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光者》正木冬青

1、第一章 序幕 死亡与新生

　　第一章序幕

　　葛妮思有一头棕色微卷的长发，藏青色的法袍在匆忙间被披在了有些纤细的肩头，半盖住了淡黄色的里衣。她脸色苍白，一手抱着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手握着一支半人高的灰褐色法杖，杖身看不出材质，面上浮着细细的雕纹，法杖的尖端固定着一枚苍青色的橄榄形宝石，宝石有成人半个手掌大，切工华美，在浅青色魔力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涌动着的风潮环绕着她。

　　她面前倒着两具被轻易斩开了喉管的尸体，一具属于年轻的侍女，一具属于最后的守卫。

　　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被杀死了的人。

　　她怀中的孩子看不到这一切，他只感觉到那一直紧紧护着他的手突然松了开来，他落在了地面上，呼号的风撩起，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然后那风停了。

　　几点血正溅在他脸上，他下意识般地侧过头，一阵浓重的腥气涌上鼻尖，让这幼小敏感的身体几欲作呕。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量让他倏地撑开了几乎是黏在一起的眼皮，正对上渐渐亮起的天空，天空较高的地方，一轮似是带着雾气的白星忽地闪出了一阵更亮的光，但又很快变回了原样。

　　有刀剑落地的声音。

　　一片寂静。

　　有谁站在他身后——他莫名的能感觉到，却没法将视线移开。那双湛蓝的眼只映进了那个被刺穿了身躯的女人倒下的身影，最后的一阵风打着卷儿，成功地让她在完全撞上地面前转过了一个方向。

　　蓝色写进了蓝色里。

　　在他面前，满载着讶异的眼神从更远的地方拉回，灵魂的光彩在那双眼里渐渐褪去，但她分明是笑了起来。

　　他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缭绕的光。

　　那是他的母亲。

　　黑暗袭来前，这是在塞西尔心里最后一闪而过的朦胧念头。

　　＋＋＋＋＋＋＋

　　塞西尔又做着那个梦。

　　他赤着脚，独自走过白色的长廊，穿过层层叠叠的光影，拾阶而上。这该是一座高塔，塔里的窄窄的台阶回旋着向上，看不到尽头。他没有低头，便也看不到来时的路，映入眼帘的，只有远处满布着奇异花纹的石墙，和不知从何处洒下的一道道细碎星光，他侧耳过去，那光却静谧无声。

　　他一步一步，不徐不疾。

　　这一次，他像是看到了天顶。

　　……

　　塞西尔睁开眼时，他正躺在公寓的大床上，周末的阳光懒洋洋地在他脸上磨着爪，窗边的风铃叮铃铃地闹腾了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有些茫然地在脑中搜寻着怪诞的幻影——那影子拿尾巴扫了扫他，像是嗤笑了一声，轻巧地一个跳步，窜进了更深的幽影里。等到塞西尔坐起身来时，脑中留下的，便只有公司的损友们笑话他做梦快做成哲学家时的调侃声。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他养的那只黏人的金毛莱斯便扑上了床，从他胳膊下探出了脑袋来。他揉着那顺滑的长毛，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熟练地按出一串号码，为自己订了一盒水果披萨。

　　然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左上角的那四个数字，不禁悄悄笑了起来——再过十来个小时，他便要迎来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

　　塞西尔放下手机，轻轻拍了拍不断往前凑的大狗，语调轻快地开口许诺：“放心好了，莱斯。就算要开生日派对，我也会带你去散步的。”

　　莱斯像是听懂了，他静了下来，趴在塞西尔腿上，满足地眯起黑色的大眼，任由主人一下一下地抚在身上。

　　……

　　然后塞西尔醒来了。

　　＋＋＋＋＋＋＋

　　塞西尔从来没有预料到，事到如今，他还会为了自己对莱斯随口说出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就像他同样没有预料到，他将在一具截然不同的躯壳里，重新迈着跌跌撞撞的步子，走在一个写满了传奇的神秘世界里。

　　塞西尔静静地坐在床边，用那双蓝得透亮的眸子望向窗外的天空，在那里，白中带青的元素迷雾后，主星“拉尼恩”正绽放着有些刺眼的光，那光走过交错的时空，抚上了他的面庞，在那浅金色的短发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来。

　　这里是“奥伦”。

　　他是塞西尔·萨文。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信了基督，是不是真的有神明会保佑他，现在他是不是会坐在那张有些旧了的木质餐桌前，一边吃早饭，一边滑弄着手机，浏览着经济新闻，嘟嘟囔囔地计算着今天的工作量。莱斯将卧在他的脚边，而他抬起头来时，也许将会和一个立誓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对上视线。

　　但他没有。

　　福利院养大他的修女温声念着的《圣经》编织起了他曾经的那个童年，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真正信仰过神明。他固执地只对从严寒中拯救了那个婴儿的修女心怀感激，却从不承认触不可及的天上，有那么一个高洁永恒的存在派了她过来。

　　杰克说，也许是他的血脉告诉他，他的信仰该属于遥远东方的神明。

　　塞西尔那时只是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却连他最好的朋友的样子都要忘了。时间是最无情的掠夺者，他现在习惯地说着曾经的特里维拉大帝国传下来的卢比斯通用语，走在青灰色的砺石铺就的街道上，听着英雄的传奇，看着辉煌瑰丽的魔法和战技。

　　但他还记得莱斯。他还记得在一片天旋地转中，热气腾腾的披萨从手里掉下来的感觉。他还记得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传来的呜呜汪汪的吠叫声。

　　再睁开眼时，他便遭遇了新生，和另一场死亡。

　　那时，他没有把自己疼到心肝里的父母，他的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大概也不过是一时的悲切和茶余饭后的谈资。等时间过去，他的好友们大概也不过会是在看报表或是照片的时候想起他，为英年早逝的故人感怀。

　　除了莱斯。

　　那只被他从同学家里抱回来的金毛犬。从他只是小小软软的一团的时候，他就在照顾他了。自老修女走后，他便是他唯一的亲人，而他的世界里只有他。

　　塞西尔愿意相信，一定会有温柔而善良的人愿意照顾莱斯，就像他还年幼时，总有温柔而善良的人愿意照顾他。他只是不知道，在接下来的生命里，莱斯能不能像曾经被拯救的他一样幸福。

　　他只能恳求这个答案会是肯定的。

　　毕竟现在，莫名其妙地经历了一场死亡和新生的他对于过去的世界已无能为力。在不久之后，他将要面对的，是新世界对他的抉择。

　　塞西尔自己无法看到，他眼中那片像是从极北冰川间透出的温柔色泽里，溅开点点明亮的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