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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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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上拿伞,苍循着从室内蔓延到前廊的几抹血迹追了出去。茫茫雨瀑中,但见一抹靛蓝衣角消失于拱门外。
“翠山行!”一声挟带薄怒的呼喝,被震耳的雨啸声湮没掉泰半威慑力,更绊不住那人执拗的步伐。
追到廊外药庐前,苍只来得及目睹大敞的门扇内,那抹红线结发被翠山行抛入鼎炉中。鼎内熊熊火光,更衬得凝视烈焰的病者连唇色也惨白。
“弦首!发生何事?”院外两名弟子听见异响,匆忙赶来。
此刻已跨进门内的苍挥扫袍袖,药庐大门猛地砰然阖起。翠山行身形摇晃,应声跌坐于地。
“退下!”门内传出苍的凜然呵斥。
“是……是!”门外弟子鲜少听到弦首如此冷峻的斥令,顷刻便悉数离开。
确认屋外再无他人气息后,苍才举步迈向失力瘫坐于鼎炉旁的人。但他尚未开口,翠山行已先声夺人。
“翠山行自知僭越,折损弦首清名,请弦首责罚。”他只双唇翕动,一身定若磐石。
听到这话,倒似冰水浇头,令苍有些过热的脑子霎时冷静下来。他合眸调息寸秒,运功蒸去周身湿气,再睁眼时,神色已淡若镜湖。
看来,这一步是急进了,苍在屈膝蹲下时想。
湿透的长发,有几绺黏在翠山行尚不断滴落水珠的颊上。皎白里衣被雨水浸得略显透莹,湿漉漉地贴住四肢,勾勒出瘦削曲线。
在苍亲手去剥翠山行身上被大雨浇透成靛墨色的半袖外裳时,端得宁为玉碎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坠于身侧的空拳穷力般攥紧。
就在他启唇那刻,仿佛能听见齿贝间剧烈震颤的叩击轻响,“翠山行毕生所求,惟有弦首身后的一席之地,不敢奢望其他!”
把能拧出水的外裳丢掷一边,苍只是恍若未闻地脱下了自己的长外褂。在他挥臂间,层迭的紫纱飘落,将翠山行兜头罩住,挡去其所有的视野。
然后,苍伸手扣腰把人略提起些,另一臂横过臀下托着,留心绝不碰那伤上加伤的背部,就这样将翠山行抱了起来。他感觉臂上的重量轻飘——刚将这人从异度魔界的炼狱中背出时,也不过如此。
翠山行刚察觉到眼前被一片紫芒掩盖,就身下悬空,低头只见紫纱衣料的下角缝隙间,隐约显出洁白的右衽前襟。他正要推阻,就招来一声提示:
“别乱动,你也不想再引来那些外门弟子,对吗?”
翠山行闻言,有些脱力地斜伏于那人肩上,一滴水珠沿侧颊悄然滑落,渗入了紫纱,无声无息地消失,再也不见。
暴雨未歇,幸好这紧邻弦首居所的药庐内,还有之前苍借口闭关炼丹,实则为了将翠山行留在自己房内休养时,所铺设的床被。
苍拿自己备用的里衣给浑身湿透的翠山行换了,在清理他背上撕裂的狰狞旧伤时,窗外忽地划过一道闪电,某句话随之蹿过苍的脑海——“此生我众叛亲离,你也是孤家寡人!”那是金鎏影死前压低喉音的一句嘲讽。
苍转眼看向一语不发趴在床上的人,浅玉色长发自后颈窝处披散开,部分滑下来半遮掩了光裸的肩头。
他不禁寻思,是从何时开始,在翠山行的反复提醒中,自己不再用少时的昵称唤他“小翠”;而翠山行又是从何时开始,只用“弦首”称呼自己?
年少时嫩软的小师弟,是怎么被宗主教导成这副模样的?
他又想起玄宗封印被解后,有一阵子,总见匿名的信笺,随一只小小金雀飞到翠山行的窗前。接连许久如此,连自己也好奇了那信中内容。但当他寻隙问及时,翠山行却失语微楞,继而用诛魔之事岔开了话题,所以苍也不再追问。
直到颇久以后,在赤云染和白雪飘双双惨遭毒手、曝尸高架,紫荆衣击断悬桥,凶手金鎏影被自己手刃之后的许久。那一日,玄宗数位重要的令主联名向苍告发,摆在苍面前的数封信笺上,均有叛徒金鎏影的私印。
这些信笺,来自于翠山行托某位令主处理的旧文书堆里,信间内容颇为暧昧。
“赤云染中毒后,你曾言发现金鎏影行踪,后来弦首命你与白雪飘固守天波浩渺,当金鎏影潜入天波浩渺时,你又在何处?”
面对一名令主的大胆质问,翠山行的视线始终凝于那些信笺上。
翠山行自知当初不该擅自离开天波浩渺去追查金鎏影的行踪,却不知那些标记是何时出现的。他曾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揣测这些信笺是否源自心底仰慕之人,直到被那人问及,方知所思虚妄。
天波浩渺曾被弦首亲自施下封印,识得玄宗秘术者方能进入,而玄宗四奇自然识得;有人存心构陷,而翠山行那一丝心存侥幸和疏漏,如今却加深了他的嫌疑。
此刻,他只能昂然环视众人,声声掷地,“翠山行绝无通敌徇私。”
但此刻,也正是道魔大战焦灼之时,玄宗上下犹如惊弓之鸟。金鎏影死无对证,而他与魔界的联系,更是玄宗千百枉死道子的不解遗恨。
众人目光落于六弦之首身上,苍只按着琴弦,静默良久——唯有翠山行注意到那琴弦绷得过紧。
“翠山行,”苍抬指松弦,怒沧发出一声沉吟,“法门与黑夷大军之战尚欠人手,你即刻前去支援。无诏令,不可私自返回怒山玄宗地界。”
翠山行握紧手中法扇,貌似平静地低头躬身应道:“是。”
在质疑的目光环伺中,直至走出天波浩渺后,翠山行才松开手。
在他掌心上裹着斑斑血痕的碎裂木杈子,被凉风拂得微微抖动,平白生出几许刻骨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