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林中碧亭内,白雪飘乖巧地坐在翠山行怀里,张臂勉强环住几与他齐高的琵琶。翠山行侧首收颌,半握住怀中小童的手,引着幼白指尖在缠弦与子弦间轻轻地来回弹挑。伴着翠山行耐心的讲解,桐上银弦时不时嘤咛出几声“铮嗡”。
苍盘了个蒲团坐在两名师弟的对面,膝上横躺一把普通的瑶琴。他漫不经意地拧一拧琴轸,再拨一拨征羽,心中却忖量:同样一把琵琶,往日听翠山行续续拢捻时,指间流淌的是檐下冰雨、玉涧清泉;在白雪飘手中,就变成吊弓打弦的弹棉花了,只差飘飞的棉絮应景。
如此想着,在单调反复的按音催化下,苍感觉眼皮渐沉,索性以单手支起额角,半倚在了亭栏边,似瞑非瞑。
一时秋风窈窕,撩弄峥竹,不知几许韶光。
“师兄?”翠山行弯下腰,一手挽着琵琶,另一手小心的探向苍眼前。苍半挑起眼帘,那手微滞,瞬时便收回了。
白雪飘则捧脸趴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望向师兄们,期待着袅袅合奏。
“对不起,让师兄等久了。”翠山行欠身,随后另捡了一只蒲团,抱着琵琶在苍的身畔跪坐下来。
“无妨。”苍应道,目光仍凝于搭回弦上的葱白指尖,以及磨损明显的兽骨义甲。
翠山行留意到他稍嫌异样的目光,不由得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面露疑惑地瞅向师兄。
只见苍从容地坐起身,自袖中摸出五片柔和剔透的玳瑁义甲,同时伸手攥住翠山行抹弦的五指,牵来心口前。翠山行顿时惊得结舌,想着白雪飘还在场,窘迫到欲要将手抽回。苍却加了数分握力,半毫不让,语气里颇有几分作为大师兄的威严,“别动。”
十指如此相贴摩挲,蹭弄起过分的暖意。
而指尖密麻的刺痛将翠山行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苍托着他的手,将十指上药味弥漫的白纱拆掀换新。这样的过程每次都持续很久,因为药性猛烈,而新生的血肉多少总会与纱布黏合,所以需要分外留神。
这双手曾经在粗糙的砾石上生生抠破到甲盖卷裂,只因翠山行藉以海量痛觉来警告自己,不可失去理智,不可背叛玄宗!
绝对,不可成为他人戕害弦首的工具。
这样的信念深入了翠山行的骨髓。
苍看着掌心上重新缠满薄薄一层药纱的手,不见半寸肉色肌肤。他的脑海中浮现起这双手捺带银弦时的轻灵,又朦胧地重迭起大夫用小钳将指尖残余的碎甲一点点拔掉,再用细针将沙砾一颗颗挑出的画面。
然后,这双手便在苍略有恍神时,自觉地从他掌中滑下了。
“多谢弦首。”
虽然从睡药庐进步到睡外间,但横亘在两人间的拘谨与恭敬却从未减弱。
太刻意了,苍在心中评价道。
过刚则易折,不若百炼绕指柔。
“你的手现状欠好,为何还每日坚持抄写符经?”苍将案上的药罐收捡回暗屉,同时问道。
“怕懈怠了,会有碍指上灵敏的恢复。”翠山行平静回答,同时将两手搁置案边。
“因何忧心恢复?”
“六弦次席,日后必不可……拖累,玄宗……”每次刚换药时的剧烈痛楚,自指尖汹涌地漫上双臂。翠山行的额头沁出冷汗,再不能维持镇静的语调,顿了顿,又咬紧牙,才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苍的眼帘半垂,眸中映着案边瑟瑟轻颤的缚纱十指。他将掌心重又贴上那指节,隔着白纱,输入一股饱含暖意的气劲,“如今道魔之争弭平,你不必如此心急。”
翠山行提气再吁,努力数次,终于勉强吐出一个气音:“是。”
苍听到了,圈握的手再拢紧了些。至少这次,他没立刻挣脱。