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光者》正木冬青

2、第二章 思绪 关于“现在

　　第二章思绪

　　也许是梦做得太长，又或者是他自己想得太多，塞西尔拿过床头书本的时候，仍旧有些心不在焉。他随意地翻看着厚厚的《特里维拉遗史》，却不知怎么地又回忆起了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来。

　　那时他刚开始跟着家族请来的老先生习字不久，他好奇地向那位老者请教，为何人们会给这世界取了“奥伦”这个名字。塞西尔还记得，那位老先生讶异地笑了笑，温和的面庞上展露出岁月的醇厚，他语调和缓地告诉他，这就像火被称之为火，风被称之为风一样，并没有为什么；又或者是像在凡纳神文中意为“神之居”的“拉尼恩”一样，它曾经有所由来，只是现在的人们都忘了。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老先生如是说道，“‘拉尼恩’就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中自然的循环着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的过程，它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着，给了我们日夜和季节。知道这个，便也够了。”

　　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头上，看着他的浅灰色眼睛带着宽容。

　　“塞西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记性好，理解力又强，但你记不住所有的东西，没有人能记住所有的东西。我读了一百多年的书了，若是将我读过的书比作整个世界的话，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恐怕还不及扉页上头一个字的一笔。奥伦太大，属于它的历史太长太长。”

　　奥伦有多大，塞西尔不得而知，他读过的书上没有这个，老先生也不知道，但从书上已知的信息来看，塞兰帝国所辖的面积恐怕要抵的上原来世界的一个大洲，而奥伦的土地上还有很多很多的国家，有广袤的森林，有幽深的山地，有被诗歌传唱为“无尽”的海。

　　而若是与奥伦的时间轴相比，这广阔的空间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现在他们处在第八纪的第十七回归历，纪年是神神秘秘的星辉高塔定下来的，不过除了探究历史遗迹的学者和钻研魔纹的法师，也没有多少人在乎——说实在的，连这一纪回归历数到第几个，都没有多少人在乎——传说天空之龙“哈维奥特”在星辰间翱翔，祂会不时回归自己所侍奉的光明之主“伊莱特斯”的神国，天空之龙回归之时，主星“拉尼恩”周围将涌动起风的潮汐，站在大地上的人们，甚至能凭肉眼看到苍青色的元素的环流，当人们看到这环流时，便会重记回归历，将下一年命作新回归历的第一年。

　　而这个“不时”，有时候是几千年，有时候是几万年，也许还有过几十万年、几百万年。

　　全看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天空之龙的心情。

　　奥伦也不乏天生长寿的生灵，就算是毫无力量的普通人类，只要无病无灾，也能活上一百多年，而只要有天赋，能够踏上追寻法则的路途，这个数字还会成倍地增长，更何况按照奥伦的纪年法，这里的一年本就比地球长。

　　但仍旧太过短暂而渺小。

　　塞西尔想，这位睿智的老者恐怕是读懂了自己的焦躁与不安，但就像他说不出这个世界的名字是因何得来的，他也不知道面前的少年为何在应是最纯粹无忧的年龄惴惴惶惶。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只好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他学习着文字，读着历史，听着人们的议论闲谈——然后他像真正的孩子一样开始向往起魔法武技的神奇，渴望自己也能拥有同样的力量。

　　只是他的心里，却永远夹杂着恐惧。

　　藏在这具年幼身躯下的灵魂已有足够的能力看懂英雄史诗后的残酷与血腥。

　　更遑论他生在萨文——作为塞兰帝国开国时的功勋之后，萨文家族一直传承着血脉中的火与风之力，掌管着帝国四军之一的烈炎战团，挥舞着重剑，戍守着北疆，而这辉煌的背后，是萨文家战死的一代又一代人。

　　在奥伦，仿佛是法则的制衡，对于有传承的血系来说，越难获得子嗣的家族，后代就越容易传承到强大的元素之力。一代只有一两个孩子的血系，几乎每一个孩子都会具有成为优秀职业者的天赋，而直系一代能有五六个甚至更多孩子的血系，却时常会出现没有传承多少元素之力的人。

　　元素之力的天赋由两部分决定：与元素的契合度，以及共鸣度。当契合度足够而共鸣度未达到一定值的时候，人们选择将元素引入身体，驯化它们，让它们成为自己的力量，这力量被称为战气，而这一类天赋被称为战职者天赋。若契合度与共鸣度同时超过临界值，那么与元素沟通时，外界元素将呈现出活跃状态，人们便可以通过元素共鸣引导外界元素之力，这一类天赋被称为施法者天赋。

　　通常来讲，施法者要比战职者更稀少，也更强大。

　　这一切将在六岁被决定。

　　每年的丰月，第一日至第十二日，大部分人类国度都会按照传统，组织年满六岁的孩子进行引导仪式，确认资质。

　　萨文家每一代都人数寥寥，但却几乎人人都是主火系次风系的优秀战职者。大哥博格曾将他抱在怀里，将家族的历史，血脉的承继，将他们的责任和功勋细细讲给他听。

　　萨文家的血系力量无庸置疑，但塞西尔却无法肯定，他这一抹异域的游魂是否能使用这个世界的力量，如果他不能，家族说不定会为他寻找提高元素契合度的方法，那时候谁又能肯定他不会被发现异样呢？

　　不过，说实在的，他并不觉得这几年来自己掩饰得足够完美，但在这个充斥着神秘力量的世界里，却似乎没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像是真的被当成一个安静早慧的孩子，在家族严厉细致的教育中成长。

　　塞西尔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揪紧了床沿，思索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也并不是没有其他准备，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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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西尔换好衣服走进餐厅的时候，管家托德刚把面包摆上了餐桌，这位一丝不苟的服务者站直身体，微微后退，才将右手放平贴近心口，躬身行了一礼。

　　“日安，塞西尔少爷。”

　　“早上好，托德。”塞西尔扫了一眼餐桌——很明显只有一份，他的父亲约克这几天都在军队的驻地没回来，但——“大哥呢？”

　　“博格少爷一早被约克老爷叫去了军营，最近军部那边工作很多，老爷也想要博格少爷多跟着学习学习，”托德的语气还是一贯的规整，他倒了一杯红可其果的果汁，放在了塞西尔手边，“等塞西尔少爷参加完引导仪式，也可以正式开始学习，很快就可以和博格少爷、拜尔德少爷一起了。”

　　他并不是个怕寂寞的孩子，再说，拜尔德怕是也不会想和他一起。

　　于是塞西尔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微微踮起脚尖，在高背餐椅上坐了下来。他把切得薄薄的肉片卷在松软的面包里，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咬了起来，再搭配上甜中带点酸的可其果果汁，味道正好。

　　今天的早餐，塞西尔吃得特别慢。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梦境残留的余温，因为临近的引导仪式而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下来。虽然还有很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有很多他无法释怀的事情，也有很多他无法对任何人述诸于口的事情，但他也不是只是失去了一段人生。

　　他得到了更多。

　　他拿手巾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早餐，他无视了身后托德的担忧眼神，站了起来，顺手端走了放满了可其果的果盘——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味道醇厚的小果子。

　　“我回房里看书了，要是爸爸或哥哥回来了，记得来叫我，托德。”

　　托德微微躬身应了。

　　年轻的管家看着女仆收拾起了盘子，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的小少爷总是吃得这么少，还多半是面包、蔬果——这样怎么长得高呢，那样纤细的胳膊，又怎么挥舞起重剑，传承萨文家的力量。

　　不过知道萨文家的人们其实都在想，他们本家最小的少爷塞西尔和家族的其他人一点都不像，他头发的金色比起父亲来要柔软浅淡得多，眼睛也不是萨文家常见的棕绿，而是剔透澄澈的蓝，虽然和同龄的一般孩子身形相仿，但比起他的父兄来，却显得有些过于纤细矮小了，那本该流淌在他的血脉里的灼热战气似乎没有造成半点影响。

　　塞西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曾经的那二十七年教会了他如何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他们说他安静、沉稳，喜爱书本，说他说不定会成为萨文家固执血系中的漏网之鱼，说他更像他的母亲。那位母亲，他们都以为他只在画像里见过的母亲。

　　他却是见过她的。

　　窗外吹来一阵柔和的风，塞西尔下意识地压了压有些蠢蠢欲动的书页，像是又看到了那个身影，看到了那抹笑容，看到了那双眼里挥之不去的光——无论他们说些什么，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一点也不像他的母亲。

　　他害怕那萦绕在鼻尖的血腥，他恐惧于展现在他面前的死亡，他被过去的幻影所纠缠，决心迈步，却又时常心怀迷茫。其他人所看到的，不过是年幼的表象造成的错觉。

　　他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