他掖好被子,看了一眼床头柜,他的书签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查看了厨房,就着现成的食材做了饭,贴好了保鲜膜。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又去了一趟卧室。禾生睡得很不安稳,他依稀听见他在叫“妈妈”。不久之前在心底里萌生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想起老师曾经对他说过:你懂我什么?对于老师的过去,他的确了解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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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烈,睡醒之后禾生便发现头依然是混沌一片,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餐桌上摆放着保鲜膜覆盖的菜,颜色搭配很容易勾起食欲,于是,他发现自己的确有些饿了。他把它们放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又难得进厨房地煮了汤。寒冷冬天的凌晨,他一个人吃饭,狼吞虎咽。窗外可以看见公路,这个点依然不缺车辆往来。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他趿拉着拖鞋去到客厅的阳台,放眼望去,昏黄的灯光下面,一辆运货的车撞到了路边的护栏,翻倒了。
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是挽救不了的,他很明白,他能做的,也只是看着那辆不幸的车而已。他转身回来,从容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不禁想到了做了这些菜的人。之后,他给一城发了只有两个字的短信:谢谢。时间是早晨七点。
不料一城却直接来了电话,询问他的身体情况。禾生苦笑一下,说:“你比我自己还急。只是普通感冒而已。”
“感冒拖久了会引发其它疾病的吧,而且你最近也没好好吃饭。”
禾生自知理亏,没再回答,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间隙,好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咳嗽,止住了两人的谈话。末了,一城说:“总之这几天晚上我都会去找你的,请老师也做好觉悟。”他实在是怕对方会拒绝,立刻挂了电话。
白天依旧是雨,天空是阴暗的灰色,没有风,一城下午来接禾生的时候,车上已经放了好多食材。他的脾性,很多时候让禾生想到犬,忠诚、无私、坦白。他没办法拒绝这样一个人,即使残忍如斯。这是第几次让一城来自己家,禾生已经算不清了。一城还是像往常一样,让他在客厅休息,自己一个人去厨房忙碌。百无聊赖之下,禾生只好又打开了电视机。
他说:“我以为你应该是不怎么做饭的阔少爷。”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一城回头看着禾生,尴尬地傻笑,回答说:“其实是出国之后才学的,毕竟要经常自己做。不过现在看来倒也不是没好处啊。”他目光狡黠地看了一眼禾生,不出所料收获到一个不太冷静的表情。
禾生说:“是挺有好处的,比如说你穿围裙的样子就挺好看的。”说完他便回了客厅,摁着手里的遥控器更换频道。
吃饭的时候,一城依旧穿着围裙,理由是等会儿还要收拾。他说:“想想要是以后都这样倒也不错啊,我来接你下班,然后做饭。”这并不是试探,而是坦率地憧憬着那样的未来。禾生看着他那近乎无邪的表情,一时也没想到怎么回答,他说:“明天陪我去一趟监管中心吧。”
一城暂停美梦,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哪里?”
他端着碗,筷子也没有停下,重复了一遍:“监管中心。”
“去那里做什么呢?”
“明天就知道了。”他不再解释,一城也就不再刨根问底,默默扒着白饭,心想,毕竟是老师,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次日,禾生向学校请了假,理由是感冒加重了。他坐在一城的车上,却不是以往的副驾驶座。一路上,一城能感受到来自后面的压迫感比以前更加强烈。老师安静的样子,有的时候容易让人产生“死亡”的错觉。他不止一次地透过后视镜看那张比平日里更加冷淡的脸,即使知道这样的变化与自己无关。
他尝试着找点话说,以缓解车内快要冷冻的氛围。结果,变成了他的抱怨:“最近有想要申请的研究课题,但是上面一直都不批下来。”
禾生难得说了会儿话,问:“为什么?”
“根据早些年姚老师发的一篇论文里的结论,他们认定我的研究没有价值。”
姚老师……禾生想着这个人,一城生日的前一天,他们还见过面。此时,禾生不愿谈及那个人,便问一城:“你打算放弃了吗?”
他说:“不。我决定自己重新做一遍,他的实验。”
禾生看着镜子里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不再说话。无论如何,那都已经是一个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世界了。他只想好好在学校里,和那些单纯的中学生一起。
在监管中心,一城看到了那个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胡子也很干净。禾生看见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难过,又像是恨。有着这样强烈情感的脸,他只在安心消失的那时候见过一次。像所有好奇的人一样,一城揣测着这个男人与老师的关系,然后,他发现男人看着老师的时候也很奇怪,像是悔恨,又像是难过,而更多的,竟是一种释怀。
他对禾生说:“对不起。”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深沉而厚重。
禾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也请务必在忏悔中度过。”
他听着他们之间仅有的两句对话,一头雾水。接着,他便看见男人笑着笑着,哭了。
禾生很低落,若不是一城能够看见后面的确坐了个人,他大概会以为车上就自己一个。他听见他情绪不稳定的声音,小声地说:“今天是那个人刑满的日子。很早以前,他杀了我的母亲。”
恍惚的瞬间,一城重新调整好车行的轨迹,他看着后视镜,老师的脸埋在围巾里,此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觉得他讲述这件往事的语气特别平静,仿佛他自己只是那场悲剧的旁观者。
他说:“那个时候,其实我也在场。我听见外面母亲的声音,出门便看见她倒在了地上,衣服上全是血。”一城想要说些什么阻止他说下去,却没能成功。
禾生继续自顾自地说:“我假装错认了那个男人,让他以为自己和我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然后他带走了我。我住在那个男人家里,等着他彻底打消加害我的念头之后,逼他自首了。那个时候我才八岁。”他苦笑,刺得一城心疼。他说:“这只是自保的方式,那种情况下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他试图安慰他,因为他发现老师鄙弃这样的自己。
禾生说:“可笑的是,那个男人之后对我很好,超过了我的父亲。”他停下来,问一城:“我从八岁开始就已经这么卑鄙了,即使这样你还能坚持说喜欢我吗?”
“喜欢,”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有很多过去,这一点我一早就知道了,可喜欢这种事是我自己的感情,与你的过去无关。”
禾生笑着,说:“你真坦白。”
他没有让一城进小区,下车之前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事实上,禾生只是想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他躺在沙发里,觉得这些年执着的恨意终于卸了下来,如释重负。交付长久的感情对禾生来说,早已成了一件极其疲累的事,恨是,爱,亦是。
那个晚上,他试着给好久没联系的人打了电话,当那头接起的时候,他说:“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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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之后,一城有些难过,又有些开心。他想,他大概懂得了老师为什么总是一副待人疏离的姿态,而老师把那件事告诉他,便是他们之间距离拉近的预示。他能感受到那个平静表象之下的哀伤和悲怆,可却也十分明白不能轻易触碰。褪掉刺的刺猬,是十分脆弱的。
一城不再提起那件事,生活依旧运转,做实验,上课,死皮赖脸地到禾生家里做饭。他甚至就要相信,不久之后老师说不定真的会接受自己。
一个月后,学校里迎来了放假的日子,大学早就放了,而中学里,老师还在批改卷子。忙起来之后,禾生便很少回复一城的短信了,电话也是,有时候直接就挂掉。一城也不恼,禾生的脾气,他已经很清楚了。只要熬过这几天而已,他告诉自己,要忍耐。
二月初,天气没有往年那么冷,出太阳的时候也多。一城算着日子,心想老师也差不多忙完了,又开始了短信和电话的轰炸。禾生还是老样子,有时候回,有时候直接无视。上一次一城的坦白,他还是有些动容的。只是,他还不习惯有个人突然就闯进了自己的生活。毕竟,他是一只拒人千里的刺猬。
他尝试着给父亲打过电话,而事实上,历经这么多年,当他终于能叫出父亲的时候,他发现他们之间的空白已经有海洋那么宽广。人生没有几个二十几年,他却用了二十几年来维持和父亲之间的距离。他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一边是切不断的血缘,一边却又连普通的日常交流也成了障碍。
几日之后,一城收到禾生的回复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直接就一整天也没有他的消息。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来着?他翻看着短信的记录,想起禾生冒着雨去找学生的那天。无论如何,请不要再出状况了。
他联络了安心,女人依旧语气不善。然后,他从中听出了一些担忧,她说:“奶奶生病了,哥这几天都在医院。”一城还没来得及问医院的地址,安心又说:“哥最亲近的人就是奶奶了,听医生说,奶奶已经……”说着,她哽咽起来,那之后的话不言而喻。
此时,她正在医院,奶奶的病房阳台。仿佛是不希望她听到自己的病情,她特地关了门。电话里,安心告诉了一城医院的位置,又说:“我哥最近很难过,也很少说话,你要是空了就过来看看吧,我担心他。”她挂断电话,回去的时候,看到禾生有些泛红的双眼。
小时候她就发现,哥哥不仅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而且非常懂事,话也不多。在这个家里面,他最亲近的就是奶奶。有时候,她看见他们在一起聊起什么,便假装喝水,经过二人的时候就偷偷听。奶奶经常给哥哥讲一个叫做“雪慧”的女人,后来她知道,那个人就是哥哥的母亲。于是,她想起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奶奶说:“安心,不要去问你哥哥雪慧的事,他会难过的,你知道吗?”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奶奶便告诉她这个家一直规避的往事。她发现,她的哥哥远没有看起来的这么坚强。
她留禾生在病房里,默默离开。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哥哥做的事了。
奶奶一直很平静,虽然身上疼得厉害,她却始终没有说。她早已不能正常进食了,住院这几日全靠打点滴。她让禾生过来,挥着的手仿佛特别吃力。禾生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异常难过。
她说:“人终归是要死的,我也一样。”她试着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这个孩子,却没有力气,她接着说:“这辈子我过得很开心,也没有什么遗憾,所以你不要难过。”她用力撑着自己的身子,禾生便扶她半坐起来,然后,她能够平视他了,笑容慈祥地说:“其实,家里这么多孩子,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你会好起来的。”
她说:“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还是清楚的。倒是你,一直记挂着那些早就过去的事,这些年也没好生过日子。禾生,人生在世几十年,时间一到,双脚一伸,就过了。我一直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喜欢的就说喜欢,不喜欢的就说不喜欢,一辈子只为自己过,开开心心地到最后。我希望有一天,你变得和现在的我一样了,想起这一生,不留遗憾。”
“奶奶其实是喜欢爷爷的吧。”听着奶奶的话,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往事,十六岁的少女喜欢的人并不是之后与她结婚的人,他们是因为“门当户对”才结合的。
奶奶笑了:“当然喜欢啊。在一起之后就发现,和这个人是可以一起生活下去的。那个时候也就明白了获得幸福的方式不一定是两情相悦这种固定的方式……”
他握着她的手,认真听着长辈最后的教诲。之后,一城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病床边红着眼睛的禾生。
看见来人是禾生的朋友,奶奶对他笑了笑 。禾生扶她躺下休息,带着一城出去了。夜里的风吹刮过医院建筑的墙壁,发出凛冽的咆哮。禾生没有说话,一城便也不说,他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城给他买了一杯咖啡。禾生双手握着纸杯取暖,说:“又有一个亲人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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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接到禾生的电话时刚上完课,准备回实验室。他在难过,说话的时候掩藏不住悲伤的情绪,他对他说:“奶奶已经走了。”
他还记得几日前的晚上,老师微红着双眼,握着杯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明白那个人对老师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问他:“你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他说:“在爷爷家。”自己的情况,禾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平时鲜少有人的屋子里,此刻已经来了许多人,他们当中,有的是奶奶的孩子,有的是自己的堂兄弟堂姐妹。直到老人离开,他们才有了心思回来看看,晚辈们的脸上,依旧只有生意场上那些面具。
禾生是在屋外打电话的,他就看着里面的热闹景象,失落地讲电话。他说:“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去墓园了,你能过来吗?”
“诶?嗯。”
他把那个地址告诉一城,然后走进了热闹的人群。至少在奶奶的尽头,他还能为她做些事。
奶奶被安葬在母亲的旁边,禾生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部分时候是很淡薄的,他不想看见身后那群人没有表情的脸,所以他没有转身。牧师有条不紊地组织着仪式,禾生却已经无心再听了。
湖岸的老树掉光了叶子,在水里映照出枝桠虬结的影子。他第一次觉得这棵树这么像一个耄耋老人,在寂静的守护中也等待着自己的归期。他想,它一定见证过很多人的死亡。而一个人的离去,也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一城到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只需一眼,他便看见了面色苍白的禾生。他站在湖岸边上,静静地对着一棵形状诡异的树。他走到他的身边:“老师。”
禾生很少笑,这个时候却笑了:“你来了。”他的脸让他莫名心惊,比起这样的强颜欢笑,他宁愿看见他悲痛的样子。一城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看禾生:“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奶奶走了之后还有一些事要忙。”他看着墓碑的方向,一城也转头,他说:“奶奶挺喜欢你的。”透过人群,他看见了那座小小的墓碑,以及前面的花。
禾生说:“那里,也埋葬着我的母亲。”
看着他清瘦的身子,一城想要拥抱他。他接着说:“我又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好在奶奶去世的时候是笑着的。”
“老师……”
仿佛为了掩饰即将夺目而出的眼泪,他说:“我真的没事。”
禾生没有再回爷爷的住处,那些亲人毫无动容的样子,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了。一城送他回家的时候,他终于忍耐不住坏情绪,任由眼泪滑过面颊。
他这辈子爱过三个女性,母亲在二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陈毓君也抛弃了他,和别人结了婚,而就在刚才,他亲手在奶奶的墓碑前摆了一束白花。他再一次觉得记忆是那么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城什么也没说,扶着他进了屋,就这样坐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劝慰一个伤心过度的人,而且这个人正好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他很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错了话。
最后,一城只能笨拙地表示关心。他烧了一桌子菜,硬是拽着禾生来到了餐桌上。他往他的碗里夹着东西,说:“请你务必不要因此坏了自己的身子。”禾生看着那碗饭,出于对劳动成果的尊重吃了一点。一城收拾完看了下时间,虽然不愿意离开,却也不得不走了。老师并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房间。
然而,那个晚上,禾生却让他留下了。
他们睡在一起,一城就在禾生的背后抱着他,此时,他才发现这个人是这么的瘦弱。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胆战心惊。他知道老师一直没有睡着。而这一天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半夜,禾生突然说话了,他说:“以前,每个周末我都会和爷爷奶奶一起过,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断过。奶奶走后,家里的饭桌就少了一个人,也就多了一个空位。看着那张空的椅子,我总觉得奶奶还在。可是人死之后不能复生,这些是早就清楚的事实。”
他转过身来,蜷缩着身子,用头顶着一城的下巴,接着说:“看着我和安心的样子,爷爷就说,人生总是聚少离多,奶奶这辈子过得很舒心,所以我们没必要太难过。其实,他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老人家却还要来安慰我们。”说到这里,他抽了一下鼻子,继续:“一城,我很怕。”
他抚摸着他的背,希望他能藉此心安。禾生没有停下来,接着说:“人和人之间的羁绊,看起来坚不可摧,实际上却是十分脆弱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重要的人就会突然离去。这样的事,不管经历了几次,都是很难受的。”
一城亲吻着他的头发,说:“至少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他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笑,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然后,他握住一城的手,移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颤抖着。他说:“还记得你被我推翻在地的那一次吗?”
“你说的,是那次体育课吗?”
“是的。”他说:“我的母亲死的时候,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血洞,所以,在那之后,这个地方就成了我的禁区。被碰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过激反应,所以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别人突然亲近我。”
一城把手抽离出来,还是抱着他的身子,说:“那个位置,还是不要碰了。你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并不是轻易就能切断的。”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有时候困了就睡一会儿,但很快又醒来,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早晨。一城醒来的时候禾生终于睡下了,他轻轻地起床,又帮他掖好被子,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显示是母亲。
他回电话过去,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又有些心安,她说:“我想着你最近放假了就来看看,结果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给你打电话也没接,你该不是在女朋友那里吧?”
一城瞬间红了脸,立刻否认:“我没有谈女朋友啊真是的。”母子俩讲电话的时候禾生已经醒了,他就站在他的身后,隐隐约约听见手机里传来温柔宠溺的女声。一城解释:“是妈妈。”
他想起来,他带过的学生当中,极少的几个家长曾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就有一城的母亲。挽着端庄发髻的温柔女性,关心的只有儿子是否开心。
禾生又回到了冷冰冰的样子,他说:“你走吧,以后再也别来找我了。”
一城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站姿,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而后,他终于想明白了老师这句话的含义。他问:“你说,什么?”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玩不起。”他推着他出门,迅速反锁,做完这些之后,摊倒在地。身旁的鞋架上,还安静地放着一城生日那天,他送给他的皮鞋。他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欠缺考量,一城还很年轻,家人和睦,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唯一一次,他赶走了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